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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第 206 章   二分第 ...

  •   二分第六十六章
      衡国国都衡阳城
      衡阳城是衡国最繁华的都城。城墙高耸,青灰色的砖石被风雨侵蚀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城门洞开,进出的车马络绎不绝。入城的人大多衣着光鲜,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挂着玉佩、香囊,身后跟着仆从,浩浩荡荡地穿过城门,走向北城的方向。富丽堂皇的楼阁沿街而立,檐角飞翘,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灯笼日夜不熄,将整条主街照得亮如白昼。酒楼、茶肆、绸缎庄、珠宝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口站着招揽客人的伙计,笑脸迎人,声音洪亮。夜里更是热闹,丝竹之声从深宅大院中飘出,混着酒香和脂粉气,沿着街巷蔓延,像是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入睡。
      北城是权贵聚居之地,每一座宅邸都占地极广,朱门高墙,石狮镇守,门前的石板路被仆役洒扫得一尘不染。府邸深处有园林,有暖阁,有流觞曲水,有从外地移栽来的珍稀花木。那些住在这里的人不需要为明天的粮食担忧,不需要担心半夜有人破门而入,不需要在寒冬里蜷缩在漏风的墙根下。这里是衡国定基石庇护的核心区域,定基石的力量将他们圈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之中,让战火、饥荒、流寇都绕道而行。他们只需要做好一件事,维护住自己在权贵中的位置。
      但如果从空中往下看,衡阳城的北边繁华富丽,越过中轴线,往南走,景象便逐渐变了样。街道变窄,路面坑洼,两侧的房屋低矮破旧,有些墙面已经开裂,用泥巴糊着,窗纸破了洞,用旧布堵住。巷子里污水横流,几根歪斜的竹竿搭在屋檐之间,晾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南边没有酒楼,入夜之后便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零星的油灯在窗户后面亮着,像是夜里落在地上的几粒碎米。这里的日子和北边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那道墙比城墙上任何一道砖缝都更厚、更坚硬,摸不着,却撞不开。
      一座低矮的土屋里,油灯刚刚被点亮。灯芯泡在几滴油里,火苗细小,勉强照亮了灶台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灶膛里的柴火刚刚烧起来,烟顺着墙缝散出去。一个年轻妇人正蹲在灶台前,往火里添了一把干草,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
      “娘!”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小丫头从外面冲了进来,衣摆上沾着泥,鞋底湿了一大片,脸上还蹭着一道灰痕。她跑到母亲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像是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石头通体温润,表面泛着淡淡的荧光,像一枚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白玉,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娘,你看,我捡到的东西。”
      年轻妇人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那块石头,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凑到灯下看了看。她的动作停了一拍,目光在石头的纹路上扫过一遍,声音压低了一些:“灵石?你这是从哪捡来的?”
      “嘿嘿,”小丫头擦擦脸上的淤泥,咧嘴笑着,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富蕴楼后面的水潭里。我和小喜她们去那边摸螺蛳,我伸手一捞,就摸到了这个。”
      年轻妇人脸上的欣喜瞬间转成紧张,她把石头攥进手里,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小丫头的胳膊,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急意:“你又跑北城去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边不能去!那些老爷们看咱们不顺眼,要是撞见了,说你偷东西,把你抓去打死,娘都不知道上哪给你收尸。”
      小丫头瘪了瘪嘴,像是听腻了这套说辞,但又不敢反驳,只眼珠一转,挤出一副委屈又乖巧的模样,拽着母亲的手摇了摇:“娘,你看这石头肯定值不少钱,到时候卖了,咱们就能吃上肉了。我下次不敢了,不去了嘛,娘亲就原谅我这次吧。”她每说一句就晃一下,声音越放越软,像是这招以前用过很多次。
      年轻妇人的语气顿了一下,看着女儿那双还带着泥巴印子的手和亮晶晶的眼睛,气消了一半。她伸手捏了捏小丫头的耳朵,力道不大,语气也松了下来:“没有下次了。再有下次,我把你关屋里,哪也不准去。”
      “好,谢谢娘亲。”小丫头一听过关了,立刻蹦起来,欢呼了一声,往门口蹿去。年轻妇人在后面喊:“快去洗澡,脏死了!”小丫头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回来,笑嘻嘻的,带着一股跑远了的轻快。
      小丫头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裳,觉得浑身轻快了不少,在家憋了一会儿,还是待不住,又溜出了门。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她知道不能告诉小伙伴自己捡到了什么,但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便只能顺着街跑来跑去,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她跑过两条巷子,拐过街角时没注意看路,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小丫头脚下趔趄,被那人伸手扶住了肩头,才没摔倒。
      “没事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小丫头揉着鼻子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姐姐站在面前,身形修长,背着一样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刀也不是剑,像一面卷起来的布,被她用带子系在背上。她的面容不算特别出挑,但目光很清明,在昏暗的暮色里格外分明。
      “没,没事,谢谢姐姐。”小丫头退后半步,站直了,朝她露出一个笑,像是证明自己不怕生。她偷偷又多看了几眼,视线在那面背上卷着的布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没等对方说话,便迈开腿跑开了。这次步子放慢了些,跑出去几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姐姐还站在原处,没有走,像是在看街边的招牌,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小丫头转回头,继续往前跑了。
      木衿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收回目光,沿着街道继续走了一段路。她在街边看见一家茶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里面零星坐着几桌客人。她撩开帘子走了进去,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茶汤浑浊,入口微涩,带着一股柴火烟气,她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稀疏的人影上,像是在看街景,又像是在等天黑。
      她来衡阳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之前通过散修协会接了一个衡国的任务,任务内容很简单:在衡阳城中找到一名叫蝰勿的魔修,并将一份提炼过的魔气交到他手中。任务的发布者没有露过面,联络方式完全通过散修协会中转,要求也很清晰,十年内送到。对于木衿来说,这件事并不急切,但她需要一个合理进入衡阳城的身份,这个任务刚好提供了。
      她按照任务要求通过了层层考验,终于拿到了那份魔气。魔气被封在一只暗褐色的玉瓶里,瓶口用蜡封住,外面裹了一层隔绝气息的符纸。她打开瓶口检查过,里面的魔气带着一股明显的戾气,杂质不少,品质算不上高。从气息来判断,这份魔气大概率是从南浔州那边来的,只有南浔州的魔气才会有这种类型的戾气残留。其他地方的魔气产量少,纯净度也参差不齐,大部分魔修是从戾气中提取魔气,效率极低。万象森罗也把魔气运输做成了一门稳定的生意,不过因为离明洲魔气更容易被转化,衡国这边能接触到高品质魔气的人并不多。
      蝰勿的具体地址任务上没有写明,只说他会在衡阳城中活动,十年内必有接触的机会。木衿没有急着去找他,若是着急,用溯源印便能找到,不过她还需要这个任务当做幌子,所以不急。她端着那杯已经微凉的粗茶,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去去,把这座城的轮廓和呼吸慢慢摸进心里。她打算在衡阳城待上一段时间。
      灵气慢慢延伸,再过不久,衡阳城的图景,木衿就能看到。
      茶馆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门口挂着的布帘被夜风掀动,带进来一阵冷意。木衿坐在靠窗的位置,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大半,她没续水,只是把杯沿转了一圈,放在桌上没有动。
      邻桌来了两个人,刚干完活的,一个粗布短打,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被风吹得又糙又干,满身汗味还没散尽;另一个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像是账房或私塾先生,袖口磨得发亮但干净。两人各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粗布汉子灌了一大口,拿袖子擦擦嘴角,声音不低,像是不太在意有没有人听见:“我听说南城要被整顿了,你知道吗?”
      书生模样的人端着碗看了看茶色,像是嫌粗,但也没放下来,抿了一口,才道:“嗯,听说了。那边藏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人,北边那些……怕对他们产生威胁。”
      “威胁?”粗布汉子嗤了一声,声音压了压,还是没压住那股不平,“这里还有谁能威胁他们?连走路都得看人家脸色,喘口气都得挑地方,真要有威胁,早被收拾了。还等现在?”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他,才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只化作一声闷闷的叹气。
      书生放下碗,双手拢在袖里,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算了吧。在这至少能从那些老爷指缝里赚点钱。我可不想去东南那边开荒种地,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木衿没有转头,目光落在窗外。她前几天就得知了南城将要整顿的消息,但具体是谁下令的、针对哪些人,她还没有摸清。溯源印的感知范围已经覆盖了城北和城中大部分区域,南城的脉络却还松散着。街面上的人都说这是一次简单的清理,但木衿注意到近几日的巡逻换防比平时密集了一些,城门处的盘问也明显紧了。
      她的目光缓缓收回,从邻桌那个书生身上掠过时停了一下。筑基,魔修。气息压得很稳,像是刻意练习过,呼吸节奏均匀,动作举止之间没有刻意收敛,却也不显得突兀。体态和语调都贴合一个长年书写、不会武功的账房先生,连端着碗的姿态都符合身份。但那股魔修的气息藏得再深,在木衿的灵气感知下依旧清晰。她收回视线,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一道极细的溯源印无声弹出,没入书生衣摆的边缘,没有引起任何波动。
      木衿放下茶钱,起身出了茶馆。
      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行人比方才少了一些。她没有绕路,沿着主街向北走了一段,再拐进一条巷子,推开一道木门,进了自己的院子。院子不大,正屋一间,偏屋一间,灶房挨着南墙,墙角种着一棵歪脖枣树,枝杈伸过墙头,月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泥地上落了几片碎银似的影子。
      木衿刚走进院子,隔壁的院门便被推开了。一个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的中年女子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还冒着热气,看见她回来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喊住她:“万姑娘,回来了?这是我家的豆腐,一直等你回来呢。”
      她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颧骨的旧疤,颜色淡了,但在灯光下还是能看出来。此刻她笑着,拿围裙边角垫着手将碗递过来,像是怕烫着木衿。木衿接过,碗底的温热透过粗陶传到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豆腐切得整齐,还浇了一层酱汁,葱花切得细细的,散在酱面上,还冒着热气。
      “多谢刘婶,麻烦你等这么晚了。”木衿没有推辞。她知道这道疤后面的人,在衡阳城南城住了三十几年,前些日子她的小孙孙误食了药铺里买错的东西,是木衿路过时顺手救下来的。那之后刘婶看见她总要给她带点吃的。
      “没啥没啥,”刘婶连连摆手,“要不是你,我那小孙孙就没了。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来家里吃饭,别推辞。”她说得真心实意,像是生怕木衿只是敷衍她,补了一句,“菜不好,但管够。”
      “好。”木衿应了一声。刘婶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了,顺手带上了院门,脚步声在隔壁院子里响了几步,便安静了。
      木衿端着那碗豆腐走进正屋,放在桌上。她没急着吃,先把院门闩好,又在屋檐下走了一圈,确认院墙外侧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才回到屋里。她在桌边坐下,想了想,把那碗豆腐拨到一边,从袖中取出阵石材料摊在桌面上。这几日她一直在推演一座新的防护阵,结构已经基本成形了,还差几枚作为节点的主石没有配齐。明天要去万象森罗一趟。
      豆腐在碗里慢慢凉了,酱汁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木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她放下筷子,把剩下的豆腐用碗盖好,起身走进偏屋,把灯芯拨亮了些,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继续琢磨那座阵法的最后一处衔接。灯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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