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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冰蛟领 ...

  •   冰蛟领地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屏息凝神的、带着敬畏的静默。所有的冰蛟都离开了平日盘踞的冰柱和珊瑚丛,悬浮在水中,昂起头,凝视着上方的海面。虹藻的光芒穿透了层层海水,将整片海域染成了梦幻的蓝绿色,光晕在深海中缓缓扩散,像一幅被水浸润的水墨画,一层一层地晕开。那些光芒落在冰蛟的鳞片上,将它们银白色的身躯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远远望去,像无数颗沉在海底的星星。
      冰蛟皇也离开了宫殿。它没有化作人形,保持着巨蛟的姿态,盘旋在领地上方最高的那片水域,修长的身躯缓缓游动,尾巴偶尔轻轻一摆,带起一阵细微的水流。它的头高高昂起,深蓝色的眼睛凝视着那片被虹藻照亮的海洋,目光里有惊叹,有感慨,也有一种木衿看不太懂的、复杂的情绪。它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冰蛟说话,整片海域安静得只剩下虹藻光芒在水中流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木衿抱着莫辞,从扶渊的方向缓缓游来。
      她的速度不快,但很稳。莫辞趴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安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好的梦。它身上的鳞片在虹藻的光芒中泛着淡淡的金色,那些原本干枯翘起的部分已经平复了许多,新生的鳞片在旧鳞的缝隙中隐约可见,薄薄的,嫩嫩的,像初春刚刚冒出来的草芽。
      冰蛟皇最先察觉到了木衿的到来。它低下头,目光穿过层层海水,落在了木衿怀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它的身体微微一顿,然后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光,落到了木衿面前。
      光芒散去,冰蛟皇现出了人形。她穿着一身冰蓝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支冰簪挽着,面容冷艳,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但此刻,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威严,只有一种柔软的、带着几分心疼的情绪。她看着木衿怀里的莫辞,目光在莫辞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才抬起头,看向木衿。
      “多谢木修士将莫辞送回。”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怕吵醒熟睡的孩子,“不知是在何处遇到她的?”
      木衿将莫辞小心地递到冰蛟皇怀里,说:“她去了扶渊。”
      冰蛟皇接过莫辞,动作很轻,像是接过一件易碎的珍宝。莫辞在母亲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冰蛟皇低头看着女儿沉睡的脸,手指轻轻拂过莫辞额角那片新生的嫩鳞。她的脸上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后怕和庆幸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仍在扩散的光芒,声音很低:“这番异象,也是扶渊产生了变化吗?”
      木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冰蛟皇也没有追问。她低头看了看莫辞,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木衿看见了。然后她抬起头,对木衿说:“木修士稍作歇息,我族有厚礼送上。”她说完,抱着莫辞转身朝宫殿游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水幕之后。
      夙云从殿侧游了过来,化作人形,朝木衿微微躬身。“木修士,请随我来。”
      木衿跟着她,沿着那条熟悉的冰廊,回到了之前住的那间房间。夙云走得很慢,目光不时望向头顶那片被虹藻照亮的海洋,眼睛里映着那些流动的光芒,像两颗在深海中闪烁的星星。她走了一段,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虹藻的诞生。我以前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美好的传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梦初醒般的恍惚,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木衿走在她身侧,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夙云又看了几眼,才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夙云姑娘,”木衿忽然开口,“虹藻的诞生对你们海族来说很重要吗?”
      “嗯。”夙云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但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毕竟关系到种族的延续和成长。灵气充足,幼崽的存活率会高很多,修炼也会事半功倍。海族已经避世多年了。”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族中长辈常说,从前海族是不需要避世的。那时候海洋里灵气充沛,到处都是鱼群和珊瑚,海族的足迹遍布九洲的每一片海域。后来灵气一年不如一年,海族不得不收缩领地,退到灵气还算充足的深海中。再后来,连深海也不够用了,大家便开始争斗,争抢那些仅存的灵脉和资源。死了很多族人,也结了很多仇。”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皇说,避世是为了活下去。”
      木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夙云将她送到房间门口,停下脚步,朝她微微躬身。“木修士,您先休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面。”说完,她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木衿在床边坐下,将遗世幡从背上解下来,靠在床头。她从袖中取出灵机,点开常水白的对话框,将扶渊发生的事情简略地写了一遍,白龙震碎了鬼壶,虹藻重新诞生,海族即将迎来复苏。她写得很快,字句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是在最后加了一句:“也许可以准备和海族的大规模交易。”发完,她又翻到穆修尘的对话框,将同样的消息发了过去,附了一句:“短期内海族不会有什么动作,但提前准备,总有好处。”
      发完消息,她将灵机放在桌上,靠在床头的冰壁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光芒透过冰壁渗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晕。
      这场虹藻的诞生持续了半月之久。
      每一天,海中的光芒都比前一天更亮一些。那些光点从扶渊深处缓缓上升,在上升的过程中不断分裂、增殖,像无数颗被撒入海中的种子,在水中生根发芽,开出新的光芒。它们随着海流飘向四面八方,有些聚集在珊瑚礁周围,有些附着在海草上,有些沉入海底的沙地中,在那里安静地等待下一个生长周期。
      木衿能感觉到海里的灵气比之前充足了许多,并且还在缓慢地增加。海水中的灵气浓度,每一天都比前一天高出一截。那些原本在灵气稀薄中苦苦挣扎的小鱼小虾,似乎也感受到了变化,变得活泼了许多。珊瑚的颜色更加鲜艳了,海草也更加茂盛,整片海域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开始迎接春天。
      木衿知道,这种增长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等到一部分虹藻离开扶渊深海,去往其他海域,灵气的增长便会稳定下来,不再像现在这样急剧,但会比之前好得多。那些干涸的灵脉会慢慢恢复,那些荒芜的海域会重新焕发生机,那些被迫避世多年的海族,或许会有一天重新走出深海,回到他们祖先曾经生活过的广阔海域中去。
      那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木衿站在冰窗前,望着那片仍在缓缓变化的海域,看了很久。虹藻的光芒在她眼中流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半月后,莫辞来找木衿。
      门被敲响的时候,木衿正在桌前研读阵图。她放下笔,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子,身量修长,眉目清丽,一头冰蓝色的长发垂至腰际,用一支冰簪松松挽着。她的面容依稀还有几分当年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娃娃的影子,但已经完全长开了,下巴不再圆润,而是线条分明的尖削;眉眼不再是那种稚气的圆睁,而是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冷艳。她穿着一身冰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雪花纹,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丝带,将腰身勾勒得纤细而挺拔。
      木衿的目光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下。两个小鼓包,对称地分布在眉心上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生长,随时都会破土而出。鼓包不大,但很明显,周围隐约有一圈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要化龙了?”木衿有些惊讶。
      莫辞点了点头,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小时候那种缺了门牙的稚气,而是一种成熟的、带着几分自信的温和。她走进房间,在木衿对面坐下,说:“可能是受到了那条白龙龙气的影响,得到了这个机缘。”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木衿能听出话语底下那层淡淡的感激。
      木衿点了点头。冰蛟化龙,在冰蛟一族的历史上也是极其罕见的事。每一条化龙的冰蛟,都会成为族中最重要的支柱。不仅因为化龙后的实力会大幅提升,更因为龙气会反哺整个族群,让族中的幼崽资质更好、修炼更快。莫辞若是化龙成功,冰蛟一族在未来的海族格局中,便多了一张分量极重的底牌。
      她给莫辞倒了一杯水,推过去。莫辞接过,捧在手心里,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的水面上,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你为什么会在扶渊里?”木衿问。
      莫辞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带着几分落寞和自嘲。“我想去那里找可以实现愿望的宝物。还做了不少准备,带了好几件防御法器,还特意挑了一个灵气潮汐最弱的日子下去。”她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没想到还是栽在了里面。那些鬼壶太厉害了,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吸住了。灵气一点一点地被抽走,身体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她抬起头,看着木衿,目光里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如果不是你来了,我大概真的会死。”
      木衿没有接话,只是问:“你是想复活莫爻?”
      莫辞点了点头,将杯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对。一方面是我希望我们一家团圆,姐姐离开的时候我还在蛋里,从来没有见过她。母亲偶尔会提起她,每次都是笑着说的,但笑完之后会沉默很久。我知道她很想姐姐。”她顿了顿,“另一方面,姐姐是族里的天才,同辈之中无人能及。要是她能回来的话,族里对外的压力也不会那么大。”
      木衿有些不解。她来冰蛟宫这段时间,感受到的是安静与祥和,没有争斗,没有冲突,所有的冰蛟都彬彬有礼,待人和善。她以为海族避世之后,便是这般岁月静好的模样。
      莫辞看出了她的疑惑,继续道:“虽然海族避世不出,但海族内部依然有各种争斗。资源就那么多,你多了别人就少了,谁也退让不了。古鲸一族觊觎这片海域很久了,之前便想占领这里,双方对峙了许多年,虽然没有大打出手,但小摩擦一直没断过。”她抬起头,目光透过冰窗,望向远处那片被虹藻照亮的海洋,“如今扶渊虹藻诞生,灵气的浓度一天比一天高,这片海域的价值比之前翻了不知多少倍。古鲸一族的欲望,只会更加强烈。”
      木衿听着,没有说话。她想起夙云说过的话,海族避世,是为了活下去。原来“活下去”不只是抵御外敌,也包括在内部的争斗中保全自己。
      莫辞喝了一口水,将杯子放下,继续说:“不过,这次是我们占了先机。扶渊在我们的领地范围内,虹藻诞生在这里,古鲸一族想要染指,也得掂量掂量。而且——”她微微抬起头,嘴角弯出一个略带自信的弧度,“等到我化龙成功,便不用再担心了。”
      木衿看着她规划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当年缺了门牙、抠着鳞片说自己快成年的小娃娃,如今真的长大了。她想了想,说:“我送你两件礼物吧。”
      莫辞有些疑惑,歪了歪头:“什么?”
      木衿从手链中取出一个小玉瓶,瓶身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一缕淡金色的气在缓缓流转,像一条微型的河流,在瓶壁上轻轻撞击,又折返回来。她将玉瓶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仙气,可以加速你的化龙。”
      莫辞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但她很快摇了摇头,伸手将玉瓶推回来。“不行,这太贵重了。仙气难得,木衿你应该留着修炼。我不能要。”
      木衿没有接,只是又取出了爻宿弓。弓身古朴,弦如冰丝,在室内的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弓身两侧镶嵌的两枚冰蓝色灵石,在虹藻的光芒中微微发亮,像是两颗沉睡的眼睛。她将弓放在桌上,挨着玉瓶。
      “这把弓跟随我很久,不过并没有能发挥出它的全部实力,我重新炼制了一番,也交给你。”
      莫辞怔住了。她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嘴唇动了动,又合上。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几分沉重:“不行。这太贵重了。仙气难得,爻宿弓……这是姐姐给你的东西,我不能要。”她抬起头,看着木衿,目光里有一种坚定的、不容商量的执拗。
      木衿笑了笑。“仙气我还有,不用担心。”她将玉瓶又往莫辞那边推了推,“至于爻宿弓——现在我并不需要倚靠它的力量。与其在我手里尘封,不如交给你。你可以让它发挥出更强的作用。”她顿了顿,“莫爻把它给我,是希望它有用。如今它在冰蛟手中,能发挥的作用比在我手中大得多。我想,莫爻也不会反对。”
      莫辞看着桌上的爻宿弓,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摸一摸那把弓,又缩了回去。最后,她伸出手,将玉瓶和爻宿弓一起收进了怀里。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接过一份沉重的托付。
      “多谢。”她说,声音很轻。
      木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莫辞收起礼物,整理了一下情绪,抬起头来,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开朗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负担。
      “这几天母亲也在和大臣们商量给你准备的礼物。”她说,“木衿有没有想要的?我可以跟母亲提一下。”
      木衿想了想,说:“我想要冰蛟的精血。我的师尊是冰属性天符,有冰蛟的精血的话,用来进一步锻体很有效。”她顿了顿,“当然,量不需要很多。”
      莫辞点了点头,语气很轻松:“好,这个不难。冰蛟的精血虽然珍贵,但以木衿对我们冰蛟一族的恩情,母亲不会拒绝的。”她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理了理裙摆,“那我得先回去了,族里还有事务需要我处理。这几天要准备化龙的事宜,恐怕不能常来找你说话了。”
      木衿也站了起来,送她到门口。
      莫辞走到门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木衿。她的目光很认真,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木衿,等我化龙成功,我带你去看扶渊的新样子。”
      “好。”木衿点头。
      莫辞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门。她的背影在冰廊上越来越远,裙摆在水中轻轻飘动,像一朵盛开的冰蓝色的花。走到拐角处,她忽然停了下来,偏过头,对木衿笑了笑,然后才消失在转角。
      木衿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冰廊上渐渐远去,最后被海水流动的声音吞没。她站了一会儿,才关上房门,走回桌边坐下。
      窗外的虹藻还在缓缓扩散,光芒透过冰壁渗进来,将房间染成了一片温暖的蓝绿色。木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出神。
      她想起白龙在扶渊深处说的话——“如果真能让海族复兴,死了也行。”那家伙虽然冲动、嘴硬、动不动就发脾气,但在最后那一刻,它选择的是放下自己的执念,去做一件对它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事。
      但海族确实在复兴了。
      木衿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虹藻照亮的海洋。那些细小的光点还在海水中缓缓飘动,像无数颗不知疲倦的星星,在这片黑暗的深海中,固执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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