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0、第 180 章 “木衿 ...
-
“木衿,扶渊里面说不定真的有宝贝,可以实现所有愿望,你不动心吗?”白龙的声音从空间裂隙中飘出来,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它没有现身,但那股急切劲儿隔着裂隙都能感觉到。
木衿正坐在桌边翻看阵图,闻言头也不抬,摇了摇头。“我没什么非实现不可的愿望。”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目光瞥向门口的方向,“莫辞来了。”
白龙立刻噤声,空间裂隙的光芒闪了一下,便暗了下去。它溜得比什么都快。
果然,片刻之后,敲门声响了起来。很轻,很有礼貌,三下,不疾不徐。
“进来。”木衿将阵图收起来,放到一边。
门被推开了,莫辞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头发还是扎着两个小揪揪,用冰蓝色的丝带系着,只是今天没有戴珍珠,换了两朵小小的冰晶花。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一直没有睡好。但她走进来时步伐还算轻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木衿,再过几天我就要闭关沉睡了。”她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说话时,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枚阵石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木衿看着她,问:“需不需要什么丹药?”她虽然对冰蛟一族的修炼方式不太了解,但聚灵、凝神、固本之类的丹药,应该总是用得上的。
莫辞想了想,歪着头,手指点了点下巴。“你有聚灵丹吗?说不定有用哦。”她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有没有糖果。
“有。”木衿从手链中取出几只玉瓶,放在桌上。她想了想,又加了两瓶,推了过去。玉瓶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丹药,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荧光。
莫辞拿起一只玉瓶,拔开瓶塞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无垢丹啊。”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把瓶塞塞回去,将玉瓶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这太贵重了。我用普通的聚灵丹就行,这个……”她犹豫着,想把玉瓶放回去。
木衿伸手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没什么,朋友送我的。”
莫辞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唇,把玉瓶收进了怀里。“那好吧。”她低下头,拍了拍衣襟,将那些玉瓶放好。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今天是不是该讲讲万象城了?”
木衿点点头。她给莫辞倒了杯温水。莫辞这次没有抱怨,双手捧着杯子,安静地等着。
木衿便从万象城的城门开始讲起。讲那座高大的城墙,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讲城门口排队进城的人流,有背着行囊的散修,有骑着灵兽的宗门弟子,也有赶着马车的凡人商贩;讲城中的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是灵光闪烁的篆书,有的是古朴厚重的隶书。莫辞听得入神,杯子捧在手心里忘了喝,眼睛一眨不眨,像是亲眼看见了那座遥远的城池。
讲到万象森罗的总部时,莫辞忍不住问了一句:“那里真的有九层楼吗?”
“有。”木衿说,“每一层都不一样。有的卖法器,有的卖丹药,有的卖功法,还有专门喝茶的地方。”
莫辞“哇”了一声,小声说:“以后我也想去看看。”
木衿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继续讲,讲万象城的夜市,灯火通明,人流如织;讲那些从九洲各地汇聚而来的修士,说着不同的方言,穿着不同的衣裳;讲那座连理桥,桥下的河水缓缓流淌,桥上的石栏被岁月磨得光滑。她讲着讲着,莫辞的眼皮开始发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今天就到这里吧。”木衿停下话头,起身将莫辞杯里已经凉了的水倒掉,换了一杯温水。
莫辞揉了揉眼睛,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木衿,等我出关了,再听你讲。”
“好。”木衿点头。
莫辞推开门,走了出去。她的背影在冰廊上越来越远,小小的,单薄的,像一片即将落入深海的雪花。
等莫辞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空间裂隙的光芒又亮了起来。白龙从里面钻出来,落在桌上,盘成一团。它的尾巴不安分地甩来甩去,眼睛盯着木衿,里面写满了“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木衿,扶渊……”它刚开口,就被木衿打断了。
“等灵气交换到扶渊外围,我再过去探查一番。”木衿说,语气不重,但很确定。
白龙喜出望外,尾巴甩得更快了,像一条被风吹动的旗幡。“真的?”它的声音都提高了半度。
木衿点了点头,看着它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缓缓道:“我也很好奇,你究竟为什么要去那里。”
白龙的尾巴顿了一下,随即又甩了起来。它没有回答木衿的问题,只是嘟囔了一句“你去了就知道了”,便化作一道白光,钻回了空间裂隙。裂隙的光芒闪了闪,像是白龙在里面翻了个身。
七天后,夙云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温和:“木修士,辞王已经开始闭关了。她让我转告您,这段时间不能来听您讲故事了,等出关再来。”
木衿点了点头,问:“她还好吗?”
“很好。”夙云笑了笑,“有结界守护,不会有问题的。”
木衿放心了些,想了想,又问起了扶渊的事。“夙云,你对扶渊了解吗?”
夙云轻轻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和几分劝诫的意味:“木修士要去扶渊?”她见木衿没有否认,便继续道,“我对那里其实不太了解。皇不让我们靠近那里,说是太危险了。”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不过我听族中的长辈说过,那里面的灵气很稀薄,掉下去的话,很难再上来。曾经有几条好奇的蛟偷偷去过,回来时都受了重伤,有一个甚至……”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木衿点点头,没有多问。“多谢。”
夙云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她的脚步声在冰廊上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木衿关上房门,从手链中取出了那本《樊和游记》。她翻了翻,找到关于扶渊深海的章节,细细地看了起来。
书中记载,扶渊本是一道巨大的裂口,位于扶渊深海的最深处,漆黑无比,深不见底。每隔百年,裂口中便会喷出巨量的灵气,像一座沉睡的火山偶尔苏醒。那些灵气滋养了周围的海域,使得附近的珊瑚格外茂盛,鱼群格外密集,因此有不少海族在附近定居。
但不知从何时起,扶渊不再喷吐灵气了。恰恰相反,它开始吸收周围的灵气。起初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后来逐渐加快,像一只缓慢张开的大口,将方圆数十里的灵气一点点地吞入腹中。那些定居在附近的海族察觉到异常,便开始迁徙。一代又一代,扶渊周围渐渐变得荒芜,只剩下那些无法移动的珊瑚和海草,在日渐稀薄的灵气中艰难求生。后来,各大海族的长老们下了禁令,禁止族人靠近扶渊。禁令一代传一代,传到了今天。如今,扶渊在大多数海族的心中,已经成了一个禁忌的名字,一个不该被提起的地方。
“没有什么记载啊。”木衿合上书,有些失望。书中只写了扶渊的来历和变化,却没有写它的内部是什么样子,也没有写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她将书放在桌上,转头看向旁边趴着的白龙和黑龙。
白龙盘在床尾的毛皮上,黑龙盘在冰桌上,两条龙一白一黑,像两件被随手搁置的工艺品。白龙的尾巴还在甩,黑龙一动不动,连眼睛都闭着,像是睡着了。
“你们对扶渊有没有什么了解?”木衿问。
黑龙摇了摇头,眼睛都没睁开。
白龙倒是睁开了眼,尾巴甩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绪。“早年我游历时路过那里,碰巧遇到了虹潮。”它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借着虹光,我看见里面有一只鸟。很大,通体漆黑,翅膀张开能遮住半边天。它在裂口深处飞。然后虹光散了,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虹潮是什么?”黑龙忽然开口了,低沉的声音从冰桌上传来。
白龙看了它一眼,难得没有用那种怼天怼地的语气,而是认真解释道:“是一种叫做虹藻的藻类集体诞生和死亡时发出的光。很美,能照亮整个海洋。”它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过后来再也没见过那种藻类,估计也没了。”
木衿有些好奇:“为什么?”
白龙的尾巴停了下来,盘在身侧,一动不动。它的目光穿过冰窗,望向远处那片幽蓝色的海域,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虹藻可以散发出灵气。它们的集体诞生,据说千万年才有一次,几乎没人见过。而那次集体消亡之后,”它的声音变得低沉,“海里的灵气也在逐年衰弱。这也是海族衰微的根本原因。”
木衿沉默了。她想起在冰蛟宫中见到的那些蛟,虽然依旧强大,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暮气。她想起涟馨提起“王”时的忧伤,想起莫辞说“姐姐是最厉害的冰蛟”时的骄傲和落寞,想起夙云说“皇不让我们靠近”时的敬畏和无奈。那些情绪,或许不只是因为莫爻的离去,也不只是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是因为这片海域,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它的生机。
白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不甘和愤懑:“当年我以为虹藻是被那个女人做的手脚,就去找她算账。没想到被她封印起来,再后来……就是遇到你们了。”它的尾巴甩了一下,带起一阵风,将桌上阵图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
木衿问:“那个人叫什么?”
白龙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尾巴在毛皮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努力翻找什么被尘封的记忆。过了一会儿,它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不记得了。反正挺有名的。”
木衿看了它一眼,没有追问。她不知道白龙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想说。但无论是哪种,她都不打算逼它。她收回目光,将那本《樊和游记》重新翻开,翻到扶渊那一章,又从头看了一遍。
窗外,海水缓缓流动,夜明珠的光晕在深海中明灭不定。远处隐约有冰蛟的吟声传来,低沉的,悠长的,像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歌。白龙盘在床上,尾巴不再甩了,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回忆那个早已消逝的、虹光照亮深海的年代。
之后几天,木衿除了修炼和整理阵法,也会在冰蛟宫中四处转转。夙云给她当向导,带她看了冰蛟一族的藏经阁、演武场,还有一片长满了透明水母的幽谷。木衿在转悠的过程中,发现了几处阵法漏洞,有的是年久失修导致的灵气外泄,有的是当初布设时便存在的瑕疵。在征得夙云同意后,木衿便将漏洞修补了。
一个月后,灵气蔓延到了扶渊外围。木衿能感觉到,那片区域像一只沉默的巨兽,正在缓慢地吞噬着她散出去的灵气。速度不快,但很稳定。她不再等了,去向冰蛟皇辞行。冰蛟皇没有多留,只是说了句“木修士路上小心”,便让夙云送她出了宫殿。夙云送到水幕前,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说了一句“愿海流护佑您”,那是海族送别远行者的祝福。
木衿背上遗世幡,出发了。
白龙从空间裂隙中钻出来,化成一条冰蛟的模样,比在宫殿里伪装时大了一圈,鳞片是银白色的,在深海中闪着冷冽的光。它游到木衿面前,微微伏低身体,尾巴甩了一下。
“木衿,上来,我快些。”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木衿本意是通过灵气直接传送到扶渊,不过,她看了一眼白龙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没有拒绝,翻身上了它的背。白龙的鳞片冰凉光滑,但骑在上面却很稳,像是坐在一艘被水托着的船上。
“坐好了。”白龙说完,便窜了出去。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周围的景物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影,珊瑚、礁石、鱼群,从两侧飞速后退。水流从耳边呼啸而过,发出低沉的轰鸣。木衿伏低身体,抓住白龙颈后的鳞片,感觉像是在骑着一道银色的闪电。
半天后,白龙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片荒芜的海底平原上。
“到了。”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木衿从白龙背上下来,站稳,抬头望向前方。
这就是扶渊。
一道巨大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从海底撕开的裂口。裂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岩石裸露,棱角锋利,像是被巨力掰断的骨头。两侧的岩壁近乎垂直地向下延伸,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裂口的宽度难以估量,木衿站在边缘,左看右看,都望不到它的两端。它就这样横亘在海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扶渊的边上不是空旷的荒地。断壁残垣散布在沙地上,有的倾斜,有的倒塌,有的只剩下几根立柱孤零零地立着。从那些残存的轮廓能看出,这里曾经有过建筑,有房屋,有殿堂,有回廊,有广场。那些建筑的风格和冰蛟宫有些相似,都是用珊瑚和贝壳砌成的,但如今只剩下灰白色的骨架,在海水的侵蚀下变得脆弱而粗糙。有些墙面上还残留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图腾或文字,但已经看不清了。木衿蹲下身,摸了摸脚边一块倒伏的石碑。碑面布满裂纹,刻字被海水磨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两个笔画还能勉强辨认。她收回手,站起身。
“附近都没有鱼。”白龙在周围绕了一圈,游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它说的没错,这片海域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鱼群,没有水母,连那些无处不在的小虾米都不见踪影。只有偶尔从远处飘来几片枯死的海草,无声地落在沙地上。
“嗯。”木衿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断壁残垣上扫过。她蹲下身,伸手按在沙地上,闭眼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说:“这里还有曾经布设的阵法。不过因为扶渊吸收灵气,阵法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阵纹的存在,像是被埋在沙下的枯骨,虽然还在,但已经失去了生机。那些阵法原本应该是用来防御、聚灵、或者引导海流的,但如今灵气被扶渊吞噬,阵法的纹路中空空荡荡,只剩下石头和贝壳的空壳。
白龙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悬浮在木衿身侧,望着前方那片漆黑的裂口。它的尾巴不再甩了,身体绷得很直,像一张拉开的弓。
“走吧。”木衿说完,率先朝扶渊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踩在沙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白龙跟在她身后,没有再变成冰蛟的模样,保持着龙的形态,修长的身躯在水中缓缓游动,像一条沉默的影子。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朝那片漆黑的深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