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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 178 章   传送阵 ...

  •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时,木衿已经站在了扶渊海岸的沙滩上。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浪涛的轰鸣。天色已经暗了,但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满天的银鳞,将整片海岸照得朦朦胧胧。沙滩上的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远处有几块巨大的礁石,被海浪冲刷了无数年,表面光滑圆润,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涟馨和皎皎就站在那块最大的礁石旁边。
      涟馨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发间别着一枚小小的贝壳发饰。她的面容比木衿记忆中更加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海族特有的、水润的清透。皎皎站在她身侧,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裙,头发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她的皮肤比常人更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那是鲛人一族的特征。
      木衿朝她们走过去,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她知道涟馨在这里等了她很久,虽然具体多久她没有细算,但应该不会太短。她走到两人面前,微微颔首,说:“抱歉,久等了。”
      涟馨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木衿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木姑娘,我听说你被卷进一场风波中,没事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温柔,像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木衿摇了摇头,说:“没事。”
      皎皎站在涟馨身侧,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木衿。她的眼睛像两汪清澈的海水,在月光下闪着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对了,常公子怎么样了?”问完,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在沙滩上画着圈。
      木衿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如实答道:“他也没有大碍。”
      见皎皎明显松了口气,抬起头来,木衿问:“皎皎姑娘也要去扶渊深海?”
      “嗯。”皎皎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手指绞着辫子梢,“涟馨说扶渊深海里面有人鱼,我想去看看,是不是我的同族。”她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期待的光。
      木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转向涟馨,问:“你们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涟馨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都准备好了。”她说着,又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回来我再去看看王。不知她的残念还在不在。”
      木衿知道她说的是冰蛟王莫爻。她想起莫爻那缕残念,在药神山的深潭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虽然虚弱,但木衿的灵气能察觉,并没有多少损耗。涟馨这次回去,应该还能再见她一面。
      涟馨从袖中取出一只海螺。海螺不大,巴掌大小,外壳是淡粉色的,上面有螺旋状的花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到海边,海水漫过她的脚踝,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举起海螺,放在唇边,默念了几句法诀。声音很低,被海风吞没了大半,但木衿隐约听见几个词,古老的、不属于人族的语言,音节短促,像浪花碎裂的声音。
      海螺亮了起来。一道光从螺□□出,笔直地落在海面上,在浪花之间凝聚成一道门。门是贝壳的形状,两扇巨大的贝壳微微张开,中间是一条光铺成的通道。贝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被海浪冲刷了千万年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走吧,通过这里可以直接到达深海。”涟馨收起海螺,率先走进了门中。
      木衿和皎皎跟在她身后。踏入门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包围了她们,像是被海水包裹,却不觉得潮湿。脚下是光的通道,两侧是贝壳的内壁,光滑而温润。走了几步,身后的门便缓缓合拢了,将海岸上的月光和浪涛声一并关在了外面。
      在门合拢之前,木衿余光瞥见有几个身影从礁石后面闪出来,跟着她们钻了进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皎皎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担心地说:“涟馨,有人跟着进来了。”
      “没事。”涟馨语气笃定,“门通过的地方并不是固定的。他们跟着进来,出口和我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
      皎皎这才稍稍放心,不再回头去看。
      通道不长,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她们已经站在了深海之中。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却没有将她们淹没。木衿低头看了看脚下,自己正稳稳地踩在一片柔软的海底沙地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珊瑚礁,五颜六色,像一座座海底的花园。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鱼在珊瑚间穿梭,有的通体金黄,有的闪着银光,还有几条通体透明的小鱼从她面前游过,能看到体内细密的骨架。阳光,不,不是阳光,是某种从海面上方透下来的、柔和的光芒,洒在海底,将整片海域照得明亮而温暖。
      木衿忽然感觉到涟馨的气息变了。不是变强了一点,而是猛地拔高了一大截,像被压抑了许久的弹簧骤然松开。她转头看向涟馨,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涟馨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解释道:“在大陆时,海族的修为都会受到限制。只有回到海洋,才能恢复真实修为。”她说着,周身的气息还在缓慢攀升,像一座被海水浸润了太久的山,终于露出了全貌。
      皎皎的修为也有了明显的提升。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片辽阔的海域。她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转过头对木衿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对,我在这里感觉更自在些。像是……像是回到了家里一样。”
      木衿点了点头。她看着周围这片陌生的、美丽的海底世界,心中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涟馨重新取出那只海螺,默念了几句法诀,海螺变大了。螺口朝上,稳稳地落在海底的沙地上,足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螺壳表面那些螺旋状的花纹在深海的光线下更加清晰,像一幅幅古老的、讲述着海族历史的壁画。
      “木姑娘,皎皎,我们去海螺里休息。还需半月才能到冰蛟领地。”涟馨说着,率先走进了螺口。
      木衿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海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是一个圆形的、贝壳色调的大厅,地面铺着细软的白沙,墙壁光滑温润,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大厅的一侧有一张巨大的贝壳床,床面铺着海草编织的垫子,柔软而蓬松。另一侧有几把同样用贝壳做成的椅子,椅背上镶嵌着圆润的珍珠。角落里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只海螺做成的茶壶和几只小杯。
      木衿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将遗世幡放在身侧。涟馨在她对面坐下,皎皎则好奇地在海螺里转了一圈,摸摸墙壁,摸摸贝壳床,又蹲在地上看那些白沙。
      “木姑娘,这些年过得可好?”涟馨开口,语气随意。
      木衿点了点头,说:“不错。你们呢?”
      涟馨看了皎皎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说:“我们去了很多地方,也拜访过许多海族,日子过得也算充实。”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容深了几分,“皎皎学会了好多这边海族的礼节,比我还熟悉。”
      皎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白沙,坐回涟馨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涟馨教得好。”
      三人又聊了些闲话。
      聊着聊着,涟馨忽然问:“木姑娘,自论道大会后,你有没有联系过小彻?”
      木衿摇了摇头,说:“她不在此界,灵机联系不上。”
      “是呀。”涟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贝壳椅的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其他地方过得好不好。”
      木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知道涟馨一直记挂着季彻。当年在衡越宗,涟馨没少照顾她。后来季彻跟着季时离开了千繁界,去了另一个不知名的世界,通讯断绝,音信全无。涟馨嘴上不说,但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
      “放心吧,不会有什么大事。”木衿说。她不能说这是安慰,因为她确实觉得季彻不会有事,那孩子虽然身世特殊,但心性坚韧,又有季时在身边,应该能照顾好自己。
      涟馨抬起头,看了木衿一眼,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慰。皎皎见气氛有些低沉,便趁机问木衿一些修炼上的问题。她问得很具体,灵气的运转路径,术法的释放时机,如何在战斗中保持冷静。木衿对海族的修炼方式不太了解,但她能从灵气运转的基本原理出发,回答自己知道的部分。皎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追问几句。涟馨也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补充一些海族特有的修炼经验。
      一来二去,时间便过得快了。
      半月时光,在海螺的轻轻摇晃中,在窗外的鱼群游过又游回中,在三人断断续续的聊天声中,悄然流逝。木衿有时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深蓝色的海域,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物从窗外游过,有发着光的水母,有长着翅膀的飞鱼,有拖着长长尾巴的海蛇,心中一片宁静。涟馨有时会取出海螺做的琴,弹几首海族的曲子,曲调悠远,像海浪拍打礁石,又像风穿过珊瑚的缝隙。皎皎有时会哼唱鲛人族的歌谣,没有歌词,只有旋律,高高低低,像海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
      半月后的一个清晨,虽然深海中没有真正的“清晨”,但海螺的光线会自动调节,模拟昼夜更替,涟馨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逐渐变得熟悉的海域,说:“快到了。”
      木衿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远处的海底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山脉,山脊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珊瑚,五颜六色,像一条沉睡在海底的巨龙。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用珊瑚和贝壳建成的宫殿,殿顶高耸,在深海中闪着幽暗的光。
      冰蛟一族的领地,到了。
      靠近了才看清,那些珊瑚和贝壳的表面并非天然如此,而是覆着一层透明的寒冰。冰层不厚,薄薄地贴在珊瑚的枝杈上、贝壳的纹路间,却将整座宫殿映得晶莹剔透,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海底的光线穿过冰层,折射出七彩的芒,落在沙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碎宝石。
      木衿抬起头,望着那座高耸的宫殿。殿顶是尖的,像一座倒插在海床上的冰锥,顶端没入深海的光晕之中,看不到尽头。殿身通体由寒冰铸成,却不是那种浑浊的、带着气泡的冰,而是纯净透明的、仿佛不存于世间的冰晶。透过冰壁,能隐约看见里面游动的蛟影,修长的身躯在冰层间穿梭,像一道道银色的闪电。
      涟馨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轻声说:“木姑娘,走吧。”
      “好。”木衿收回目光,跟着涟馨朝宫殿走去。皎皎走在最后,眼睛亮晶晶的,四下张望,像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宫殿的门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幕,泛着淡蓝色的光。涟馨走进去,水幕从她身上拂过,像被风吹动的纱帘。木衿跟在她身后,踏入水幕的瞬间,一股凉意从头顶蔓延到脚底,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清冽的、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凉。
      殿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穹顶高悬,冰柱垂落,每一根都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蛟龙盘绕,鳞爪分明,栩栩如生。地面铺着整块的冰砖,透明得像玻璃,能看见下面游动的鱼群和摇曳的海草。四周的冰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殿中有不少冰蛟。有的盘在柱上,修长的身躯缠绕着冰柱,头垂下来,闭着眼睛,像是在小憩。有的在殿中游走,姿态优雅,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泽,偶尔甩一下尾巴,带起一阵细微的水流。见到木衿一行人,不少冰蛟都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她们。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探究,但没有敌意。有几个小一些的冰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这三个外来者是什么人。
      一条冰蛟从殿内深处游了出来。她的身形比殿中其他冰蛟更加修长,鳞片是淡蓝色的,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游到涟馨面前,停下来,看了一眼涟馨,又看了一眼木衿。涟馨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冰蛟的目光便落在了木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光芒闪过。冰蛟化作一个风姿卓绝的女子,穿着一身冰蓝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汪流动的水。她的面容冷艳,五官精致,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她朝木衿行了一个古老的礼,右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动作缓慢而庄重。
      “这位便是木衿修士吧。”她的声音清冽,像冰层下的溪流,“皇等您很久了。”
      木衿微微欠身还礼。她不熟悉冰蛟一族的礼节,只能以人族的礼仪回应。
      涟馨走上前一步,对木衿说:“木姑娘,里面我们是不能进去的。我和皎皎在外等你。”
      木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海族的规矩多,有些地方只有被邀请的外人才能进入。她看了皎皎一眼,皎皎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放心。
      “请随我来。”女修转身,朝殿内深处走去。木衿跟在她身后,穿过那些盘着冰蛟的柱子,穿过那些好奇的目光,走向宫殿的最深处。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冰壁上的夜明珠少了一些,光线变得幽暗。脚下的冰砖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看不清下面有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气息,是一种古老的、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威压,让人不自觉地将呼吸放轻。
      女修带着木衿走进一扇高大的冰门。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她伸手一推,门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里面的宫殿比外面更加宏伟。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一片幽蓝色的光晕,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四壁全是冰,没有夜明珠,却自己发出微弱的白光,将整座大殿照得明亮而清冷。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冰板,冰板下面封着什么东西,木衿低头看了一眼,隐约辨认出是一株巨大的珊瑚树,枝干盘错,花开满枝,被冰封了无数年,依然保持着盛放的姿态。
      大殿的正中央,有一座王座。王座也是冰做的,但比周围的冰更加纯净,透明得像一块巨大的水晶。王座上方,盘着一条冰蛟。
      那条冰蛟比木衿在外面看到的任何一条都要巨大。她的身躯盘了好几圈,将整座王座都围住了,头高高昂起,俯视着殿下的木衿。她的鳞片不是银白色的,而是冰蓝色的,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边缘锋利得像刀刃。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目光沉静,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巨蛟开口了。她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冰壁都微微发颤:“你带回了吾女莫爻的灵丹?”
      木衿没有慌张,也没有被那威压震慑。她站在原地,身姿笔直,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看着那条巨大的冰蛟,点了点头,说:“是。”
      她从储物手链中取出莫爻的妖丹。妖丹一出现,便从她手中飞起,缓缓升向王座,像一颗被无形的手托着的珍珠。妖丹的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光芒,在幽暗的大殿中格外醒目。
      巨蛟低下头,看着那颗悬浮在面前的妖丹。她的目光在妖丹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殿中只剩下冰壁发出的细微嗡鸣声。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哀恸,像冰层下的暗流,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那丝哀恸很快便被敛去了。巨蛟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木衿身上。
      “你将爻儿的灵丹带回,便说明爻儿认可了你。你便是我冰蛟一族的朋友。”她的语气平静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带着审判的意味,“我听闻你叫木衿,是衡越宗的修士?”
      “是。”木衿再次点头。她从袖中取出那份常水白为她准备的礼物,一匹用冰蚕丝织成的锦缎,几瓶适合海族服用的丹药,还有一枚用万年寒玉雕成的玉佩,上面刻着冰蛟一族的图腾。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恭敬地呈上。
      巨蛟微微颔首。旁边一条冰蛟游过来,化作人形,接过木衿手中的礼物,收入一只冰制的匣子中。
      巨蛟的目光落在木衿身上,沉默了片刻。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追忆,仿佛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杜衡越与我是旧识。可惜,如今也不知是否还活着。”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冰壁,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木衿没有回答。杜衡越的事说不清,也不适合说,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冰蛟皇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片刻后,冰蛟皇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木衿。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威严的、不容置疑的调子:“既然来了,便多住一段时间。”她微微转头,看向殿侧,“夙云,送木修士去休息。”
      一条冰蛟从殿侧的阴影中游了出来。她的身形比之前那位女修小一些,鳞片是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游到木衿面前,化作一个年轻女子的模样,面容清秀,眉眼温和,朝木衿微微躬身,说:“木修士,请随我来。”
      木衿朝冰蛟皇行了一礼,郑重而恭敬。她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转身跟着夙云离开了大殿。冰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份古老而沉重的威压关在了里面。
      走出几步,木衿才悄悄舒了一口气。不是害怕,而是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即使不刻意释放,也让人的心神不自觉地绷紧。夙云走在她前面,步伐轻快,像一尾在水草间穿行的小鱼。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木衿,确认她跟上了没有,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好奇。
      “木修士,你是从大陆来的吗?”夙云问。她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位女修那样清冽,而是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软糯的语调。
      “是。”木衿答。
      “大陆是什么样的?”夙云歪了歪头,脚步慢了一些,“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深海。皇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不让我们出去。”
      木衿想了想,说:“大陆和海底不太一样。没有水,但有空气。有山,有河,有森林,也有很大的城池。”
      夙云眼睛亮了亮,追问道:“空气是什么?”
      木衿想了想,找了一个她能理解的比喻:“就是海底的水。鱼在水里游,人在空气里走。”
      夙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领着木衿穿过一条长长的冰廊,廊壁上嵌着夜明珠,每隔几步便有一颗,将整条走廊照得明亮如昼。廊道的尽头是一扇冰门,门上刻着一朵盛放的冰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夙云推开门,侧身让开。
      “木修士,这是您的房间。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我在外面守着。”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处凹室,那里有一张小小的冰榻,应该是供侍者休息的地方。
      木衿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
      房间不大,但很精致。墙壁是冰的,却摸起来不凉,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了寒气。地上铺着海草编织的地毯,颜色是深蓝色的,像夜空的颜色。靠墙有一张冰床,床上铺着厚厚的白色毛皮,摸上去柔软温暖。床头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只贝壳做成的花瓶,瓶中插着几枝不知名的深海花,花瓣是透明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木衿在床边坐下,将包袱放在脚边。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片陌生而安静的空间。远处隐约传来海水涌动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近在耳边,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
      她想起了涟馨和皎皎,夙云说会去通知她们。
      木衿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说是窗,其实是一块透明的冰板,透过它能看到外面的海域。深蓝色的海水在远处流动,偶尔有几条发光的鱼游过,像一颗颗移动的星星。海底的沙地上,几株珊瑚在轻轻摇曳,像在风中舞蹈。
      一道白光从空间裂隙中窜了出来,落在床尾,化作一条小白龙。白龙盘在床尾的毛皮上,尾巴不耐烦地甩了两下,昂着头,鼻孔里喷出一缕白气,像是有满肚子的牢骚要倒。
      “木衿,你干嘛对那条小蛟这么尊敬?”它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不满一点没藏住,“你可是堂堂——你可是我的主人,用得着跟她们行那些个礼吗?”
      木衿没有看它,把刚刚刻印的图像发给常水白,收起灵机。
      “我是衡越宗的弟子。”她将灵机放在床头,这才抬头看了白龙一眼,“这次来是为了送回妖丹,不是为了给衡越宗树敌,更不是为了让衡越宗和冰蛟一族开战。”她顿了顿,“礼数周全些,不是坏事。”
      白龙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它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哼了一声,从床上窜了起来,化作一道白光,嗖地钻出了窗户。冰壁上的窗户没有玻璃,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幕,白光穿过水幕时溅起几滴水珠,落在窗台上,很快便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我出去逛逛。”白龙的声音还在木衿脑中回响,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木衿摇了摇头,没有叫它回来。她知道白龙的脾气,越是拦它,它越要往外跑。让它自己出去转转,散了那股无名火,自然就回来了。
      空间裂隙又亮了一下。这次出来的是黑龙。它从裂隙中缓缓游出,盘在了床头的冰桌上。桌上的花瓶被它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黑龙将身体盘成一个规整的圆,头搁在尾巴上,暗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木衿。
      木衿看了它一眼,问道:“它怎么了?从万象城好像就在生气。”
      黑龙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木衿也不催,等着。过了一会,黑龙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远处海底的暗流在缓缓涌动。
      “它看上了一幅仕女图。在万象城的外围拍卖会上,竞价没比过别人。”黑龙顿了顿,“它想找你要些灵石,但那时候你不在万象城。灵机联系不上,它也没办法。”
      木衿虽然不太理解白龙为什么会对一幅仕女图如此执着,它是一条龙,又不是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但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掂了掂,里面装着她之前备好的灵石,不多,但也不算少。她问:“那幅仕女图有什么作用?比如会有仕女从画里出来?多少灵石?”
      黑龙盘在冰桌上,一动不动,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什么作用。就是一幅画。三十万灵石。”它顿了顿,补充道,“它知道你不会给它,所以生气。”
      木衿本来打算把储物袋递给黑龙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只储物袋,又看了看黑龙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沉默了一瞬。三十万灵石,买一幅没有任何作用的画,她确实不会给。倒不是舍不得,而是她觉得白龙需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不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尤其是不该为了一时兴起花掉大笔灵石。但她也知道,白龙生气不完全是因为钱,更多是因为“没比过别人”。它那点好胜心,她太了解了。
      她叹了口气,还是把储物袋递了过去。“别让它买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黑龙微微抬起头,用尾巴将储物袋卷了过来,收进了自己的空间裂隙中。它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它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放心。”
      木衿收回手,靠在床头的冰壁上,望着天花板上那些细密的冰纹,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觉得白龙是越活越小了。初见时,白龙虽然脾气暴躁,但至少还有几分上古灵兽的威严。如今倒好,为了一幅画怄气,像个没抢到糖吃的孩子。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也许是因为跟在她身边太久了,不必再时时刻刻端着上古灵兽的架子,那些被压抑了无数年的任性便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
      黑龙见她不说话了,便也不再开口。它将头埋进尾巴里,闭上了眼睛,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安静地盘在冰桌上。窗外,深蓝色的海水中偶尔有几道银光闪过,是那些好奇的冰蛟在附近游弋,打量着这间来了客人的屋子。远处传来白龙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和谁在说话,语气还是那样冲,但已经听不出愤怒了。
      木衿闭眼,休息片刻。
      不多时,涟馨和皎皎便来了。
      房门没有关严,涟馨在外面轻轻叩了两下,木衿应了一声“进来”,门便被推开了。涟馨走在前面,皎皎跟在她身后,两人都换了身衣裳,涟馨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的珊瑚花;皎皎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纱裙,头发编成一条辫子,辫梢系着一颗圆润的珍珠。两人的衣裙在海水中轻轻飘动,像两朵在水中盛放的花。
      皎皎一进门,便好奇地打量着房间。她走到冰窗前,伸手摸了摸那层薄薄的水幕,指尖穿过去,又缩回来,带起几滴晶莹的水珠。她又走到冰床边,按了按那厚厚的白色毛皮,感受着掌下的柔软。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墙壁上的冰纹、天花板上的冰晶、角落里那瓶透明的深海花,最后落在木衿身上。
      “感觉和我们鲛人的装饰差异很大。”皎皎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我们那里有好多明珠,到处都是亮的。这里……都是冰,清清冷冷的,但也好漂亮。”
      木衿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坐在冰床边,示意两人坐下。涟馨在木衿对面坐下,皎皎挨着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
      涟馨看着木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什么委屈。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木姑娘,皇没有为难你吧?”
      木衿摇了摇头,说:“没有。”她顿了顿,又道,“冰蛟皇很和善,没有为难我。”
      涟馨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褶皱,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木衿问。
      涟馨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那忧伤不浓,像是被海水稀释过的,浅浅地浮在眉眼之间。“在这里先待一段时间吧。”她说,声音很轻,“我还得去看看我的族人。好久没回来了,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了。”她顿了顿,目光穿过冰窗,望向远处那片幽蓝色的海域,“之后……再去看望王。她的残念还在,我想再见她一面。再之后……”她垂下眼,手指在裙摆上停顿了一下,“到时候再说吧。”
      木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涟馨心里有很多事——族人、莫爻、还有那些她从未提起过的、压在心底的沉重。有些话,她不想说,就不必问。
      沉默了片刻,涟馨抬起头,脸上那层忧伤淡了一些,换上了几分关切。“我过几天带皎皎去找人鱼族。”她说,“木姑娘要不要一起?人鱼族住的地方很漂亮,有很多我们没有见过的珊瑚和海草,还有会发光的鱼群。”
      木衿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了。”她说,“我休整一段时间,便去离明洲。”
      涟馨没有多劝,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好。木姑娘路上小心。”
      她又叮嘱了一堆,在深海里注意什么,去离明洲走哪条路更安全,路上需要准备的丹药和食物,甚至细致到如何应对海底的暗流和突然出现的妖兽。木衿一一应着,没有打断她。她知道涟馨是关心她,那些絮絮叨叨的叮嘱,都是一句一句“你多保重”。
      皎皎坐在涟馨身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像是在帮涟馨确认哪些话说了哪些话没说。
      涟馨说完了,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朝木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木姑娘,那我先带皎皎去我们的住处了。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她顿了顿,又说,“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来叫我。我住得不远,就是东边那条冰廊尽头的房间。”
      木衿点头,起身送她们到门口。
      涟馨和皎皎走出门,沿着冰廊朝东边走去。皎皎走了一段,又回头朝木衿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木衿也朝她挥了挥手,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冰廊的拐角处。
      送走了两人,木衿关上房门,走回冰床边坐下。她没有躺下休息,而是从手链中取出一卷阵图,在冰桌上展开。阵图是她在空方岛调整山势之前画的,里面融合了她从元百图卷中悟出的许多东西,山川的走势,灵气的脉络,还有一些她以前从未想过的、将阵法融入自然地势的方法。她需要趁着记忆还新鲜,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以备日后使用。
      冰桌上花瓶里的深海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透明的花瓣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木衿提起笔,蘸了墨,在阵图的空白处写下新的批注。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海水的颜色渐渐变深了。夜来了。
      远处的珊瑚丛中,一条冰蛟在缓缓游动。它的身形比周围的冰蛟小一些,鳞片是银白色的,在深蓝色的海水中闪着光。它游得不算快,偶尔停下来,用尾巴扫一扫旁边的珊瑚,或者凑近某条路过的鱼,好奇地看一眼。它游动的姿态和那些土生土长的冰蛟没有什么区别,鳞片的纹路、摆尾的频率、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木衿认出了它。
      那哪里是什么冰蛟,分明是白龙幻化的。它嘴上说“出去逛逛”,到底还是没敢跑远,就在宫殿附近转悠。只是不知道它这幅伪装是跟谁学的,鳞片的颜色和纹路都和夙云有些像,大概是在来的路上偷偷记在心里的。
      木衿看着窗外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在珊瑚丛中翻了个跟头,把一群小鱼吓得四散而逃,然后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她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批注。
      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远处的白龙终于玩够了,从珊瑚丛中游出来,朝宫殿的方向游去。它游到木衿窗外的水幕边,停下来,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面朝里面看了一眼。木衿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白龙哼了一声,甩了甩尾巴,化作一道白光,从水幕中钻了进来,落在地上,变成那条小小的、盘在床尾的小白龙。
      “外面没什么好玩的。”它嘟囔了一句,把头埋进尾巴里,闭上了眼睛。
      木衿没有揭穿它,只是将笔搁在砚台上。
      窗外的海水越来越深,夜越来越沉。冰桌上的灯幽幽地亮着,将木衿的侧脸映得柔和而安静。远处的珊瑚丛中,那些真正的冰蛟也安静了下来,盘在柱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整个深海都在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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