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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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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中山三路,汤圆王,角落,两个男人在吃糖水。
作为一名纯理性学者,施念从来不相信命运。他否认神主宰着世界,也否认人有来生。此类人必会以及时行乐为自身信条,所以熟知施念的人都知道他牵手过多少男人,又实在记不清他到底牵手过多少男人,光从数目上来看施念必然能享受到花花公子这一美称。
世间上所有的花花公子都有一个共同点,无论他牵的或压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每一个花花公子心中都肯定会有一段难以释怀的回忆。不管那回忆是否美好,抑或那回忆是否被当做成为花花公子之原因,这样子的回忆都是难以避免的。而身为花花公子这一族群中的一员,施念也不可避免地有了那么一段心酸史。对象?施念抬眼看看身边的男人——只能是这位仁兄了。
以上段落并不为这位名为周喻波的男人所知,起码在此时此刻他仍是对此一无所知的男人。无知的男人淡定地享用着属于他的绿豆沙,一勺一勺地舀着,动作粗糙又不失风度。施念看着他把勺子塞进嘴里,脑内补完圆润绵软的豆粒随着其喉头的滚动而被卷入食道的场景,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当然,男人对此依然无知,他对施念的认识仍旧停留在廿年前那位纯真清白的少年郎。对现在的施念,他只知道他是来中大访问的学者,还有是十五分钟前叫住自己的故人。
是的,只是——故人。
十五分钟前,看到这男人的那一瞬间,唯物主义者施念隐约产生出一种自己被卷入命运之齿轮的错觉。这是神安排的--大概、可能、或许。就在这失神的一瞬间,男人在身边擦肩而过——就要过去了。施念一回神,转身扯住男人的手臂。哪怕他知道对方已认不出自己,施念仍生不出半分犹豫。
十五分钟后,正是此刻光景。
“你的变化也太大了吧,刚刚我真是完全认不出你来。”
施念扯起嘴角,掩饰唇边浮动的半分落寞。
不怕,我认出你就行了。他想
两个人在那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过去拉到现在,又从现在扯回过去。“你还记得吗?”周喻波说,说当年两个人半夜从东山走到市二宫,只因为施念突然想念起热腾腾的煎面,就把不甘不愿的周喻波从床上揪起来拉着去了,结果走到快天亮才到,没赶上宵夜倒吃上早饭了;说两个人去越秀山看球,散场时分人山人海,周喻波咬着牙好不容易才把被挤走的施念从人群中拉出来来(“对啊你还让我捉紧了。”施念咯咯地轻笑,微红了脸:“让我千万别放手。”);还有施念临回上海前,被周喻波拉着跑回来汤圆王吃糖水。彼时汤圆王还只有一数平米的店,光作了厨房也摆不成桌凳了,桌桌椅椅都摊在骑楼架空的过道上,人来人往,热气腾腾,好不热闹。那天倾盆大雨,却由于人太多被挤到了靠路边的位置上,雨点滴滴答答就在身边擦着落下。“吃吧,吃吧。”周喻波伸出大半边身子,把雨水挡在施念的绿豆沙外,轻声催着。雨点声极大,却丝毫掩不住周喻波的声音。那温柔的催促一下一下敲在施念的心上,敲出个用二十年时间也填不回来的洞。施念眼圈忍不着红了,绿豆沙再甜也硬是让他尝出一丝苦涩,心跳得又快又酸,而这个人——施念看着仍在滔滔不绝的某人,咬了咬嘴唇——还是什么都不懂!
“你就这样走了,”周喻波微微笑着,笑得有点心酸:“一走就走了二十年。”
是啊,就这样二十年了。施念盯着这个男人有些伤心,二十年的岁月把周喻波完全打磨成另外一副样子,当年的许多东西一去不复返,只留下现在安静淡然略显世故的男人。可是,施念有些不甘心,为何自己还是心动不已呢?
二十年是这样,再过二十年呢?
施念不想放手,所以他决定尝试。
“啊,你结婚了没?”
“。。。结了啊。”
“那。。。离了没?”
“。。。这是新式问候语吗?”
施念刚要开口,周喻波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满脸温柔。
“喂~”
“嗯,我在外面呢,遇见老朋友了。。。”
“明天要考试就快点睡吧,记得让你妈给你热牛奶。。。我晚点就回去了。”
独属于女孩子的清脆声音从电话里隐约传来。施念闷闷地塞了一勺绿豆沙,冰凉的感觉在口腔中蔓延,浓厚的甜腻下隐隐透着一丝苦涩。
“还是有苦味啊。。。”施念喃喃自语。
“因为放了臭草吧。”周喻波挂了电话,顺口回答。
“是么。”施念搅着面前的绿豆沙,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对了,你刚要说什么?”
“。。。没什么。”
双方自然而然陷入沉默之中。周喻波掏出烟点起,缓缓抽着。施念无神地盯着那碗被搅得越来越浑浊的绿豆沙,暗自纠结。
“其实过了二十年还是那个样子。”他想。“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属于我的,这辈子。”
施念顿觉自己满心凄凉,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我还是应该告诉他。”他攥着手指,丝毫没发觉这一念头违背理智。“反正我又不奢望能和他再见面,告诉他又何妨?”
再不告诉他,廿年的暗恋真的全白费了。
施念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抽烟的男人却说话了:“施念,你过得还好么?”
“不好。”施念撇撇嘴:“肯定不及你好。”
“你觉得我过得很好?”
“事业有成,”施念回想起刚刚那通电话,补充道:“家庭幸福。”
“是么?”周喻波扯起一抹苦笑 ,一下子刺痛了施念的心。
“周喻波!”施念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假如你觉得不幸福,”他顿了顿,轻声说:“不如试试让我给你幸福!”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不是这样说的,也不该这样说的。”施念在心里不断咒骂自己:“施念啊施念,你果然是遇到他就会脑子抽!”
周喻波没有回答。施念低着头,偷瞄了一眼。男人仍在吞云吐雾,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前方墙壁上的瓷砖。烟雾弥漫,遮盖了他的表情,盯着瓷砖的眼神让施念以为他看的不是瓷砖,而是整个世界。
气氛彻底陷入沉默之中,尴尬的沉默。施念心乱如麻,他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应该对这男人抱有期待,可他是在忍不住去期待男人的回答——尽管他清楚,那不该被称作期待,该算作想象。
施念忍不住自嘲。即使他对自己有意又怎么样?两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中年男人,一个家庭和睦,一个桃花满身,又真会舍得抛弃一切,去追求所谓的幸福?二十年前的自己尚且不敢,更何况现在?
“施念你觉得。。。”身边的男人冷不丁地开口,说出的话却和前文无关:“你觉得这二十年来,广州的变化大吗?”
这是要绕开话题吗?施念心头一轻,又泛起一阵酸涩。“大啊。。。很大啊。。。”他低下头,说:“怎么不大,我都不认得了。”
“以前的汤圆王不是这样的,中山三路还是满街骑楼。。。现在,什么都变了。”
“既然什么都变了,”周喻波弹了弹烟灰,喃喃道:“为何这份感情一如既往地强烈?”
施念愕然:“你早知道了?”
周喻波缓缓喷出一口烟,面露苦涩。“早知道了。”他答。
施念脸上一冷:“这算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忍不住提高声量:“你这是在耍我吗?”
他霍地站起来,转身欲走,却被紧捏肘部的手强拉回来。
“施念,”周喻波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单手压制住挣扎不已的施念,没有回过头来。
“我离婚了。”
“。。。哈?”
施念觉得自己出现幻听了。
“她告诉我,”周喻波皱着眉,深吸了一口烟:“她遇到她想爱的人了。”
“。。。然后你就和她离婚了?”
“她说我俩都老大不小了,再不去追求自己想要的这辈子就要完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施念的眼睛闪闪发光:“我认为她说得很对,于是就同意了。”
施念一挑眉,隐约觉得自己明白了。
“周喻波,你想要什么?”
“。。。你还不懂吗?”
施念不回答,定定与男人对视着。
原本捏住肘部的手不知何时覆上了自己的手掌,有点凉意还带着汗。施念不自觉地倾向男人,任由男人附在自己耳边低声吐出那句迟来了二十年的魔幻咒语——
“我爱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