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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约 “拉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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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童谣
窗外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如针，簌簌落在白色建筑的琉璃瓦上。五岁的闻人雨蜷在雕花木椅里，赤着脚晃荡，脚踝上拴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那是族长怕他乱跑，特意让匠人打的。
“我叫闻人雨。”他掰着手指，奶声奶气地对趴在窗台上的男孩解释，“家族姓闻，我在人字辈，出生时下雨，所以叫‘人雨’。”
七岁的小十一半个身子探进窗户，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他歪着头问：“可他们都叫你‘闻天雨’啊？”
“我也不知道。”闻人雨苦恼地揪着衣角，镶银线的白绸被他揉成一团，“大人的事，谁清楚呢？”
小十一被逗笑了。可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总之看到他，自己就开心。他总爱翻窗来找这个瓷娃娃般的小少主玩，哪怕每次都会被闻家长辈拎着耳朵训斥。
此刻他利落地翻进屋子，一把拉住闻人雨冰凉的手：“走！今晚有星星！还有云朵，天上有一只大象，藏在云朵里。”
金链子哗啦作响，闻人雨急得去捂他的嘴：“族长说下雨天不能出门……”
“雨停了！”小十一眨了眨眼，墨色的瞳孔映着窗外渐歇的雨势，“我听见云裂开的声音了，星星要掉下来了！” 他殷切地蹲下身子，吭哧吭哧地解开金链子。
闻人雨第一次做这么离经叛道的事情。
两个孩童蹑手蹑脚溜出宅院时，海风正卷走最后一片阴云。他们赤脚踩过湿润的沙滩，在临海的礁石滩躺下。星河倾泻在墨色天幕上，闻人雨指着最亮的一串星子说：“看！是不是你说的大象的鼻子。”
“是大象在云朵里打喷嚏！”小十一笑得打滚，“你看，它一甩鼻子——哗！又要下雨了！”
星星那么近，那么亮. 大象从鼻子里喷出水来，无免下雨了！
“天雨…”看到小娃娃气鼓鼓地瞪着他，他立马改口：“人雨，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他的眼中充满了期待。
“什么事情？你说。”小娃娃像个小大人一样，很靠谱地说。
“爸爸说……过几天就带我去外面上学.”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上学是什么？”
“就是学很多很多知识，能看懂星星为什么亮，大象为什么住在云里。”小十一翻身抓住他的肩膀，“你跟我一起去上学吧！”
闻人雨垂下头，脚踝的金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族长说，我生来就是替岛上祈雨的，不能离开。”
“那怎么办，人雨，我不想和你分开。”他才开始慌张了。
“我，我不知道了……”闻人雨垂下了脑袋、
“我不要上学了！！”他“哇”地一声大哭，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
“没关系，”闻人雨安慰他说，“等你学会了，就回来教我。
潮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小十一猛地跳起来，拽着他就往海里跑。咸涩的浪花拍打着他们的小腿，他抓起闻人雨的手，将两人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
“嗯！我们拉勾！我发誓我一定会回来教你的！”
“我发誓我一定会等你的。”闻人雨说。
“不够！你要说‘我发誓只让你一个人教我’。”
“好吧，”小娃娃认真道，“我发誓只让你一个教我。
他破涕为笑，星星的光芒温柔地撒在他们勾着的手指上。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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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停了。
“果然是傻的。”闻天雨看他发呆的傻样，几乎是立马想要跑到二楼自己独处去。
“闻…人雨。”蒋宋低声说。
十七岁的蒋宋站在白色大厅里，望着眼前清冷如雪的少年。窗外细雨初歇，潮湿的水汽漫进来，将记忆晕染得愈发清晰。
“闻人雨。”他轻声唤出这个藏在心底十年的名字。
“什么？”
书卷从少年指间滑落，在青玉地砖上叩出清响。他缓缓抬头，琉璃色的瞳孔泛起涟漪：“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蒋宋向前一步，暮色穿过雕花窗棂，为他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当年拉勾的时候，你盯着我这里看了好久，说我的瞳孔比夜色还黑。”
蒋宋五官最是精致的模样，小时候谁见了都要夸一句“这孩子真漂亮”，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五官长开了，双眼皮，高鼻梁。精致的面孔也因为这么多年在外面“风吹日晒”变得阳刚了一些，好看是当然好看的，但和当年比，只有一双墨色双眸还是那么黑、那么澄澈。
闻人雨倏然起身，雪色广袖带翻了案上茶盏。他踉跄着抓住蒋宋的手腕，指尖微微发抖：“小十一？”
潮湿的山风穿堂而过，掀起少年垂落的发丝。蒋宋看着他睫毛上细碎的水光，忽然笑出声：“现在信了？当年哭鼻子的可不是我。”
闻人雨耳尖泛红。“胡说，当年就你哭得最惨。”
不管怎么说，蒋宋激动地说，“人雨，见到你我真开心！”
他笑了，这笑容一如当年。
闻人雨也从这笑里完全认出了他：“十一，我不该说你傻，对不起，其实我是想把族长叫来的人气走的，因为我答应过你，只让你教我。”
“你还记得！”
“嗯。”其实这么多年来，他的生活一直枯燥，只能把早年快乐的时光翻出反复品尝，再不断温回那些片段，所有的事情他都记得很清楚。只是他的面孔，再怎么认真想，都越未越模糊，越想，越记不起来。
好在他再次见到了他。
“你就住在这里？我记得小时候没有山，你不住在山上 。”
“不，这里是族长住的。我住在另一边，自从十岁后就换到这里住了。”
“那么少主，你现在能请我到处去看看吗？”蒋宋笑道。能住到族长的屋子肯定是下一代的族长，怪不得叫他少主。
十七岁的少年神采飞扬，挑花眼笑得眯起来全是星光。
“好，你跟我来。”闻人雨把书放进腰间衫袋中，带着他穿过大厅，从后门出去。
蒋宋也早忘了自己脱在前门的那双纪念款耐克了，当初那么宝贝的球鞋，现在抛到脑后，两人赤脚踩进雨后松软的山泥里，绣着暗纹的衣摆沾了泥浆也浑然不觉。
蒋宋望着前方单薄的身影，忽然快跑几步，将一朵沾着雨珠的葱莲别在他耳后：“小星星开了。”
闻人雨僵在原地。霞光正从海平面喷薄而出，将白色建筑染成蜜色。他忽然想起很多个独自看夕阳的黄昏，总觉得那轮红日像枚永远捂不热的冷玉。但此刻身后人的体温透过潮湿的衣衫传来，竟比霞光更灼人。
他从来没有觉得冰凉的白色建筑，此刻沐浴在霞光之下，变得如此温暖起来。
雨后初晴，天空被洗得发亮，传来的山间的气息。闻人雨褪去了冰冷的面具，赤着脚在山间行走，不自觉地翘起了唇。
“你笑了！”蒋宋像发现了新大陆。
“你笑起来真像……”蒋宋故意拖长语调，在闻人雨警告的目光里改口，“像雨后的晴天。”
最后一缕暮色沉入海底时，他们站在闻人雨独居的小楼前。蒋宋望着檐下晃动的铜铃，忽然伸手勾住他的小指：“少主可要说话算话。”
“什么？”
“当年有人说，只让我一个人教。”
晚风掠过漫山遍野的葱莲花，将十七岁的心跳吹散在夜色里。闻人雨望着交缠的手指，忽然将某样冰凉的物件塞进他掌心——是半截断裂的金链，边缘磨得发亮。
“锁链早断了。”闻人雨转身推开他，声音散在风里，“我一直在等教我看星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