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入北怀》玛丽思

2、再见已是礼物 “小北，在

　　“小北，在新学校还适应吗？同学好相处吗？”电话那端的女人急切的问着关于少年的一切。
　　“一切都好，妈妈。”江怀北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回答，不想让妈妈太过忧心。
　　“都是妈妈拖累了你，让你高三还要转学。妈妈这边月底就处理完毕，马上就能过去陪你啊。”江妈妈试图安慰儿子。
　　“妈，您说什么呢？和您有啥关系。您不用着急，先忙您的就好，我这边不用担心，还有我已经和班主任提交了住宿申请了。”江怀北在电话里主动和妈妈说了一些自己的近况。
　　“好好，小北，生活费不够了就告诉妈妈，妈妈给你打过去。”江妈妈满怀歉疚的在电话里一一嘱咐。
　　“我知道了，妈，我这边马上要上晚自习了，回头再和你说。”江怀北挂了电话，慢悠悠的向教室走过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其实要说是江媛的拖累，其实江怀北也有自己的私心在，只是想碰碰运气，万一呢，毕竟那颗糖也来自那里。
　　江怀北自小跟着妈妈，在济城长大，家境不富裕，但是妈妈从没有亏待过他。
　　他没有爸爸，爸爸一直是这个家庭不能提的存在，只在记忆模糊时听亲戚提起过，在他出生前爸爸就丢下他们跑了，妈妈为此“发疯”过一阵，现在只要不提这个男人，她一切正常，情绪稳定。
　　而那个消失了十几年的男人在前段时间再次出现了，打破了他们维持了十几年的平静。
　　他出现在了江怀北的校园，出现在了他们的小区门口。
　　……
　　……
　　济城很少下雨，那天却下了雨。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没有照片，没有视频，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
　　对方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的模样，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眉眼之间却分明与自己有着几分相似。
　　课间，他被教导主任传唤到办公室，他还以为是学习上的事情，诸如竞赛事宜亦或者升旗演讲什么的，毕竟以往每次找他也不外乎这几件事。
　　当他刚刚跨进办公室门的那一刹那，目光触及那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人的脸上，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雨声滴答滴答的在他心里倒数，除了雨声他好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他呆愣的站在办公室门口，身上还沾了一些未滑落的雨珠，似乎过来的很急。
　　 教导主任笑着迎上来，把江怀北揽到办公室内。
　　“怀北啊，我之前发现学校门口这几天老是有个人在那儿来来回回踱步，起初还以为是来了小偷呢，吓得赶紧把保卫处的人都给叫过来了。结果上前这么一问，没想到竟然是你爸爸呀！哎呀，可真是闹了一个大大的乌龙啊！”说罢，教导主任不禁摇头轻笑起来。
　　江怀北低下了头，没有回答，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他虽然从来没有见过“爸爸”，但是血缘关系带来的联系好像立刻提醒了他这个男人的身份。
　　见江怀北没有说话，那个男人自顾自的走过来，拍了拍江怀北的肩头，眼中满是骄傲与自豪：“怀北啊，我今天路过学校公告栏，一眼就瞧见上面有你的名字，全科第一名！哟，我儿有出息了！我的好儿子，真给爸爸长脸！”
　　江怀北第一次觉得夸奖也能这么恶心，他的指甲嵌的更深了，指关节甚至有些发白。
　　他闭了闭眼，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整整十八年来都未曾参与过他人生的父亲，如今竟能够如此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地跟他交谈，好像过去那漫长的十八年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了他可以继续扮演父亲的角色。
　　江怀北有些止不住的发抖，愤怒到深处，大概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他轻扶了一下办公室的桌子，勉强站立。
　　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妈妈照顾着自己的碎片，她最近额角出现的几根白发，她那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她那不曾见过的崩溃到“发疯”的两年，还有带着他这个“拖油瓶”长大的十七年。
　　 有一行泪从眼角流下，他偏过了头，没有让人发现。
　　从小在同龄人的眼里，他永远是那个没有爸爸的孩子，他缺席了他目前为止所有的人生。甚至可以说，他早已习惯了没有爸爸的生活。
　　江怀北刚要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像是喉咙被堵住了一样。
　　教导主任对于他们家的情况一无所知，只以为是父子间的小矛盾而已。
　　他走到那个男人身边，一脸诚恳的对着被他误认为是江怀北父亲的人说：“怀北爸爸呀，这眼看着孩子们就快要升入高三啦，这个阶段可是非常关键的！咱们这些做家长的可得多多支持自家孩子啊。毕竟这学习压力确实很大，而且咱们怀北同学成绩一直都很稳定出色，咱们可千万别给他施加过多的负担！”
　　听到教导主任这番语重心长的话语，那个男人连忙点头答应，还故作亲密的揽住教导主任的肩头，“是是是，您说得太对啦，我们家怀北成绩如此优异，我这个当父亲的实在是......”
　　江怀北看着男人殷切的模样，突然有一种想吐的欲望，他有些急切却有些无力的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一个未曾参与过自己人生的生理学父亲在这演给谁看？给教导主任还是给他自己？他优秀与否和这个男人有一毛钱关系吗？他小时候心心念念期待过的父亲就在此刻骤然坍塌。
　　江怀北只觉得全身无力，脸色甚至有些发白，他单手撑着办公桌，不等这个男人说完，他便自顾自的发出了一声冷笑。
　　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江怀北听着雨声和男人的声音相互交错，只觉得头脑发胀，他没拿门口的伞，也没和教导主任打招呼，径直的离开了办公室。
　　“怀北……”教导主任和男人的声音一起在背后出现。
　　江怀北没有回复，消失在了雨里。
　　办公室只留下教导主任和那个男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场面再次陷入尴尬中。
　　江怀北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妈妈，一是没有必要，二是不想打破这份平静。
　　但是在之后的一个月里，他明显感受到了妈妈的变化，她情绪开始大起大落，江怀北开始体会到了亲戚说的“发疯”，他清楚的知道，大概那个男人也出现在了妈妈的身边，而妈妈的选择和自己一样，缄口不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便来到了高三到来前的最后一个暑假。
　　和往日一样，妈妈一早就离开了家里去上班。
　　桌上摆着早餐，还有一封来自徽州附中的入学通知书，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印有学校的照片，很好看，似乎是徽派建筑的学校。
　　江怀北打开通知书，看了一眼，又默默的放回原处。
　　他没有去问妈妈，只是在被告知转学的那一刻，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转学手续很快办理完毕，妈妈把他送来徽州后，便又前往了济城。
　　他便独自逛了逛小巷，走了走徽州，上一次来这里，还是7岁那年，姥姥去世的那年。
　　……
　　……
　　“江怀北，你想什么呢？发什么呆！”苏楠打破了江怀北的思绪，朝他打了个响指。
　　“没什么，追忆往昔呢”。江怀北咬了咬嘴唇，试图从这种不快乐的记忆里挣扎出来。然后对着苏楠笑了笑。
　　或许是水象星座对情绪有着更高的敏感度？苏楠总觉得他笑的有点牵强，那笑容就像是强行挂在脸上的，僵硬而不自然。
　　苏楠满脸好奇的问：“你为什么转学啊？这都高三了。”
　　“嗯……要真说什么原因，如果我说是为了遇见一个人你信吗？”江怀北思索了几秒，认真的回复道。
　　“我靠，真的假的！”苏楠一脸吃瓜的模样，随即向他靠近了一分。“快给我详细说说……”
　　“开玩笑的，我妈妈工作变动，所以过来了。”江怀北不想欺骗苏楠，又不想让他知道的太多，所以选择了说一半留一半。
　　“啊……嗯……好吧。”苏楠似乎对于没有吃到瓜而感到一丝失望。
　　然后又单手撑起下巴，自顾自的点了点头。“难怪了！我就说你成绩这么好，完全没有必要换个学校，而且高三这么关键的时候。”
　　“你呢，和学习委员关系很好吗？”江怀北话锋一转，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去问苏楠这个问题，刚问完就有些后悔。
　　“噢，你说小昕啊，她是我发小，我们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我爸妈在外面给我养的童养媳！厉害吧！”苏楠一边笑一边向杨昕的方向瞅过去。
　　“苏楠，你又在外面胡说八道！你是不是找死！”杨昕气冲冲的扔了个粉笔头过来，苏楠闪身躲开，正好砸中了在苏楠正后面的江怀北，白色的粉笔在他额头留下了一小块印记。
　　“哈哈哈哈哈哈……”苏楠捧腹大笑……
　　“小昕你别牵连无辜啊，你有仇找我，可别嚯嚯别人啊。”苏楠一本正经的调侃着杨昕，还朝江怀北扬了扬眉，跟炫耀似的。
　　“你，你，你，你给我等着，我要告诉你妈……”杨昕话都说不利索了，刚要追过去打苏楠，就见江怀北的脸色一下暗了下来，她还以为是自己粉笔砸到了他，让他不高兴了。
　　“抱歉啊……”杨昕踢了苏楠一脚，满脸歉意的和江怀北道歉。
　　杨昕接着说：“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你也打我一下。”
　　江怀北抚了一下额头，轻声说：“没事。”
　　杨昕还是觉得抱歉极了，拿着苏楠日常送给她的牛奶作为道歉礼送给了江怀北。
　　江怀北的脸更黑了，此刻的脸上大概只有四个字！“生人勿近！”
　　苏楠不知道江怀北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但是看杨昕似乎真的挺过意不去的。
　　他扯了一下江怀北的衣袖，问他：“没事吧？”
　　江怀北摇了摇头，还是强忍着不快对苏楠笑了笑。
　　他从初中起就清楚的知道自己喜欢男生，在转学见到苏楠第一眼，他就明白了久别重逢更是怦然心动。
　　江怀北低着头翻着书，他一遍遍的问自己，苏楠是喜欢那个什么昕吗？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吗？他们好到衣服都可以穿同一件吗？他们以后会在一起吗？他越想越酸，停住了翻书的动作，轻叹了一口气。
　　“苏楠，你别跑！你小心我揍你啊。你再蛐蛐你姑奶奶，我肯定不放过你！”
　　俩人满教室追跑的声音忽远忽近的传进江怀北的耳里。
　　“追不着，诶，你也打不着。”苏楠一边跑一边回头朝着杨昕吐舌头。
　　“你太过分了！你……”杨昕气急败坏的不追了。
　　江怀北听着忽远忽近的声音，又抬头看向空着的座位，他逼着自己沉下心来，然后漫无目的的翻着完全看不进去的书。
　　晚自习很快结束，教室里的同学一个个散去，恢复了夜晚才有的宁静。
　　江怀北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盯着苏楠的座位看了很久。
　　他想，“再见已是礼物，何必再多强求，当个朋友不好吗？当个朋友挺好的”。
　　他打算将这份难以启齿的情感再次收纳，如同很多年前的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