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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官仪 与上官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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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清容一掌把门拍开,沉积已久的灰尘、书籍腐朽的霉味儿齐齐涌了出来。
“师姐!你在哪?”王清容掩住口鼻,屏息大喊。
四周黑洞洞的,借着窗柩透出的光依稀可以看清阁内的布局。旧书残卷散落一地,旁边的墙上孤零零挂着一幅竖版水墨画。
她还是有点哆嗦,声音略微颤抖。游戏里的世界不能以唯物主义来度量,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不过此刻王清容也顾不得怕了,还是救人要紧。
以她的游戏经验来看,方才极有可能触发了什么幻境,若只是一个小的支线剧情还好,万一碰上什么隐藏老怪,那她可就小命不保了。
“啧,真是没劲,一上来就喊打喊杀,小老儿我又不是你的陪练。”
阁中突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寻了半天,王清容才确定是墙上的那幅挂画发出的声音。
抬手触碰,画中水墨飞出,化成千丝万缕墨色丝线,将她拢得严严实实。
原本幽暗漆黑的环境如潮水般纷纷褪去,王清容被带到一间幽静明亮的静室之中,室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嘈杂的蝉鸣。
她脚边倒下的正是刚刚进来的斩虚弟子,抬眼望去,对面置了一台书案。一个身着圆领官袍的老头正在伏案写字,背脊挺拔。
她蹲下探了探那弟子的呼吸,还有气,没死。
“嗯?又来一个小丫头?”
“敢问前辈是?”
“吾乃上官仪。”
上官仪轻哼一声:“胆子还挺大,一个人就敢闯进来。我本无意引你前来,不过既然来了,就在此地陪陪我这寂寞的小老头吧。”
感觉他下一秒就要说“出招吧”,王清容手里紧紧攥着周雪重给她的核桃,恐惧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默默念叨“阿弥陀佛”,一定要保她一条小命。
可等了一会儿,上官却仪并无动作,仍端坐在书案跟前。见暂时没有危险,王清容的脑子开始活动起来。
上官仪,她的脑子里开始哗哗翻过历史书。嗯,高宗时期的宰相,后来被高宗坑了一把,惨遭下狱处死。
如今他的残魂仍留在这隐秘的书阁之中,想必是受了极大的冤屈,不肯甘心离去。
上官仪见面前的小丫头虽和那些斩虚弟子穿着一样的衣服,却并没有像之前来的那些弟子一样上来就对他出刀,倒是生出几分好奇,便抬起眼来看她。
他指了指书案上的纸笔,道:“若是无聊,这里的笔墨可以供你使用。”
王清容走上前去,乖巧坐下,拿起笔,用笔头敲打了两下脑袋,似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将笔伸到上官仪手边的砚台里,蘸满墨汁,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在上官仪的眼中,这些持刀论剑的斩虚弟子个个都是些不通文墨的粗人,上来就拔刀,实在粗鲁。哪里会懂得文海之浩瀚,笔墨之风雅。
他本以为这个小丫头也是这样的人。
没想到她落笔着墨,十分从容,于是开始对她另眼相待几分。
好吧,他根本不该期待些什么。
上官仪看着旁边纸上的一个圆圈和几根小棍,还有几条及其抽象的弧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捋了捋胡子,眉目中带着三分严肃,七分疑惑。
上官仪:“这是什么?”
王清容:“这是您。”
上官仪手指下移,又道:“这个呢?”
王清容:“这是马。”
上官仪:“那这些是什么?”
王清容:“是水。”
上官仪:“……”
王清容颇为满意自己的火柴人简约派画作,虽不够写实,但意韵到了。她用指尖把纸张小心拈起来,拿嘴吹了吹。
一旁的上官仪看得眉头直突突,看样子她倒还挺满意。
这时,王清容又拿起笔,上官仪以为她又要继续她那抽象至极的简笔画,出乎意料地,她提笔在旁边写了一句诗。
与她的画不同,王清容的字倒是端正有力,十分工整。
“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
这本是上官仪的诗句,作于他政治生涯最得意的时候。
看着上官仪微微发愣的神色,王清容又往火柴人的脸上填了几笔。
那圆圈里立刻多了一双飞到天上的眉毛和一个大笑脸,上官仪不禁失笑道:“老夫何曾这样眉飞色舞?”
王清容撇撇嘴,反驳道:“这是神采飞扬。”
“唉,当初我官至宰相,何等风光。”上官仪哀叹一声,手抚上那张幼稚至极的画,陷入回忆。“承君恩,听君命。陛下与那武后离心,说要一纸诏书废黜了她,可等我拟好了诏书,他却因惧怕武后将责任尽数推诿到我的身上。”
“那你恨高宗吗?”
“或许吧,可这么多年过去,再浓的恨意也该消散殆尽了。我早该知道,一介文人,没有手腕,在那波谲云诡的政治官场上根本没法活下来。”
“如果能重活一次,我宁愿远离庙堂,只做一自在文人。现在想想,或许只有诗文才是我心归栖之地。”上官仪释怀笑道。
王清容开导他:“这也未必是你的选择出了错,也许是时遇不对罢了,朝堂毕竟是大多数文人的至高理想嘛,就算再来一次,说不定你还是会去科举呢。”
“不过,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儿,咱们外人本应少掺和。但你身为一朝臣子,好像也别无他法哈。唉,为官不易啊。”
同为打工人,王清容刚毕业只工作了一段时间就体会到了工作场上的险恶复杂,更何况是那吃人的官场。
小老头兢兢业业干了大半辈子,最后还落得个被主子背刺的下场,实在令人叹息。
上官仪笑道:“想不到你年纪不大,想得倒还挺通透。”
王清容摆摆手表示谦虚,又问:“既然你已无冤结,那为什么迟迟不肯离去呢?”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离开!为什么不让我离开!”
上官仪突然狂暴起来,尖锐叫喊差点刺破王清容的耳膜。他语调扭曲,似哭又含笑,既像婴儿的啼哭,又时而穿插着苍老浑浊的嗓音,诡极怪极。
他脸上的五官渐渐消失,隐隐现出森森白骨,鲜红的血泪从空洞的眼眶中流出,顺着脸上的纹路一直悬到发白的胡须上,直至凝固。周身同时散发出十分怨毒的黑色雾气。
口中不停呢喃:“让我走!让我走!”
王清容被吓得直接跳了起来,后撤十步,差点魂飞天外。她总算是知道刚刚进来的师姐为什么惨叫了。
等等,王清容抓住了上官仪口中的关键字眼,什么“让他走”?难道不是他的残魂不愿离开,而是有什么东西不让他走吗?
王清容一边观察狂暴状态下的上官仪,一边将手悄悄扶上勿沉刀,手指把刀身轻轻推开一小段。
一有异动,立即拔刀。纵使万般害怕,也必须与之一战。
王清容先把那名斩虚弟子拖到角落,一个人顺着墙边小步挪移过去。
上官仪此时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凑近那书案,看到了刚刚上官仪一直在写的东西。
竟是一张符咒。
墨迹早已洇透纸背,看上去像被一遍又一遍描摹过。
王清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张咒从桌子上抽出来,上官仪也在这一瞬间停止发狂。
霎那间空气凝滞,整个静室落针可闻,连窗外聒噪的蝉此刻亦屏住呼吸。
下一刻,一只鬼手如梭般向王清容袭来,直冲面门而去。
王清容崩溃道:“有话好好说啊上官爷爷,你是文人不要这么粗鲁啊。”
虽然她知道口头攻击对BOSS应该没有任何效力。
还得拔刀。
勿沉刀出鞘,清冷刀光照在上官仪的脸上,显得更加可怖。
王清容跳到斩虚弟子的对角处,尽可能远离她。脚步慢慢后退,与上官仪绕圈周旋。
她逐渐发现了上官仪行动的规律,每走五步就会向她伸出一次鬼手。
还真是很有游戏特色。
每走五步,她便需躲闪一次,就这样,他追她逃,一老一少在屋子里不停转圈圈。
王清容弱弱开口:“我怎样能帮你离开,您老给个明示。那个……暗示也行。”
上官仪忽然在窗子跟前停下了。
嗯?意思是让她把窗打开?
王清容拿刀挡住自己的脸,避免自己与上官仪的白骨脸对视。
走到窗前,用力一推,开不了。
窗子周围环绕着黑色雾气,像一把无形的锁,把窗封得死死的。
正当她准备挥刀将窗强行破开之时,突然,一道声音响起,似鸣钟回响。
“幻境一破,上官仪立即魂飞魄散,失去永生,不得轮回。”
“你是谁?是你强行缚住他的残魂,不让他离开吗?”
那声音冷笑一声:“呵,明明当初是他自己心有不甘,选择留下。我让他待在这一方静室做了几十年潇洒文人,如今后悔了便要离开,我这里岂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
另一边,经书阁外。
庄裁风手握长刀,静静地立在浮梦坪中央,像一棵笔挺而沉默的大白杨。
“师弟?”
周雪重笑着和庄裁风挥了挥手,“师兄,怎么样,清容师妹通过了吗?”
庄裁风摇摇头。
周雪重戳戳他的肩头,调笑道:“哎呦不会吧,对新来的小师妹也下手这么重啊。”
“还有,师兄你能不能多笑笑,咱们斩虚弟子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被你一带领,不是更闷了嘛,难怪上次役魂那些人说咱们是闷骚怪。”
难得庄裁风没有立即反驳他,而是淡淡说了一句:“她没来。”
周雪重愣了一下,心想,王清容虽然有点恐惧,但也不像是临阵脱逃之人,怎会没来。
与此同时,经书阁的黑色雾气从门底飘逸出来,慢慢浮上整座阁楼。
“师弟,你看。”
二人对视一眼,脸色皆是一变,齐齐说道:“怨魂。”
怨魂本应被流放在西南之地镇灵渊处,力量极为阴暗,世世代代供役魂一派炼化驱使。怎敢如此大胆,在至阳至刚的斩虚门派内招摇,简直闻所未闻!
雾气逸散速度极快,没多久就飘到了阁楼顶端,黑色又极为显眼,寻云山弟子见状纷纷赶来。
很快,原本空旷的浮梦坪上站满斩虚弟子,全部拔刀以待。
“你要干什么!”庄裁风伸手拦住准备往经书阁门口冲的周雪重。
“清容师妹一定在里面,我去救她。”
“我们从来都没对付过怨魂,不要轻举妄动!”
怎能任由她一人面对怨魂。
不再多言,周雪重毫不犹豫亮出刀光,聚力挥臂,将绕在门口的黑色雾气一刀斩断。
突然,嘭地一声巨响,一股巨大气浪破开陈朽的木门,一道黑色身影飞出,还带着一个核桃,咕噜噜滚到周雪重的脚下。
黑雾散,幻境破。
就在方才,王清容用勿沉刀劈开窗后,上官仪身上爆发出刺眼的光芒,脸上的阴森白骨又变回原本的五官,似是得到解脱,露出释然一笑。
再然后,光芒逐渐消融在虚空之中,咣当,掉出来一本书。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通关以后掉的装备?
王清容捡起书,刚翻开一页,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整个人就被气浪给掀了出去。
当身体悬在空中之时,她多么希望能来一位帅气的弟子稳稳把她接住,并深情款款说上一句:“对不起,我来晚了。”
理想总是很丰满。
不过也还好,王清容的脸撞上了一片柔软,总算不至于破相。
只是人中那里多了两道朱红。
恍惚间,她听到了大师兄的声音,还有许多弟子的声音,交杂着,错乱着,无一不在担心地大喊:“师妹!!!”。
晕过去之前,她还看到了周雪重,她要拯救的对象,正捂着屁股,满脸通红,神色惊恐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