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烟火》黄亦风

1、第 1 章 “是我。”

　　空海市的立夏还有些微凉，风簌簌而过，枝叶隙间穿透几许阳光。
　　行人道上，陈清茵面目忧郁，和电话那头道：“我也不知道它怎么突然碎了，我现在挂了口腔科的号，希望医生能多等我会儿……”

　　“所以，你刚刚在大牙碎了的情况下还不动声色地陪我吃完了一顿烤肉？”
　　电话里的人显然对陈清茵这惊掉下巴的举动感到不可思议：“你真不是人！”
　　听不出来是称赞呢，还是称赞呢。

　　“我就当你夸我了，我现在打车去医院，挂了。”
　　挂断电话，陈清茵上了刚停稳的车，系上安全带，对司机说道：“尾号5067。”
　　“已接到尾号5067的乘客……”

　　椅背向后一震，车流利地汇入主车道。
　　陈清茵舔了舔后槽牙，碎牙的残骸正□□的立在完好的两颗牙间，似乎是缺了一半，边缘有些尖锐，舌尖触上有些刺痛。
　　这下真是缺牙仔了。
　　她沉闷地叹了口气，手里还捏着牙齿的碎片，是她刚刚吃好友烤的梆硬的牛肉时吐出来的。

　　当时震惊和无措的心情还遗留在现在。
　　去口腔科，是什么流程啊……
　　陈清茵的牙质从小就不好，时不时就牙疼，还蛀了好几颗，好在当时还是乳牙，换了一批也就过去了，家里条件不好，没钱看这富贵病，后来也有意识地保护牙齿，对口腔科，她是一点也不明白。

　　她上网搜了搜攻略，才看几篇，车就在路边停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小姑娘，到了。”
　　“谢谢。”

　　陈清茵下了车，马路对面就是空海口腔医院，医院面积很大，现代气息浓郁，门口的碑铭恢弘大气。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没车，急急忙忙过了马路。

　　大牙是中午碎的，现在打车过来已经是将近四点半，偌大的医院似乎已经没什么人了。
　　“你好……”
　　陈清茵捏着手机，对导诊台正低头填表的护士问道：“我在手机上挂了号，请问我要去哪里找医生？”

　　听到声音，护士抬起脸：“你挂的哪个医生？”
　　“不好意思，我看看……”
　　陈清茵低头，打开程序界面：“我挂的是罗世亨医生的号。”

　　“几点的？”
　　“几点？”闵安禾低头在小程序上确认了一下：“这上面好像没说几点……”
　　“不知道几点？”护士皱起眉，“那你直接去一楼112室找。”

　　“谢谢。”
　　陈清茵向112室走去。
　　一路上，路过的诊室响着吱吱的磨牙声，细细碎碎地研磨着，让人从骨头缝里透出凉意来。

　　到112号诊室，陈清茵敲了敲门，向屋内确认：“你好，我是来看牙的……”
　　“进。”室内响起一道男声，声音沉稳有力，不知不觉中舒缓了她心中的郁闷。
　　“好的。”
　　陈清茵抬脚进了诊室，医院特有的气味一下浓郁起来，她不由屏住了呼吸。

　　诊室面积不算很大，一张牙科诊疗椅，一张办公桌和电脑，还有一位医生和护士。
　　医生一袭白大褂，蓝色的医用口罩遮去半张脸，头发悉数收进深蓝的医用帽中，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好看的眉眼。

　　护士上前来查看她的预约信息：“您的名字是？”
　　电脑桌前的医生看了她片刻，垂睫移开视线，低头拉开抽屉，换了双医用手套。

　　“陈清茵。”

　　“小刘，你去登记一下信息。”医生开口道。
　　好听的声音原来真的会让耳朵有种发麻的感觉。
　　这么想着，医生已经站定在她的面前，垂着漂亮而犀利的眼睛凝望着她：“陈清茵？”
　　陈清茵有些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医生很高，身型比例协调，身材强壮，像是经常锻炼。

　　“躺下吧。”
　　躺上椅子那一瞬，陈清茵心里闪过千万个念头。
　　早知道来之前检查一下自己的口腔环境了，今天中午的烤肉没有卡牙缝吧……

　　医生接过护士拿来的器械到诊疗椅边。
　　她急忙张开了嘴。
　　一个优秀的患者会自己主动张嘴。

　　“不用这么快张嘴。”
　　医生笑了下，带着点安抚的味道：“你先说下你的情况吧。”
　　陈清茵不好意思地合上嘴，慢半拍地回答：“就是我左下的大牙碎了，或许是我牙质不好吧，今天中午吃烤肉的时候就突然碎了。”
　　说着她想起了什么，手连忙向裤兜伸去，掏出来一团纸，她摊开给身旁的医生看：“这是我牙齿的……”
　　她缓了缓，补充道：“尸体。”

　　医生接过那张纸，声音里有了明显的笑意：“好，我知道了。”
　　陈清茵悄悄侧了侧脸，她的角度看人明明该是死亡视角，可对眼前的这位医生似乎不起奏效，即使带着口罩，也能看出他是一位五官精致立体的帅哥，他的睫毛长的都要赶上她的了。

　　但一个人躺着，一个人站着的局面总是让人有些尴尬，她不安地揪着大腿侧边的裤缝，看着医生拿了工具，打开了头顶的灯。
　　“放松，张嘴。”
　　他俯下身来，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

　　陈清茵张开了嘴。
　　口镜探入了口腔，贴上了她的口腔内侧，探针在她的那颗缺损的大牙上划着。
　　她本想闭上眼，可心里的不安让她睁着眼，只有确保时刻收集信息，才能让她安心。

　　诊室内静悄悄的，只有探针在齿间碰撞的轻微声响。
　　陈清茵忍不住抬眼看上方的医生。
　　近看他的眼睛确实漂亮的过分，双眼皮褶皱很深，眼尾却很长，眼眸深邃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低头专注的神情就像是锁住了赛场上的目标。

　　他的气质真的很像……
　　时间一久，医生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视线下移，对上了她的眼睛。
　　陈清茵呼吸一滞，微微瞪大了眼。

　　“好看？”
　　许是身子低着，声音多了些压迫的沙哑。
　　嘴里还有器械，陈清茵不敢动也不敢回答，只希望医生能从她包含情感的眼里读懂她的意思。
　　不，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太无聊不知道看哪。

　　但医生似乎没理解她的意思，将器械从她的嘴里取出，继续说道：“看着也行，等会我要用三用枪，会喷水，你怕的话盯着我也好。”
　　这医生人还挺好的，但这么一说，陈清茵是不太去敢看他的眼睛了。

　　“张嘴。”
　　医生拿着三用枪，眼含笑意地看着她。

　　她闭眼张嘴，感官一下敏感起来，她感受到医生的手微微触到她的腮边，冰凉的器械碰到了唇瓣。
　　好冰，但是碰在她腮边的手却很热。

　　胡思乱想间，嘴里的器械发出破空的喷气声，强劲的水汽冲刷着残牙，牙龈传来一阵酸意的刺痛。
　　陈清茵一下睁开了眼，撞上医生探究的视线。
　　“疼？”

　　她点头。
　　“你的牙蛀的挺厉害了，应该伤到牙神经了。”
　　他又敲了敲那颗牙：“这样疼吗？”
　　陈清茵：“疼。”
　　医生收了器具，眼神认真：“可能是发炎了，等会先拍个片子。”

　　陈清茵脑中有些乱，还是搜索着少的可怜的口腔知识。
　　好吧，她不是很了解。
　　她习惯性地舔了舔那颗坏牙，目光正经：“好，谢谢罗医生。”

　　这话像是倾注了满腔的信任。
　　年轻的牙科医生眉毛扬起，语气带些不确定：“罗医生？”
　　不远处的正低头在电脑桌敲字的护士也有些意外地抬头。
　　陈清茵一愣，对他们的反应有些不明所以。

　　不是罗医生吗？
　　她没走错房间吧？

　　“这里是112诊室吧？”她小心翼翼地确认。
　　“是，这里是112室。”医生的语调突然降了下来，而后他起身去了办公桌边，对桌前的护士低声说了几句。
　　护士点头离开。

　　“你先去拍个牙CT。”医生弯腰敲了几个键，屏幕的荧光照在他面庞，笼上一股疏离之意。
　　“好。”陈清茵支着身子从诊疗椅上起来，理了理衣角，有些不解地看着医生的背影。

　　怎么感觉医生生气了呢？可她也没有走错啊？难道是她不够礼貌？
　　诊室只剩下医生敲键盘的声音，不安的情绪蔓延。
　　陈清茵踱步到医生的身侧，想开口问却又在话出口的前一秒闭上。
　　算了，或许等治好了牙之后就不会再见了。

　　“我给你开好了，你去机器上交钱，拿了单子就可以去排队了。”
　　医生敲下最后一个键，转身看着正纠结的陈清茵。
　　女生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揪紧的手还是出卖了她的内心。听到医生的话，陈清茵回过神来，应道：“好。”
　　她转身向门口走，一只脚跨出门却又收了回来，她低眼对坐在椅子上的医生问道：“那个……我想请问下，拍完了CT后，直接回来吗，还是要拿片？”
　　说罢，又仔细地想过一遍自己的话。嗯，还算有礼貌吧。

　　医生抬起眼和她对视。
　　陈清茵清晰地看见医生眼底似乎泛起无奈，最后像是妥协一般的起身，脱去手上的医用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插入白大褂：“走吧，我带你去。”
　　“啊？不用不用，我找护士也可以。”
　　陈清茵连忙摆手，她不是很想麻烦别人。

　　“没事，刚好你是最后一个患者，走吧。”
　　医生走出诊室，擦过她的肩膀，尔后回身看她：“走吧。”
　　“哦，好。”

　　强硬地忽略肩膀的异样，她跟在医生的身后来到自助缴费机前完成支付。
　　拿到那张单子，陈清茵对正低头看手机的医生道：“我付好了……”
　　医生收起手机，鸦羽般的眼睫垂下，闵安禾感到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

　　”走吧。“

　　此时CT室门口没人，但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显然还有一个人在里面。
　　“等一会吧。”
　　男人站在她的身侧，离她半米远，是个完美的社交距离。
　　陈清茵点头，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活跃活跃气氛。但医生似乎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
　　“你平时会去定期检查牙齿吗？”他问。

　　“没……”
　　她摇头，家里自爸爸给人做担保，欠了债后就没有什么钱了，生活地粗糙，检查牙齿什么的就更不可能了。
　　医生点头表示了解。
　　“我平时总是会突然牙疼，不知道为什么。”
　　医生开了话题，陈清茵也不好意思让气氛再次沉寂，想起之前牙疼的痛苦瞬间。

　　“那个部分？”
　　医生上前一步，他们的距离一下被拉近。
　　医院的喧杂声一下被隔离，她的注意全倾倒在医生的眼睛上。

　　“我也说不清，有时候是上方的牙齿疼，有时候又是下面。”
　　医生又前进一步，陈清茵不由得后退一步。
　　离她这么近做什么……

　　“张嘴我看看。”
　　陈清茵张开了嘴，下巴□□燥的大手轻轻的捏着，抬起。
　　她的视线被迫上移，医生的脸在她的视野里放大。

　　他垂着眼睑，睫毛根根分明，遮去部分漆黑的瞳仁。眉毛浓密，眉形优越，露出的皮肤几乎看不出毛孔。
　　皮肤真好，还没黑眼圈，羡慕……

　　正思考着稍后用来暖场面的话题，医生松开了手，直起了身子。
　　“看着没有什么大问题。”医生皱起了眉头，“突然牙疼也有很多原因，具体还得做进一步检查。”
　　陈清茵点头，看着医生沉重的眉目，心底有些后怕。

　　滴地一声，CT室的金属门打开，一位女医生领着患者出来了。
　　“诶，沈院？你怎么在这？”
　　对方显然对陈清茵身边人的到来又有些惊喜：“是有什么事吗？”

　　陈清茵顺着女医生的视线看向身侧的男人。
　　沈院？不是……罗医生？
　　“我来陪我的患者拍个片子。”
　　沈任的眉眼微微弯起，隔着蓝色的医用口罩，陈清茵也能想象到他口罩下的唇角勾起的模样。

　　“是我。”
　　片刻，沈任转向她，声音倦倦。
　　“陈清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