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不值一文

104、罢相第七十七 燕

　　燕周和前朝天齐不同。

　　天齐只设一名丞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这也就导致了此后一段时间只要丞相和君王离心，必然会相互掣肘，处处施展不开拳脚。

　　许是旁观了齐昭王到齐废王三代的惨剧，本朝自来初始，便废除前朝丞相的制度，但是介于其存在时日之久，为了方便别人接受，把原定的几个称呼也都改为了丞相，整个政事堂有三个丞相，一个正相，两个副相，再加上三名一起协商的大臣，这便也就初步构成了整个昭华台最中心的权利中枢，一切的政令都是从中出来

　　本开命名为政事堂，但架不住人们就这天门口的两颗长势极其好的梧桐树，载得梧桐引凤来，竟然被人起了个凤凰池的诨名。

　　每一个政事堂里面的人，从建立开始到现在，所有人都是出自四姓三氏，没有出于此外的人。

　　他们有人没落过，有人流放过，但是从来没有过其他人能够往中间掺和一脚的。

　　能够走到这里的人，没有例外都是当时整个家族中最出色的人。

　　手上经过任何一个符号，一个笔画，都有可能决定一整个家族的命运，这也是整个昭华台所有臣子的目标。

　　到了如今这一代，正相是桐丘蒋氏的蒋墨，副相则是陈氏陈树人和王氏的王梅。

　　这无论哪一位，身后都站着一个氏族的全部底气。

　　可事到如今居然有人说大王意欲罢相！

　　三个丞相一向是不论正负，大家统称为丞相以示为尊敬。

　　否则有的人脑子不清晰的上来就叫人家副相副相，听上去面上也没有多大光彩，反倒平白给人添堵来着。

　　那一家子中有不少人在朝为官，大家都是一个姓，单单加个大人到时区分不清楚。

　　倘若今日办个事，找的事这个王大人还是这个王大人啊，平白耽误许多事情，所以官居丞相的加个公表示尊敬，其他人，前面单单用个姓，后面加个官职以示区分，倘若年纪不同，年纪小些的，加上小什么大人，好和长者做个区分，以示尊敬。

　　“大王，这是不放心我等。”老态龙钟的蒋墨拈起胡须，凉风吹起他的长眉，遥望昭华台叹息。

　　双手交叠，作一副痛心疾首之状，哀痛道：“臣子之道，千千万万，从始至终都仅仅只在于对君主之忠心啊，吾主啊！”

　　只见常年高傲的人，此刻却收到了什么打击，不顾礼仪礼节，竟匍匐在地，流出几颗浑浊的泪水，不停捶打心胸，一派痛心疾首的表情。

　　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长兄！”

　　蒋善意早已是做了祖父的人，看见家主如此的样子，心中倒也陷入了一种兔死狐悲之感，凄凄惨惨，忍不住嚎啕。

　　“唰唰唰”

　　蒋墨耳朵一动，他静静的跪在地上，恭敬的好像就在朝圣一般。

　　这种情况，大王本人自然不会亲身到此，但是他身边的‘影子’，可是最适合干这个事情的。

　　他不相信任何事情，任何未经证实，就能够穿到面前的消息。

　　能够让你只晓得信息，都是他人想让你知道的。

　　直到那些他熟悉的声音混着击打青瓦的雨声逐渐远离，他给蒋善意使了个眼色，他立刻起身，抱着兄长起来，扶着他缓步走进内院。

　　一直才后院侍候的子侄蒋无心十分有颜色，因着刚刚内院的事情，跟着到了此处，却听见了刚刚那番几乎有些不合时宜的哭嚎，见到自己的长辈们如此，他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却也十分迅速的递出一张精致帕子。

　　蒋善意没空管这个儿子，立刻接过准备伺候长兄擦拭。

　　手刚刚伸过去，就被人抢了先。

　　他刚准备呵斥，却发现伸手的人是蒋墨也就不得不把要说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

　　蒋墨熟练的用这张帕子擦拭老脸上面的泪痕，直至擦干净了，这才塞回衣襟当中。

　　他拍了拍满脸泪水鼻涕的弟弟，好笑道：“都收一收，人已经走远了。”

　　听的蒋无心一脸茫然。

　　什么人，说的是那个郑大人吗？

　　蒋墨眼底全然没有刚刚的悲痛之状，为官几十载，他岂能不知这一步的试探？

　　先祖当年特意高价求购的青瓦成了每一代家主的警惕之心。

　　他当年从去世的上一代家主中便知道‘影子’的存在，只是完全没想到已经消失了十几年的影子居然还存在，而且活动范围已经不仅仅是昭华台了，甚至把手伸到了宫外。

　　他面色一脸郑重。

　　这就说明要么大王开始疑心生暗鬼，要么说明……影子扩充了。

　　不论哪一点，都值得他们整个蒋氏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他们蒋家常用的议事处同其他几个四姓三氏不同的便是这四面开阔，铺满青瓦，面临料峭的沁水居。

　　要想能够窥伺，绝无可能从对面的高山流水之处，只能就近选择屋顶或者墙壁等待。

　　这特质的青瓦，比起普通的瓦来，更多了一声声清脆的响声，下了雨更是滴滴答答不断的演奏。

　　只要有人，上面的声音便会有所变化，尤其在雨季，比起青天白日来要更加的清楚。

　　他刚刚自郑贺进来的时候就开始留意，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直到听到了那与众不同的声音，他心底便下了结论：一定要说什么都沉住气。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带着几分安慰的意思：“此事不过是个试探，看来整个政事堂都一直在大王的眼中。自从大王沉寂下来，很多人已经忽视大王很久很久了。”

　　他长太息：“可说一千道一万，这燕周的王，终究只是姓李啊。”

　　蒋无心屏住呼吸，像个家中的从人一样，静静的站在一旁。

　　蒋墨假装没有看见蒋无心偷偷死命掐着蒋善意的后腰一圈肉，痛的蒋善意只想躲。

　　想来他刚刚急匆匆赶来，自然也是有所急事，这才匆匆赶来。

　　他敛目，语气平稳：“刚刚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下蒋善意才想起来，连忙拱手，短圆的脸上显露出几分纠结，不知道这种情况是该高兴还是该发怒，不同的几种情绪交织一起，弄得他的各个五官不知道是该怎么用，显得十分滑稽。

　　他凑近他耳边，说的话让听的蒋公面色有些阴沉，这下蒋无心更是把头低的只能看见衣饰的下摆，只当自己时候摆件。

　　毕竟是内宅阴私，眼下没有夫人们在此处，而且事情说出去毕竟有些不光彩，不管怎么样，家主总归才是那个拿主意的人，蒋善意也不好自己拿主意，这才在蒋砚的催促下来找长兄。

　　看着弟弟如今已是做了祖父的人了，依旧是这幅容易撺掇的模样，家中下辈目前没有能够得用的子弟，他不禁有些发愁。

　　他的儿子们，怎么一个又一个都不成器，倒不如女儿们了。

　　事情不出蒋墨所料，陈公和王公都明里暗里得到了这个‘大王要罢相’的消息，自然是有心之人的试探。

　　一路借着雨势，郑贺在小童从人的簇拥下匆匆赶回公主府，却对李四扑了个空，只好再简单换了身衣服就去拜见了长辈。

　　他自然之道今日匆匆一见不会取信于蒋公，蒋公年少就和先帝抵足而眠，速来以睿智近妖著称，能够稳坐政事堂多少年，靠的不仅仅是蒋氏，他本人自然是嗅觉极其敏锐的老狐狸。

　　大王如此透露这个信息，自然是会全程掌握着信息的流通。

　　在他同蒋公青瓦下一见，肯定有人能够穿出，并且，其他几位相公不出半日，定然也会得到罢相之说的消息。

　　郑贺郑二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他相信，而是为了顺从幕后人之手，做个顺水人情，推波助澜一下。

　　不管背后是大王也好，还是大公子或者小公子也好，不外乎是卖几分薄面给他们。

　　他从来不在乎这个消息是否会被相信，真正能够相信的人自然也是蠢材，他要的只是能够买下一颗种子，去检验每一个人的心声。

　　真假与否，可是完全不在他的计划当中，毕竟，什么都是能否装出来的不是吗？

　　只要排练这出折子戏的人想要看到的场景，那便是他们想让他看见的，君臣一心，岂不是一场佳话？

　　郑家已经几代没有出过相了，但是往上数，族中子弟多才俊，只是如今不负旧年好光景。

　　可是毕竟“我们是许昌郑氏，郑小公子，你要永远记得，未来郑氏的荣光寄托在你的身上！”年幼的时候，不知道多少次被人这样殷殷嘱托过，父辈宽厚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抚过他的脊梁。

　　年少执剑走天涯的傲骨硬生生的按成了家族的护心石。

　　当他再一次走进这熟悉的不能够在熟悉的郑家的时候。

　　他忍不住自嘲自嘲一笑。

　　随机立刻调整好的情绪，大步向前。

　　往日只是不可追，他郑玉郎当剑士要是世间第一，如今要做臣子，自然也要是封侯拜相入凤凰池！

　　他走进正堂，跟着人到了书房，便坐下来细细和父辈们商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