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落》一只小苦茶

1、潋滟 _(:з」

　　沉闷的夜色乌蒙蒙地笼着淅淅沥沥的雨水，点点滴滴扑入泥泞，又四溅着沾上鞋面……
　　楚珺无奈地倒抽了口冷气，又将衣服外套裹紧了些，加快了脚步……
　　刚下班，又得挤过人群，到大厅那头的病房去。
　　她今日是来接母亲出院的……
　　数日的陪护又赶上加班，也让她面上不免地压着许多疲色，化成黑眼圈挂于眼睑处……
　　昏暗的灯光伴着人群带来的稍高的温度，又加之有些缺氧，更让她有些挣不开眼，只得抿着唇，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小珺……”是母亲在身后唤她。
　　楚珺这才定了定神，三两步上前，忙接下她手中的那包衣务来:“不是让您先等等我么，这么着急出来做么……”言罢又叹了口气，补了一句，“这才刚好一些，其他事就交给我……”
　　“文钰呢，怎么都不见他？”楚母顺口便问了一句。
　　楚珺倒是愣了愣，握着手机的指尖不由地紧了紧，但还是马上接了话:“他这几天也加班……”
　　他应该是在加班的吧……
　　简文钰好像经常加班，他是程序员，加班也很正常。
　　做为丈夫，简文钰无疑是可算做合格的，事事报备，也会贴心地分担家务，工作努力认真……
　　而楚珺抿了抿唇，努力按住思绪，回头拉上母亲的手:“我们先去办出院，再送你回家，回去还是好好休息，别再瞎操心了。”
　　此刻的楚珺必须要若无其事，一丝不苟地安排好一些，更没有那么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因为不值得……
　　于是，便只能快刀斩乱麻，最后，也只剩了她自己，留在驾驶坐上……
　　她也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喘息的时间，静静地瞧着雨水拍打在车窗之上，又于蕴开之际，汇成豆大的水珠，忽地滑落，模糊了视线……
　　可她依然注视着，透过水雾，注视着那笼着一片灰暗的天幕。
　　已至春末，虽尚未入夏，但也不当这般凉风瑟瑟……
　　沉默许久，楚珺才叹了口气，缓缓打开车门，下车，转身向楼内走去。
　　而再推门入室，迎面却也仍是一片昏黑，屋内自是没有他人的。
　　楚珺又下意识地去察看手机，更是无人回话，惹地她不禁浅笑，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脚下一软地跌坐在了沙发的一角，不免凌乱了发梢……
　　可她已经再无余的力气重新拨弄……
　　她已然熬了三日大夜，也算是习惯了夜色，只不过是无言。
　　随手抓过一个抱枕，撑住了脑袋，双目就又开始不自觉地出神了，竟是并无困意……
　　一连三日了，简文钰都没有接过她的电话，更别说对她的生活有半分的过问。
　　倒是从他的同事那起码确认了，简文钰一切安好，只是有个实习生的工作内容出了问题，别人都派不上用场，就指着他解决了。
　　简文钰向来是耀眼的，仿若没有任何事可以难住他……
　　又可笑地想起他那回眸一笑了，于光晕之中，又如沐春风，拍着她的肩头，轻声得如哄着她似的那句:“相信我，没事的……”
　　嗯，总会没事的……
　　每次这么想着他的时候，就越发晕沉了，随后，眼皮就会缓缓垂落，将楚珺拽入幻梦之中去。
　　又恰是细雨初止，有月光抚面，寒意便也一寸一寸，恍然散去了……
　　而在她梦境之中，烟花翩然升天，于夜幕之上纷绽，炸出团团彩光，于一瞬的灿烂之后，又伴着人们的欢笑声，悄然退场……
　　忽地猛然手机一震，才让楚珺惊醒过来，垂眸察看，“什么东西……”她迷迷糊糊地喃喃着，“他们要办同学会啊……”
　　昏暗之中，仅有手机照出那点微弱的光扑在楚珺脸上，而她也正团在沙发上，伸手随意地抓了抓头发，抿着唇沉思，又顺手看了眼日期:“哦，就是今天晚上……”
　　嗯，不仅如此，在不知不觉之间，她的生日也在前两天过了，她自己都不记得，也怪不得别人……
　　“啊……真是浑浑噩噩的，这几天……”言罢又长叹一声，身子也又向下滑了几寸。
　　但何止之几日呢，楚珺都已经毕业五年之久了，岁月如梭啊……
　　而楚珺却是猛地一拍沙发，将自己重新支了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还是去吧，还来得及，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去做。”
　　在极致的忙碌过后，人是无法立马停机休息的，楚珺自然也不会例外。
　　于是下一秒便弹跳起步，跃至一旁的衣柜去挑了条正红的礼裙，又三下五除二地画了个张扬的妆，抹了最亮眼的口红。
　　所幸这技术并未退步，倒也让楚珺添了几分自信，心情也便慢慢地有所回升，满意地冲着镜子甜美一笑。
　　嗯，很好，还不算老！
　　再随手抓起茶几上的包，换上高跟鞋，便可以出门了。
　　晚风还是带着些许凉意的，但楚珺显然并不在乎这些，迎着风，脚步也没有一丝的迟疑。
　　裙摆微拽，倒于灰暗之间，格外曙目，是那鲜有的，一抹明红，艳丽张扬。
　　而她，向来如此，从未改变。
　　在楚珺这儿只有肯不肯花这个力气的事，不过她还是犯懒的时候比较多……
　　聚会所定之处距楚珺家中并不远，步行也不过几分钟。
　　但也算不上什么大场所，就是一家偏日式的面馆，推门而入，热气便朦胧地扑面而来，反是平添几分温馨……
　　“小珺，这边！”
　　楚珺忽地闻声抬头，又顺着声音寻去，恰见那人浅笑着，正冲她招手。
　　他也是穿了一身正装的，架着金丝眼镜，眉目却是舒展的，露出几分沉稳温和来。
　　那是展朝成，楚珺的学长，如今也是在国企任要职的了。不过他先前在校之时便也是学生会的会长，同楚珺也多有合作，所以还算得上相熟。
　　“展学长，好久不见！”楚珺忙应道，又快步上前，随意地就近找了个位子便坐了下来。
　　展朝成却只是瞧着她，仍笑着:“我也是没想到你今天会来……”
　　还不等他说完，便又有一个男生忽地凑了上来，将手搭在了展朝成肩头:“可算是见着小珺了啊！自从你结婚以来，都不怎么出来聚了！”他又接着环顾四周，“哎，怎么不见简文钰啊？”
　　楚珺咽了口唾沫，迟疑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那工作，你们也知道……”言罢也只得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你们都点了什么啊，给我推荐推荐呗。”
　　展朝成则顺势将菜单往她面前推了推:“这家的蕃茄面应该会合你口味。”
　　他语气仍是淡淡的，却是很有安稳人心之感……
　　凑上来的男生见状也再未说下去，黯自转身，闪到一边了。
　　“谢谢啊……”楚珺心不在焉地接过，她确实一直都只喜欢蕃茄汤底的面，也不知为何，经久不变。
　　或许是从前，什么都尝试过，渐渐才定下心来的。
　　可是日子长久了，也会厌烦，也会想改变，纵使改变之后，也不尽如人意……
　　“我……还是要菌菇的吧……”楚珺恍然抬头，对服务员道。
　　又是回眸，对上了一旁展朝成的目光，但她并无心探究，迅速收回，瞥向了窗外。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尽融于月色星光……
　　而展朝成却始终未移开眼，若有所思许久，才再度缓缓开口:“小珺……我还是想问，结婚之后，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啊……”楚珺还正在发愣，不由地被这突出其来的问题一惊。
　　但她也是知道的，展朝成至今也还是单身，或许也有要请教她的地方吧……
　　可楚珺在婚姻方面也着实称不上什么成功人士，更没什么经验可以分享的，只得支支吾吾地组织着语言:“这……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多个人呆在一块……就是……”
　　她也是不免的伤脑筋地垂下眸去，抿着唇苦笑……
　　却不觉展朝成已然接上了她的话:“那这样，婚姻也没什么很大的意义。”
　　而楚珺没有回应，缺少的睡眠让她很容易精神涣散，只是呆呆地注视着漆黑的手机屏幕，才发觉里头反射出的，她自己的脸……
　　微卷的长发披在两侧，微掩着她泛白的脸，让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三十岁了……
　　现在问她究竟为什么要选择结婚？
　　答案还只能是因为喜欢……
　　那时候的楚珺很喜欢那时候的简文钰……
　　很喜欢他拉着自己的手，奔跑于街脚时脸侧拂过的，带着海风气息风……
　　还有他指尖的温度，还有修长手指将她紧紧抓牢的安稳……
　　她还喜欢那夜的星空，喜欢在一片寂静之中的那点闪烁……
　　“放心，我会把你安全地送回去的，所以现在，可以把眼前的这段时间，交给我吗？”是星光之下捧着楚珺的脸，冲着她笑的简文钰。
　　他的笑向来是很有感染力的，映着眸中的微光，引着她将一切的信任都交付出去……
　　可那都是二十出头的少年人的冒险故事了，人总是要向世界展示出些成熟进步的……
　　倒是长久的静默惹得展朝成有些尴尬，咽了口唾沫便忙解释道:“都是最近长辈催得紧……我……”
　　“没关系的，展学长。”楚珺却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话音未落，楚珺的手机倒是传来一阵电话铃声，正是简文钰。
　　楚珺眯了眯眼，露出了抹一早便料到的冷笑，缓缓抬眼，便正正地对上了立于门口的来人的目光。
　　那晦暗不明的目光，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扫向了一边的展朝成，不免地让他背后一凉……
　　“小珺这是要回去了？”展朝成看了看简文钰，又看了看仍端坐在一旁的楚珺，语气分明是更软了几分……
　　此时的简文钰看上去确实是挺有压迫感的，一身黑色衬衫，配一条深色松弛长裤，再加上本就修长的身段，更是居高临下。
　　简文钰平日常与电脑作伴，疏于打理的凌乱长发也是剪短了，再加之怀中那捧红玫瑰，看上去也像是精心设计过似的……
　　而楚珺却是不明所以，心中也无半分波澜，只是喃喃:“现在倒出现得及时。”
　　言罢也再不顾其他，起身便推门而出，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回头线上再补你的面钱。”
　　然后又是一侧身，同简文钰擦肩而过，丝毫没有想分他半点余光的意思……
　　“小珺。”还是简文钰率先开口叫住了她，“抱歉……”
　　楚珺还是顿住了脚步，却没回头，只是一把拽住了简文钰的袖口:“走了！”只是拽着他快步离场……
　　“好不容易来一次同学会，不多坐一会儿么……”简文钰似是有些惊讶，却也只得跟上她的脚步……
　　楚珺咬了咬牙，长疏一口气，却还是不想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着，忽地被地上的坑洼跘了一脚，险些没站稳……
　　简文钰正欲去扶，可她只是猛地甩掉了脚上的鞋，赤足站在了不算平整的石板地面上……
　　“刚下完雨，地上湿凉……”
　　还未等简文钰絮叨完，楚珺却先他一步将手机丢在了简文钰怀里:“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努力平复着情绪，却也并不会给简文钰留空隙:“我不想听你那些解释。”
　　简文钰永远有他的理由，他永远正确……
　　而简文钰眼中总是宁静无波的，读不出情绪，此刻或许会有几分为难吧，倒也不太影响他继续沉默下去……
　　“好了，车在哪儿？”楚珺也已经失去了深究的力气，反正纠结的只会有她一个……
　　路灯之下，伏在地上的一双人影却忽地颤了颤……
　　不觉间，简文钰已经上前，一把将楚珺拦腰抱了起来，不顾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只是于静谧夜色之下，点点星光之间，做了他当下唯一的心中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