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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常安半 ...

  •   常安半夜醒了一次。

      冷。山里夜里温度掉得厉害,他缩在常征外套里,还是冷。常征靠在山壁上,没睡,或者睡了又醒了。他的手臂还环着常安,但松了。

      常安抬头。常征的下巴抵在他头顶,眼睛闭着,但呼吸不均匀。

      "你没睡。"常安说。

      "睡了。"

      "你没睡。"

      "睡了一会儿。"

      常安坐起来。腿麻了,踩在石头上,新鞋底凉。他看着常征的脸——月光下,二十岁的五官比白天软,但眼下那层青更重了。嘴唇干裂,那道疤白得明显。

      "你冷不冷。"

      "不冷。"

      "你手冰的。"

      常安握住常征的手。确实冰。手指凉的,但掌心还有一点温度。

      "你一直没睡。"常安说。不是问。

      "睡了。"

      "你骗我。"

      "没骗。"

      常安把常征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T恤里。贴着肚子。常征的手一缩。

      "你干嘛。"

      "你手冰。捂热。"

      "你肚子凉。"

      "比你手热。"

      常征没再抽。手贴在常安肚子上,凉的掌心贴着热的皮肤。常安的腹肌还没长出来,平的,软的,但体温烫着常征的手。

      "你十六岁。"常征说。声音哑的。

      "我知道。"

      "你别——"

      "别什么。"

      "别这样。"

      "哪样。"

      "你——贴过来。握我的手。说那些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活不了。你说你没我活不了。你说——"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

      "那你怕什么。"

      "我怕我惯坏你。"

      "你早就惯坏我了。"

      常征的手在常安肚子上收紧了一点。指尖碰到肋骨。一根一根的。

      "你太瘦了。"他说。

      "你说过。"

      "又说一遍。"

      "你二十岁就只会说这几句。"

      "够你听一辈子。"

      常安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常征的手贴在自己身上。二十岁的手,两道疤,贴着十六岁的皮肤。

      "常征。"

      "嗯。"

      "我想说一件事。"

      "说。"

      "我十四岁那年——那个人——"

      他停了。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冷。常安的牙齿打了一个颤。

      "你说。"常征的声音很轻。

      "他不是第一次。"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手腕上不止一道。"

      常安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黑T恤袖子遮着。他撸上去。月光下,旧疤排着——三道新的,下面还有。浅的,粉的,白的。好几道。有的重叠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第一次。你十三岁。你手上有血。我看见了。"

      "你那时候没说。"

      "你不让说。"

      "我说什么了。"

      "你说别管。"

      "然后呢。"

      "然后我管了。"

      "你管了。"

      "我管了。"

      常安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月光照着那些疤。一排一排的。像某种密码。

      "你十四岁那年他——"

      "别说了。"

      "我说。"

      "别说。"

      "他拿——"

      "常安。"

      "他拿皮带——"

      常安的声音碎了。不是哭,是那种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东西,像骨头断了一根一根往外抽。

      "他拿皮带绑我。锁在——"

      "别说了。"

      "衣柜里。他说——他说我乖就放我出来——"

      常征的手从常安肚子上移开了。他伸手,捂住常安的嘴。

      "别说了。"常征说。声音也碎了。

      常安的嘴在常征掌心里张着。牙齿碰到掌心。咸的。

      常征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搂住常安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胸口。

      "别说了。"常征重复。下巴压在他头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闷的。"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用说了。"

      常安在常征怀里哭。这次出声了。不是不出声的那种。是哭出声的。十六年的东西从嗓子眼里倒出来,砸在常征胸口上。

      常征搂着他。手臂收紧。紧到常安觉得肋骨要断了。

      "你说了四次。"常征说。"你说了四次我才带走的。"

      "什么四次。"

      "你说四次'带我走'。"

      "我说的?"

      "你发的消息。四个字。带我走。发了四次。我回了一次。来了。"

      常安想起来了。手机。他拿了一个旧手机发的。发了四次。第四次常征回了"来了"。

      然后门开了。常征站在门口。光从后面照进来。他蹲下来,把衣柜门拉开。

      常安蜷在里面。皮带勒着手腕。

      常征把皮带割断。抱他出来。

      "你说了四次。"常征又说了一遍。"第四次我来了。以后不用说了。我在了。"

      常安在外套里哭。月亮从山顶移过去,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石头上。

      "常征。"

      "嗯。"

      "我恨他。"

      "我知道。"

      "我恨我自己。"

      "别恨。"

      "为什么。"

      "因为你没错。"

      "我有。"

      "你没有。"

      "我有——"

      "你没有。"

      常安不说了。他缩在常征怀里,哭到没力气,呼吸变成抽噎,最后慢慢平下来。

      常征的手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摸着。像摸一只淋了雨的猫。

      "睡吧。"常征说。

      "你睡吗。"

      "你睡了我睡。"

      "你骗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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