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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越界 ...

  •   裴惊昼虚搂着她的肩膀,引她出来。

      夏日晌午,感觉不到一丝风。走在大太阳底下,没有几步路,沈照微整张脸便给晒得通红。

      裴惊昼见了,揶揄:“脸红成这样,醉得不轻啊。”

      酒劲未退,又头顶烈日,沈照微脑子不机灵,听见了他的话,可不能及时做出反应,站住脚思索一会,才扶着半边脸,为自己辩解:“我就喝了一小杯,不至于到醉的程度。你看,我现在能好好跟你说话,也能好好走路。”

      虚空里的动作,赶在话音后落在实处,源源不断的热度在肩膀周围扩散开来。沈照微回头瞅瞅裹住了肩头的一只手:指形修长,手背上青筋分明;虎口之下,隐约看得见茧子——这是带兵打仗、运筹帷幄的手。

      “我若不看护你,凭你现在七荤八素的脑子,你连门槛都跨不过来。”裴惊昼很是锐利道,“醉的人都喜欢狡辩自己没醉,你也不例外。”

      “我……我脸红,是被太阳照的。”她嘀咕着,从指缝里看他,“而且我都这样了,你还挤兑我……”

      裴惊昼道:“你搞成这样,又不是我造成的。谁让你自不量力,去喝酒的?”

      “今天容容生日,我高兴。”和他斗嘴,她是必输无疑。索性她放下手来,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皆感觉踩在云上,轻飘飘的。

      她走得很慢,裴惊昼配合她的步调,始终同她并肩而行。

      他低头看她摇摇晃晃的模样,忍俊不禁,伸手抓住她手腕:“别逞强了,再摔个好歹的。”

      她露出惊愕的神态。

      他两道剑眉往下压一压,俯低身子,露出一面完整的脊背:“看在你醉醺醺的份上,我不介意背你一次。”

      一阵皂角清香,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散发出来,扑在鼻端。沈照微嗅一嗅,顿时提神醒脑,让开半步,摇头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裴惊昼维持佝偻的姿态,斜着抛来注视:“我委屈我自个儿背你,你还不乐意,一下子躲开。怎么,你防着我,怕我把你扔了?”

      他说中了,她确实在防着他。这也不怨她,是他一反常态,让她想到一句俗语——黄鼠狼给鸡拜年。

      “你还真防着我?”她没有马上接话,裴惊昼气笑了,站直身子,同她论一论,“你说,咱们成亲的这段日子,我几时害过你?”

      他这副怪样子,沈照微看了更加惶惑,悄悄地往后退一步。却没退成,被他识破,先拉住手腕,留在原地。

      裴惊昼道:“装聋作哑在我这不济事。你告诉我,我何时坑害过你,你要防备我?”

      他身量很高,常年习武的原因,身板也特别壮实,往跟前一戳,像一棵大树,将炎炎日光悉数遮挡。她浑身陷在他的阴影下,头顶的是他极具侵略性的视线,耳际萦绕的是他咄咄的逼问。她有些慌了,眼神乱飘:“我也没说你坑我……总之,你先松松手,你手劲大,弄疼我了。”

      裴惊昼稍微卸了点力气,但仍旧圈着她:“你没说,好,那你说说,我好心好意提出背你,你那是什么反应?”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还是习惯我自己走路……”

      裴惊昼道:“你知不知道,光这京城,有多少人想求我背她?”

      凭良心说,裴惊昼少年成名、威名远播,又生得一表人才,确实是风云人物,深受欢迎。

      “我知道。但眼下这不是问题所在,关键是我能走,何必非要麻烦你?”他优秀归优秀,然而这与她要不要他背有什么关系?真要他背了,她反而白白欠他一个人情。她一心想平平淡淡过日子,并不想节外生枝。

      裴惊昼又发出一声气冲冲的笑:“你不想麻烦我,那你想麻烦谁?谢扶光么?”

      沈照微真搞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又扯到谢扶光头上去。无奈使然,她飘忽的眼神定下来,投到他脸上去:“我自己能回房间,谁也不想麻烦。”

      裴惊昼一套接着一套,盘问她:“话说得好听,方才若不是我来了,你不就是要跟他走了?”

      沈照微道:“那会我没醒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况且,我在我自己家,我哪里是跟谢公子走?他无非是一片好心,怕风信一个人看不过来,就送我一程。”

      裴惊昼道:“你承认他是一片好心,那我对你的一片好心,你就不认了?”

      沈照微几乎给他绕迷糊了,眉头蹙得紧紧的:“我认,我一直认。”

      男人眉毛轻扬,撒开她手,复弯腰,使她看清后背的全貌:“认的话,就不要浪费时间了。上来,我背你回去。”

      他们这老长的争辩,风信全程围观。眼见沈照微无动于衷,风信凑过去扯她袖子,低声劝说:“姑爷是关心姑娘,想省省姑娘走路的力气,偏偏嘴上不好意思明说。姑娘就顺了姑爷吧,免得姑爷钻牛角尖,一直在日头下烤着。我们受得了,您吃不消啊。”

      的确,再烤下去,肯定要生病。

      风信的话,沈照微记在心上,终于点头接受,慢慢爬上了他的背。

      裴惊昼是第一次背女人,经验不足,感受到她的重量附在背上,便挺身要走。

      因为不敢和他过深接触,她两条胳膊便象征性地搭在他两边肩膀上。他一直腰,她没有准备,整个人滑了下去。

      裴惊昼有所感觉,立即出手握住她双腿,兜住了她下滑的躯体。

      她的腿是热的,他的手也是热的。

      如此一拉扯,她又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耳朵贴上了他的鬓角,痒痒的、烫烫的。

      “你……干什么?”裴惊昼蓦地一愣,步子随即停止。

      太近了。

      沈照微连忙借力向后倒一倒,寻回了属于自己的体温:“刚刚你走得急,我没抓稳……”

      “……那就抓稳。”

      沈照微环住他脖颈:“……这下抓稳了。”

      “嗯。倘若摔了,我概不负责。”

      沈照微难为情笑一笑:“不会摔的,你放心。”

      裴惊昼沉默以对,只管背着她前行。

      前面扫路的两个丫鬟,望见他们过来,识相地回避开来。待他们走了,急不可耐地汇合,约着去路旁窃窃私语。

      丫鬟甲说:“你看见了没?”

      丫鬟乙眼里闪动着惊喜的光芒:“看见了!三姑爷背着三姑娘,三姑娘的脸,跟树上的苹果似的!”

      丫鬟甲嘻嘻笑道:“那你还是没有看完全,何止是三姑娘的脸红了,三姑爷的也红得跟什么似的!”

      丫鬟乙又吃一惊:“不会吧?三姑爷那罗刹一般的人,还会脸红?是你看走眼了吧!”

      丫鬟甲拍手道:“天地良心,我就正对着三姑娘三姑爷,我看得真真的,三姑爷连脸带耳朵都红了!”

      丫鬟乙半信半疑:“三姑爷是何许人?可是回门当天,把老爷喝趴下,把三姑娘气病,又大摇大摆离开的。他在咱们家横行霸道,哪一次觉得愧疚过?今天背一背三姑娘,就不好意思,红了脸?”

      丫鬟甲说:“咱们三姑娘貌若天仙、性情温柔,和三姑娘近距离接触,会不好意思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奇怪的?”

      丫鬟乙坚持自己的判断:“我看你就是编的。”

      丫鬟甲骤然撂了脸子,拿扫帚走开:“你爱信不信!”

      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便是沈照微的闺房了。

      心口紧贴他的肩背,恐怕他感触到自己怦然的心跳,沈照微找些话题岔开他的注意力:“你不是说要留在军营里练兵吗?为何……又过来了?”

      “结束得早,顺路来看看。”

      军营在城郊,进城是朱雀大街,沈家就坐落于此街上,确实是顺路。

      “哦……”想问的问完了,其他的话又暂时想不出,气氛再度安静下来。

      心,跳得越发急促了。

      这时,裴惊昼问:“你很紧张?”

      沈照微端的一蒙:“啊?我没有紧张啊……”

      “……你的心跳得很快,”他微微偏过头来,摄住了她呆呆然的眉眼,“我感觉得到。”

      不能再对视下去了,于是她扭过头去:“应当是吃了酒的原因吧……不打紧。”

      她主动避开眼神交汇,无法看见他具体的神色,只听见他笑了一下:“那以后长不长记性,还吃不吃酒了?”

      她发自内心道:“有这一次够受的了,再不吃了。”

      到达房间外,裴惊昼把人稳稳地放下来。

      经历适才的一幕幕,沈照微的脸面烧得厉害,赶紧推门进屋,一面道:“多谢你送我回来。你还没吃午饭呢吧?你想吃什么?让风信去厨房传个话。”

      裴惊昼自然地跟进来,坐到椅子上:“我不挑,随便弄点就成。”

      沈照微斟酌着吩咐了几样菜式,风信自去厨房传达。临门一脚,被裴惊昼叫住:“告诉你们厨房,别煮醒酒汤,做成醒酒丸。”

      风信疑惑,沈照微同样疑惑,询问因由。

      裴惊昼如是道:“醒酒汤发苦,你每回喝药离不开蜜饯,你那么怕苦,制成丸,更好入口。”

      风信恍然大悟:“真是,从前怎么没想到呢?我这就去。”

      屋里,又剩下了彼此。他坐在外间椅子上,她坐在里间床沿上,遥遥对望。

      她念着醒酒丸和他驼她一路的事,心情复杂。

      他不是厌烦她吗?可现如今做的一件件事,超过了厌烦的范围,称之为关怀也未尝不妥。

      究竟为何他与起初判若两人?

      苦思无果,焦灼感袭来。再跟他共处一室的话,内心的焦灼会越来越严重。遂和他商量:“我头还是晕,想躺一躺。要不……你去隔壁?”

      他点点头,却没有要走的迹象。

      她不明所以:“将军?”

      他哂笑道:“急什么?你也要等醒酒丸制好了,吞服之后才能休息。你这屋子凉快,我在这坐一坐,饭菜好了,我再过去。”

      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方便再行催促,唯好端坐静候风信回来。

      约莫有半个时辰,风信带回两粒解酒丸,道:“睡前吃一粒,醒后再吃一粒,就彻底清明了。”

      风信倒杯水,连同醒酒丸递至她面前。

      猝不及防地,裴惊昼起身走来,摊手索要药丸。

      风信处于状况之外,懵懵地说:“这种事,我来服侍就好,不劳您动手……”

      裴惊昼道:“这丸药做得有点大,你家姑娘嗓子眼细,由她自己吞,万一噎在喉咙里,母亲又要怨我不上心,没照顾好她。以防万一,给我,我来吧。”

      乍一听,倒是有理有据。细一想,沈照微好坏是一个人,又不是小猫小狗,喉咙再细,哪就到了咽不下去一个药丸的田地?

      风信呆住,裴惊昼没耐心,直接夺取在手。饱满的药丸在他指尖,个头显得好小。

      盯着那个东西,心不在焉之际,嘴唇上印下一个凉凉的东西。沈照微低眸一看,正与那颗黑黑的醒酒丸大眼瞪小眼。

      “张嘴。”声响源自头顶,语气不容分说。

      微糙的药丸碾在唇上,带来一种神奇的体验。

      沈照微启齿,并非要吃它,而是想表达自食其力的意思。谁料,刚刚开了个头,裴惊昼就借势拿大拇指推药丸进了她口中。许是没把控好尺度,进入口内的,除了药丸,另有他的拇指尖。

      她感觉出来嘴巴里混进了奇怪的东西,不知所措,不敢合嘴,本能地举起双目。

      双方视线对接的一刹,裴惊昼转头往外走,边走边说:“我突然想起来,军营里有点事要处理。你睡吧,晚上我再来接你。”

      嚼了咽下口里的药丸,沈照微对着他远离的背影,抬手拍一拍不知不觉又烧起来的面颊,咬唇小声道:“哦……”

      来到门外,裴惊昼驻足不前,不由得提起才喂过她解酒丸的那只手,拇指食指互相捻了捻,脑海里马上翻涌起在屋里时的一个个画面。

      愈回想,愈不得劲,愈发觉得这一路自己魔怔了,居然会做出背人喂人这些出格的行为。想他活了十九年,何曾对一个人这般做小伏低过?简直不像话。

      他攥成拳,靠在嘴边咳了一下。

      思来想去,必然是天气太热,晒得头脑不清醒,一时没了分寸。

      他兀自点点头。

      回忆收束,思绪回笼,他重新迈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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