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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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理在上海城区路测的项目目标里放了五个模块，每个模块对应一类城市道路场景：路口、匝道、学校区域、菜场周边、施工路段，两周跑下来，只完成了第一个路口，而且不是完全完成，场景矩阵里标了四十二个路口场景，实车只覆盖了三十一个，剩下十一个要么没遇到，要么遇到了但数据质量不够。
恢复路测第二周，叶蕊开始变态地要求各路测项目负责人每天早晨八点半参加半小时晨会，同步路测进展，交流优秀经验，于是万理每天晚上需要准备第二天晨会的材料，早上又要提前半小时到公司，为了能每天一起上下班聊聊天，路瑶咬咬牙，把早晨的闹钟往前调了半小时，万理嘴上不说，却从来不在公司里加班准备晨会的材料，都是先把路瑶送回家，再自己加班。
白天在外面跑，傍晚回公司整理记录、改代码，不过三四天，路瑶觉得这比以前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写代码开会累多了。
每天早上到得早，万理去开会，路遥干脆自己去检查车辆，做一些路测前的准备工作，徐朗被她卷到了，之后开始到得比路瑶还早，手电筒的光从车底照出来，像一只蹲在轮子旁边的萤火虫。
“早，路瑶老师。”
“嗯，胎压看了？”
“看了，右后轮偏低0.1，已经补了。”
这就是她们最近两天的第一段对话，然后各干各的，路瑶检查传感器标定，徐朗检查车体，等万理开完会再一起出发。
路上的路瑶不再是第一天那个嘴停不下来的状态了，她还是坐副驾，但话少了。她的电脑屏幕上，场景矩阵的格子一个个被填满，绿色代表已覆盖，黄色代表部分覆盖，红色代表未覆盖，两周下来，路口模块里绿色多了一些，但黄色和红色仍然是大片。
她开始习惯在车里安静地记数据，偶尔跟徐朗说一句“这个路口标线有问题，回头我在矩阵里标一下”。
徐朗有时候会补一句自己的观察：“右转道和直行道标线重叠了，系统会把右转车识别成直行。”
路瑶听了，没说什么，但在矩阵里多加了一行。
万理在后排，照旧不怎么说话，但她看的不是数据流了——她在看路瑶。
路瑶有时候知道自己被看着，有时候不知道自己被看着，她蹲在车边检查胎压的时候不知道，她在停车场啃便利店饭团的时候知道，她用筷子指着平板给徐朗讲“这个场景为什么要拆成三个子场景”的时候又不知道……
但万理全看见了。
路瑶从前在公司的时候，向纬会夸张地管她叫“瑶神”，她的办公室在角落，门一关，整层楼都和她无关，她做出来的东西是天花板级别的，但她和“地面”之间始终隔着一层。
现在这层楼没了。
路瑶蹲在地上拿平板给徐朗讲场景拆分的时候，饭团渣掉在裤子边上，她弹掉，继续讲。
她不嫌脏，不嫌累，不嫌无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任何降维的姿态，不是天才在体验生活，是一个工程师在做她该做的事。
路瑶说过很多次这是她从万理身上学到的珍贵品质，但万理觉得，路瑶本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路瑶的底色朴实，是那种不知道自己是天才的朴实。
她直率、真实、不拘小节，又敏锐、善良、勇往直前，或许正是这样简单的性格，才能在二十多岁的年纪提出开创性的效率解法。
认识一个人，有的需要日久天长的面对面相处，有的需要光鲜详细的成就介绍，而有的则仅仅需要简练精准的文章思想，万理在路瑶的作品里洞察到她的本质与底色，在她过往的世俗成就里了解她的经历变化，在日日相处的陪伴里看见她的简单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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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周五下班，罗青颂突然邀请万理参加财务联席会，附带了一张表格，表格里列了万理团队各路测项目的经费消耗、里程数、场景覆盖数、以及一列标红的“单位场景成本”——单位场景成本比上一季度高了18%。
叶蕊将万理团队作为路瑶矩阵场景模式的试点，路测节奏因此变慢，同样的里程，覆盖的场景数看起来减少了，但覆盖质量提高了，只是质量这东西，在财务的计算里很难量化。
会议室里已经有很多人，财务联席会是瑞驰财务上常规但级别较高的会议，不同部门、不同业务，凡是需要申请花大钱或者花钱有问题的都要一个个上会说明，尽管是临时被通知，但万理从前也上过很多次会，这会儿并不慌乱，只是不清楚为什么这么突然，收到通知时紧急给叶蕊发了条信息，便来不及说更多。
罗青颂也是临时被通知，她手忙脚乱地整理材料，终于赶在发言时能相对从容地阐述项目的具体情况。
罗青颂到底只能汇报客观事实，路测的主要责任人还是万理，瑞驰财务总负责人开口便是一个尖锐的问题：“我先问一个问题，你们一个路测小组过去两周跑了多少公里？”
“一千五百公里。”万理脱口冷静道。
“上季度同期呢？”
“两千三。”
“公里数多了，场景数反而少了？”
万理点头：“是的，但是场景之间去重了。”
劳总坐在后排，看了一眼往常叶蕊惯常喜欢坐的位置——空的。
万理没有慌乱，只客观解释：“成本上升是因为场景矩阵重构后，路测节奏调整了，之前的树状结构是按道路类型分类，跑一条路能覆盖多个分支，速度快，但场景之间有重复，遗漏率也高。”
“我们推出了新的场景矩阵模式，同样的里程覆盖的场景数看起来少了，但场景的有效性提高了，上一季度场景重复率34%，这一季度降到11%。”
智驾部门的财务BP是个中年男人，他推了推眼镜：“从财务角度，我们需要看到投入产出比，你们现在的单位场景成本比行业平均高了20%以上，如果继续这个节奏，Q2智驾部门路测预算一定会超。”
万理明白了，这突然的会议大概率就是这位向上邀功的手笔，她冷静应付：“场景质量提高带来的长期收益大于短期成本上升。”
“长期收益是指多少钱？”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场景质量的价值在于它对应的一次潜在事故，而事故没有发生，就没有成本可以对比。
“值多少我说不好，”万理说，“但遗漏一个场景的代价，辰途上个月刚演示过。”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辰途的事故是全行业的痛点，拿这个举例很有力，也有点狠。
叶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会议室，她的身边还有被临时拉来的路瑶。
财务总负责人抬头看了眼下面的叶蕊，又继续施压：“我们不是否定你们的工作，但公司需要对每个项目的投入产出负责，如果新的场景矩阵效果不能在短期内量化，我们建议调整策略。”
“不行。”万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
路瑶坐在下面看着万理的侧脸，万理坐得很直，但路瑶知道如果她坐在车的后排，一定很疲惫。
“这是我之前做的场景有效性分析，旧框架场景有效率63%，矩阵框架94%，同样跑一万公里，矩阵框架产出的有效场景是旧框架的1.5倍。”
这份数据路瑶没见过，她一直以为万理对于她的支持是出于对上级指令的服从，却不知道万理私下里早就做了充分的论证研究，甚至会在被质疑的时候，用数据来回答。
叶蕊看了路瑶一眼，路瑶一直忍着自己站出来帮万理回应质疑的冲动，叶蕊点了点她的腿，示意路遥保持冷静。
财务联席会的议题很多，万理笃定而充分地辩驳，毫不退让，财务无法当场下结论，也没办法为一个临时议题分配过多时间。
但叶蕊想让路瑶看到，她的矩阵不只是纸上的格子，它牵动着预算、人力、和一整个团队的考核。
路瑶也想到了，但她此刻不想深究叶蕊的用意，她想的是万理说“不行”的时候，那个没有犹豫的语气。
路瑶见过万理很多面，云南的时候，她是冷静到近乎冷淡的技术负责人；面馆里，她是会说"你没有理由坐在看台上"的人；凌晨四点，她是递出半个枕头的人。
从前路瑶是技术，向纬是商务，每次面对投资人，向纬站在前面讲PPT，路瑶在后面面对一些技术问题，向纬从来不让她站到前面来说太多，因为拉投资需要包装、需要妥协、需要低头。
可是万理不一样。
万理敢说“不行”、敢实事求是、敢不卑不亢，是因为万理更懂技术吗？还是万理不懂得商业的艺术？
路遥想，或许还因为她们一起真真切切走了那一千五百公里路，或许，或许，万理作为自己的老板和未来的伴侣还有一点恻隐之心、包庇之意。
这种负面的词语与行为，却在此刻让路遥觉得充满正能量。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