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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涂药 这张冰冻了 ...

  •   现在过了晚高峰,车辆少,路上行车通畅,但严彻的车依旧开的很稳,速度不快不慢。

      “还有哪里受伤没。”在一处红灯停下,严彻偏头看向夏洵,问。

      “没有。”

      “没有?”严彻重复一遍,视线从脸上扫向他的腹部。

      “嗯。”夏洵答得很肯定。

      只要不需要去医院的程度,在他看来都不算受伤。
      打斗中挨点痛很正常。

      夏洵背靠在椅背上,目视前方,太阳光线透过车窗玻璃照在他脸上,表情淡淡,眼里很平静。

      严彻观察了一会人,看样子不像逞强,于是收回视线,没说话了。

      这一短暂的对话结束,车内安静了,只有空调从风机口细细吹出来时的呼呼轻响。

      几秒后,严彻动了动,把空调换到最小档,又侧身把副驾驶座前的出风口拍关。红灯正好在此时跳绿,他靠回驾驶座,打着方向盘向右拐去。

      车子继续在安静中前行。

      没过多久,一阵铃声忽然在车内突兀响起。

      严彻正专心看路,余光瞥见夏洵从窗外转回头来,掏出了手机。

      “……老师?”

      听见这声略带惊讶的称呼,他把着方向盘,分神看了夏洵一眼。

      手机通话的音量很小,严彻只能听到那头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以及偶尔几个不太清晰的字眼。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听夏洵问了句“什么时候”之后,过了会才回答:“抱歉,我去不了。”
      声音有点低。

      这句道歉的话音让严彻不自觉放慢了驾驶速度,抽空瞧了眼对方的神情。
      见他挂了电话,问道:“大学老师?”

      “嗯,研究生导师。”

      “学校还有事情没办完?”

      “没,都办完了。”

      “他找你有事?”

      夏洵沉默一会:“没事了。”

      “没事了”,重点在“了”。
      严彻盯着前方道路,没再说话。

      没多久,车在一处不知名的马路边停下。
      路边商店林立,夜晚特有的霓虹灯亮起,花花绿绿的,许多人在各色商店里进进出出,很热闹。

      但是,这不是小区附近的马路,也不是任何一条眼熟的马路,路边没有高楼大厦,只是一条生活化的小街。
      夏洵疑惑转头,就见严彻熄了火,扔下一句“等我一会”,便径自开门下了车。

      夏洵看着严彻往街边的商铺走去,以为他有什么私事要办,于是乖顺地坐在车内等着。

      他靠着椅背,又将头转向窗外,盯着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群,似在发呆。
      呆了没几秒,翻出手机,调出刚才那通电话。

      犹豫一会,夏洵点上号码旁的“对话”图样,开始打字。

      手指时而在九宫格上翻飞,时而悬空迟疑,打打停停,就这么反复了好几回,最后才一声震动,提示短信发送成功。

      而差不多刚发完信息,车门就打开了。

      夏洵抬头看向来人:“这么快……”

      话没说完,对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拿着。”

      “什么……”夏洵接过袋子,顺势低头看去,见到静静躺在里面的几支药膏和棉签后,说了一半的话音落了下去。

      “脸上不是受伤了?涂点药。”严彻重新发动车子,控制着方向盘驶出停车位,边说。

      车子重新上了路。

      严彻似乎没什么开车听音乐的爱好,在两人不开口说话时,车内恢复成先前一样的安静,密闭的空间内只能听见空调的呼呼声。

      “……谢谢。”良久,夏洵的声音在这片安静的空间响起。

      他依旧低头看着袋子。

      以前打架时,他带着一身伤、乃至一身血迹回到夏家,从来没人过问,更不用说给他买药。每次他都是自己一人处理,热敷消肿,或者随便用酒精消个毒。高烧烧得头昏脑胀时,也只在床上躺一阵。
      像脸上这种小伤,他根本理都不会理。

      而现在不过挨了不痛不痒的两下,就有人给他递药。

      夏洵能面不改色接受一切冷漠相待,却很容易对这样的好意束手无策。

      塑料袋攥在手中莫名有些烫手,他抓塑料袋的手紧了又松,过了会才开口:“其实不用。”

      “先是单打,再是群斗,”严彻打着方向盘,不紧不慢反问着,“难道身上没挨一下?”

      “……那也就是多挨几下。”

      夏洵声音有些低,语气依旧是平静的,可严彻却从里头听出了一丝轻描淡写和满不在乎。
      他略略皱眉,说:“多挨几下更疼,也更容易受伤。”

      “不疼。正常受伤范围,不算。”

      严彻瞬间眉毛一跳。
      对方这句脱口而出、不假思索的回答,让他当即下意识问道:“那怎样才算不正常?”

      打进住院。
      夏洵脑海里第一时间跳出这个答案。

      但他沉默着,垂下眼,没有说。
      最后只是回答:“伤势再重一点吧。”

      ---
      回到别墅的房间,夏洵一放下塑料袋,就拉开了衣柜。

      打拳时出了一身汗,后面又打了架,身上早被汗水浸透。担心汗味熏人,他在车上时特意落下一丝窗缝,尽管衣服被吹了八成干,但全身还是黏糊糊的。

      脑袋里思绪漫游到这,夏洵拿衣服的动作一顿。

      他忽地想起严彻给空调换挡以及关掉出风口的那一幕。
      静了会,又回头看向被自己放在书桌上、印着药店名的白色塑料袋。

      不得不说,严彻似乎非常细心。

      不,没有似乎。

      严彻的确非常细心,且体贴。

      他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没动筷,事后带自己去买饭,会将自己面前的酒换成饮料,会拉着自己向族人展示关系,还有……会询问退婚。

      毋庸置疑的体贴。

      这和他记忆里那个淡漠的人,差别很大。

      或者说,严彻细心体贴这一点,极其出人意料,简直与他的淡漠自相矛盾。

      可不知为什么,夏洵潜意识里又隐隐觉得,这理所应当。
      好似严彻就该是这样的。

      这种没来由的想法非常奇怪,夏洵寻不着思绪,便不再多想,从白色塑料袋上收回视线,转身挑选干净衣裳。
      很快,浴室里响起水声。

      另一边,书房。

      手机上。
      【严彻:怎么样了】
      【吴青:报告少爷,从馆里监控上找到那几个打架的了,我正偷偷尾随着,祖宅那边叫来的人也已经在路上了。】

      没过几秒。
      【吴青:少爷,是断手还是断脚?】
      【吴青:内出血还是外出血?】

      看着对面黑.老大般的发问,严彻有一瞬间的无话可说。

      他握着手机考虑了一会,少顷,回复:
      【严彻:都不用。脸上多留伤,还有腹背】
      【吴青:是!】

      消息发完,严彻摁灭手机,将它放回桌面。
      接下来只要等结果了。

      手上空了,没事干了。

      他习惯性扫向办公桌日常堆放文件的地方——空的。他这才想起,从公司出来得匆忙,没带工作文件,更没带电脑。

      一股莫名的焦躁感突然从心底升起。

      严彻皱了皱眉,搭在扶手上的指尖不自觉用力搓揉着。
      在椅子上坐了会,他忽然站起身,强压着随时间推移而急速飙升的焦躁,快步走到书橱旁,飞速扫视一排排摆在书架上的书,试图通过读书排遣时间,好摆平那股令人生厌的感觉。

      来来回回扫了几圈,好不容易找到一本,严彻拿着它坐回办公椅。
      手指翻动书页,可精神却无法集中,焦躁感始终徘徊不去,分散着他的注意力。

      严彻厌恶极了这种感觉。

      他厌恶无所事事引发的焦躁,更厌恶被焦躁逼迫着,不得不采取行动填充所有闲置时间。
      这东西像只猛虎,追在身后紧咬着不放,逼得他像只陀螺一样永不止息地工作,一刻不得停歇。

      “唰”地一声,严彻猛地合上了书。他一把把书扔桌上,继而深深皱起眉,手指恼火地抵住太阳穴。

      正心烦地思索着接下来该干点什么,忽然间,车上的对话倏地闪过脑海。

      在原地顿了顿,严彻缓缓停下手,缓缓抬起了眼。

      心神集中到那几句对话上,那时一闪而过的怪异感,现在清晰了起来。

      他总觉得夏洵对于受伤的态度异于常人。

      什么叫正常受伤范围不用涂药?
      哪种伤才算是正常范围?
      严重一点是严重到哪一点?

      而且明明腹部受了伤,明明打架挨了痛,却轻描淡写说没事,也是真的毫不在意。

      他以前打架时也这样吗?

      ……有可能,至少当年他顶着一脸伤出现在校园时,没见他皱过一次眉。

      但为什么?
      除非痛觉失灵,否则正常人对于受伤的态度哪会这么轻飘飘的?

      疑问接连不断地涌上来,连自身的焦躁都顾不得了。

      在书房待了一阵,严彻有些不放心,最后还是起身,敲响了夏洵的房门。

      ---
      洗完澡,整个人总算舒了口气。从浴室出来,夏洵拿起吹风机,忽然瞥见桌上的药膏。
      犹豫许久,还是把它收进了抽屉。

      一点小伤,没必要涂。
      他不想把自己养得太娇气。

      吹完头发,刚收好吹风机,房门就被叩响了。

      夏洵愣了一秒,走过去打开门。

      严彻站在门口。
      他在家时似乎总要随意些,衬衣上的领带已经解下,扣子也解了一颗,两边的袖口卷上来几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住进这里半个多月,房门从未被敲响过,夏洵本在奇怪严彻有什么事找他,不料对方一见面就问:
      “药涂了吗?”

      夏洵一愣。

      想起自己几分钟前才把药收进抽屉,他慢吞吞回答:
      “……还没。”

      严彻盯着人没说话。

      夏洵在对方的盯视中略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

      两人安静地面对面站了几秒。

      “没事我就关门了。”忽然有点受不了这种安静的夏洵说。

      “不请我进去坐坐?”漠然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犹豫一会,发现没法拒绝,夏洵松开门把手:“……好。”

      这是严彻第一次来夏洵的房间。
      男生很爱干净,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叠在枕头上。整个房间很简单,原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只墙角多了个行李箱,书桌上多了些书籍电脑。

      但严彻的关注点并不在这。

      桌上干干净净,床上干干净净,连地上也干干净净。
      他问:“你的药呢?”

      夏洵本就有些心虚,正思考着放人进来是否是个不太明智的选择,严彻这话一出,心虚感一下加重。他缓缓转过身,许久,才抬起手臂一指书桌。

      严彻顺着方向看去。
      书桌上的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却没有药的影子,只有……抽屉口露出的小截白色塑料袋。

      他想到什么,走过去,拉开抽屉。

      果然,药膏和棉签完好地躺在抽屉里,塑料袋都没扔。
      没有开封过,就又被重新封存了。

      严彻转头。

      夏洵避开了对方投来的视线。

      严彻盯了人一会。随后,他毫不客气地拿过棉签盒,取出一支,然后拆开药膏,握住签棍往膏上一挑。
      随即转身,朝夏洵走去。

      夏洵虽然躲避了直接对视,但或许是出于心虚的缘故,他的余光时不时投向严彻,此时见到他的动作,心中惊诧对方不免太过体贴,竟帮他把药拆了,还要送到手里。

      夏洵有些犹豫地伸出手,说:“谢……”

      严彻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夏洵的手停在半空。他抬眼看过去。

      严彻没看他,只盯着青了的颧骨,漠着声音说:“我来。”

      夏洵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不确定地问道:“什么?”

      “我帮你涂。”

      得到了明确的回复。
      夏洵垂下眼皮,视线从严彻脸上转向他手上,棉签上的青色膏药在灯下油光发亮。

      “不……”

      话没说完,膏药突然在眼前逐渐放大。
      “我自己来!”夏洵迅速抬手,挡住那只突然伸来的手。

      严彻瞧他。
      说“不”字的时候声音还平平淡淡,说到后面四字,语调就变了。
      他看起来有一瞬紧张,挡手的动作飞快,身体后仰,握住他小臂的五指写满紧绷。
      视线再扫向这人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一瞬间,严彻想起拨去他锁骨水的那晚,不管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锁骨,还是让他和自己睡同一张床,夏洵明明红了耳朵,但脸上都同此时一样,波澜不惊。
      很有意思。

      此时此刻,那晚突发的某种兴致,又开始了蠢蠢欲动。

      于是,严彻拿下他的手,说:“别动。”

      夏洵很想拒绝。他也确实行动了——手再度抬了起来——
      又被严彻压了下去。

      “我来。”严彻说得毋庸置疑。

      可能是以前打架养成的习惯,夏洵不喜欢别人碰他,尤其严彻帮他涂药,更令他没法接受。
      他再要拒绝,可一对上严彻那双从瞳孔深处投射来的、似有深意的目光,心虚感突然作祟了一下。

      夏洵犹豫了会,让步了。
      他放下手,认命地靠坐到沙发扶手上,偏过头,将青了的那边颧骨暴露出来,然后垂下眼,不动了。

      这人一系列动作做完,耳朵也变成了粉红色。严彻握着签棍,站在原地看了会人,之后才往前走了一小步,开始上药。

      严彻看上去又冷又硬,动作却意外地轻,药膏涂在脸上凉丝丝的,还有点痒。

      两人距离并不近,但严彻骨节分明的手就在夏洵眼睛下方,分外有存在感。

      不知为何,夏洵感到十分别扭。

      明明只是涂个药,但也许是从没和人走得这么近过,他总觉得这个行为有点过于亲昵了。
      可他无法中断。
      于是,只好狠狠垂着眼皮,试图忽略这种感受。
      他把呼吸放得很轻,似乎怕稍重一点,气息就会扑到面前这只手上。
      那样太不自在了。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好像过了许久,察觉到对方有收手的意图,夏洵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放松。
      终于要结束了。

      药涂完,严彻确实收回了手。

      尽管他的视线全程盯着夏洵受伤的地方,但对方身上那种强烈的想逃避却又不得不忍耐的细微反应,也被他统统收入眼底。

      这种反应一别于夏洵平常的冷静,显得十分稀奇,他不自觉就涂得久了点。

      本来涂上一回也差不多了,可现在,看着夏洵偷偷松了口气的样子,他微微挑起眉,盯了一会,忽然又改了主意。

      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拿出一根新棉签,挑上药膏,重新往对方脸上抹去。

      夏洵一口气没松到底,立马又提了起来。他下意识偏开头,问:“还没涂完?”

      那双淡漠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平静回道:“没有。”

      画面如同静止般,夏洵保持了好一阵偏头的姿势。最终他咬咬牙,又缓缓把头偏了回来。

      严彻这次刻意放缓了涂药的速度,捻着签棍在那片已经涂满了膏药的地方轻轻旋、慢慢抹。

      他专注地盯着伤处,余光却一一扫过夏洵抿得快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攥得青筋凸起的手,好似这人在强忍着什么,或许一个没忍住,拳头就会轰上来。
      可他越来越红的耳朵似乎又和他的所思所想截然相反。

      严彻瞧着瞧着,眼里渐渐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觉得,自己或许该更新一下对夏洵的认识了。

      时间无比缓慢地流着,余光看到严彻的手缓缓放下,夏洵不敢松气,直到他往后退了一步并说“行了”,他这才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

      “谢谢。”
      这俩字才刚说出口,夏洵就迫不及待接过严彻手上的药膏,飞速塞进了口袋。好像多等一秒,他又会历经一轮新的煎熬。

      收完药膏,他又将用过的棉签直接抛射到垃圾篓,接着快步走到抽屉旁,不顾平常整洁的习惯,把装药的塑料袋连带药膏随便一卷就胡乱塞了进去,内心迫切地思索着如何快速又不失礼貌地送客。

      不料还没思索出结果来,对方先淡淡问了句:“其他地方涂完了?”

      “不用涂。”夏洵一秒转过身,回答快速又坚决。

      “打架多少会有伤,何况是拳击。你腹部呢?”

      夏洵不得不慌了。尽管东西全被他收进抽屉,他还是条件反射般立马攥住上衣边沿,生怕对方不打招呼就上手,飞快地说:“我自己来。”
      理由似乎还不够,他补充:“洗完澡再涂。”

      闻言,严彻在他新换的干净衣服上来回扫了好几眼。

      视线很明显,但语言很善解人意。
      他点点头,说:“哦。”
      “行。”

      安静两秒。

      “那我出去了。”

      夏洵看着人走出房间。

      等房门彻底关上,他缓缓低头,盯住自己这身干净衣服,产生了强烈的、想把它一把扔掉的冲动。

      门外,走廊上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壁灯亮着微光。

      严彻合上最后一丝门缝,步入安静的走廊。

      皮鞋踩地的声音在这片空间静静回响。
      昏暗的灯光下,这张冰冻了万年的脸,此刻缓缓露出了一丝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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