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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夫人 “夫人…… ...

  •   他含糊地、低低地呓语了一声,声音沙哑模糊,带着浓重的睡意,却奇异地清晰传入谢言柒耳中。

      紧接着,他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她冰凉的手背,像是在汲取那一点微弱的凉意,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然后,他用一种近乎依赖的、与平日里清冷自持截然不同的语气,低低唤道:

      “夫人……冷……”

      夫人?

      谢言柒如同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腕被他滚烫的掌心紧紧包裹,手背上是他脸颊温热柔软的触感,那声模糊却清晰的“夫人”,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她自己也未曾料到的、巨大的波澜。

      他是在叫她?在睡梦里,无意识地,将她当成了他的“夫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片混乱。惊讶,无措,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僵着身子,不敢动,也不敢用力挣扎,生怕惊醒了他,让此刻这尴尬又微妙的情景变得更加难以收拾。只能任由他握着她的手,靠在她手边,呼吸渐渐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炉火噼啪,光影摇曳。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失控跳动的声音。

      谢言柒低头,看着自己被牢牢握住的手腕,看着裴钰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他肩上那件属于她的、带着淡淡梅香的银狐裘斗篷……

      良久,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就……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舒服些,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拢了拢他肩头滑落的斗篷边角。

      窗外,暮色四合,寒意渐浓。

      而这一方小小的、被炉火映暖的书房里,时间仿佛悄然静止。只有交握的手,均匀的呼吸,和一种无声流淌的、陌生而柔软的暖意,悄然蔓延。晚膳摆在正院的花厅。菜肴是谢言柒吩咐小厨房准备的,不算奢靡,但极尽精细,几样清淡的时蔬,一道温补的虫草乳鸽汤,还有一碟裴钰似乎颇喜欢的、裴大夫人提过的江南风味点心。菜式不多,却样样透着用心。

      裴钰来得准时,换下公服,穿着一身家常的雨过天青色直裰,更显得人清雅温润。见到桌上菜式,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对谢言柒拱了拱手:“有劳殿下费心。”

      “裴大人请坐。”谢言柒示意他在对面坐下,“都是些家常菜,不知合不合大人口味。”

      两人相对而坐,青黛为二人布菜后,便领着其他下人退至厅外,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一时间,只有银箸与瓷碟相碰的轻微声响。

      “殿下今日气色似乎好些了。”裴钰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率先开口,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母亲午后回去,还特意同我说,殿下精神不错,让她宽心不少。”

      “劳母亲挂念。”谢言柒小口喝着汤,抬眼看他,“母亲待我极好,事事想得周到。倒是裴大人,近日公务繁忙,还需多注意歇息。”

      她语气平静,带着合乎身份的关切,却也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朝中琐事而已,不敢称忙。”裴钰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目光落在谢言柒脸上,带着几分斟酌,“倒是殿下,如今身在宫外,有些事……或许听闻得更清楚些。梁王府与崔家的婚事,定在下月初六,声势造得颇大。”

      他终于提起了这个话题。谢言柒执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淡淡“嗯”了一声:“崔家是世家,梁王府是亲王,婚事隆重些,也是常理。”

      “确实。”裴钰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只是,近日京中有些流言,说崔家小姐似乎对这门婚事……并非全然心甘情愿,甚至有传言,崔老夫人似乎对梁王世子,颇有疑虑。”

      谢言柒心头微跳。崔老夫人的疑虑?是因为那日觉得司听筠“眼熟”?难道崔老夫人真的察觉了什么?还是裴钰在试探她?

      “流言蜚语,不足为信。”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小姐想必是明理的。至于崔老夫人……或许只是长辈对孙女婿的寻常考量。”

      “殿下所言甚是。”裴钰并未深究,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梁王近日,似乎与兵部几位侍郎走动频繁。北境那边,也有些不同寻常的调动迹象,虽然名义上是寻常换防,但时机与规模,都值得深究。”

      北境调动!谢言柒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与阿姐那日听到的只言片语对上了!裴钰果然也注意到了!他是在提醒她,梁王可能要有大动作了。

      “裴大人对此……有何看法?”她抬起眼,目光直视裴钰。

      裴钰迎着她的目光,神色郑重了几分:“臣以为,梁王所图,绝非仅仅是一场体面的联姻。与回纥的勾结,北境的异动,加上他在朝中不断拉拢的势力……其心叵测。如今殿下与臣的婚事已定,算是暂时断了他利用和亲挟制朝廷的一步棋。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下月初六,梁崔大婚,或许便是一个节点。”

      “节点?”谢言柒蹙眉。

      “届时,京中权贵云集,鱼龙混杂,正是各方势力浑水摸鱼、也是某些人趁机发难的好时机。”裴钰压低了声音,“臣已暗中联络几位信得过的同僚与将领,加强京畿与宫城的防卫,也会密切留意梁王府与回纥使团的动向。只是……殿下身处府中,虽比宫中自由些,但目标也更为明显。臣恳请殿下,近日若无必要,尽量减少外出,府中护卫,臣也会再加派人手。”

      他是在担心她的安危,也是在布局应对。谢言柒能感觉到他话语中的诚意与未雨绸缪。看来,裴钰与裴家,是真正将她视作了这盘棋上至关重要的盟友,甚至可能……是必须保护好的“旗帜”。

      “本宫知道了,会小心行事。”谢言柒点头,顿了顿,又道,“裴大人也要多加小心。梁王若真有所图,裴家与本宫,必是他首要针对的目标。”

      “臣明白。”裴钰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多谢殿下关心。”

      接下来,两人又交换了一些朝堂上的零散信息,气氛比之前缓和了许多,更像是一对正在商议要事的合作伙伴。裴钰见识广博,分析问题条理清晰,谢言柒也能敏锐地抓住关键,提出自己的见解。一顿饭下来,虽无甚温情脉脉,却也堪称融洽。

      膳毕,裴钰并未久留,起身道:“殿下早些歇息,臣还有些公文要处理,先去书房了。”

      “裴大人也莫要熬得太晚。”谢言柒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裴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言柒,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还有一事……今日午后,陛下召司听筠入宫讲学,似乎……问起了殿下。陛下对殿下,很是依恋。”

      他突然提到司听筠和小皇帝。谢言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脸上却依旧平静:“陛下年幼,突然见不到本宫,有些不适应也是常情。有司大人耐心教导,本宫是放心的。”

      裴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平静的表面,看到她心底那丝细微的涟漪。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殿下说的是。臣告退。”

      看着裴钰的身影消失在廊下夜色中,谢言柒才缓缓转过身,走回花厅。桌上一盏孤灯,映着残羹冷炙。

      陛下问起她……是司听筠说了什么吗?还是陛下自己想念?司听筠他……在陛下面前,又是如何提起她的?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丝细微的酸涩与刺痛。她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思绪甩开。

      无论司听筠如何,无论陛下如何想念,她都已走出了那座皇宫,嫁作了裴家妇。前路凶险,她不能再为这些已经过去、或者本就虚无缥缈的情感牵动心神。

      “青黛,”她唤道,“将东西撤了吧。本宫有些乏了。”

      “是,殿下。”

      夜深了。公主府内一片寂静。谢言柒躺在陌生的、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却久久难以入眠。裴钰关于梁王与北境的消息,裴大夫人的温言关怀,陛下稚嫩的牵挂,还有……那个被刻意压在心底、却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的身影,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纷乱。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或许不多了。下月初六,梁崔大婚,或许真的会成为一个引爆所有矛盾的节点。

      而她,必须在这之前,养好身体,理清思绪,握紧手中所能握紧的一切——裴家的支持,暗中的力量,还有自己那颗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轻易动摇的心。

      窗外的月色,清冷地洒在床前。

      谢言柒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面对,需要筹谋。

      腊月二十,年关的气息随着街市上逐渐多起来的红灯笼、爆竹摊和置办年货的人流,开始悄然弥漫。连一向肃穆的公主府,也在管事的张罗下,开始洒扫庭除,预备着过年的一应物事。

      谢言柒的病,在裴大夫人的细心关照和太医的调理下,总算有了起色。咳嗽不再那样频繁剧烈,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这日天气晴好,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带来融融暖意。她正倚在榻上看书,青黛在一旁整理着年节下各府送来的礼单。

      目光掠过礼单上“苏府”二字,谢言柒心中微微一动。自女学被弹劾风波后,她便再未去过。虽说后来借着“先帝赐婚”的由头,弹劾之声暂时被压了下去,女学得以保全,但必定也受了不小的影响。年关将近,也不知那些女学子们,还有坚持授课的夫子们,近况如何了。

      “青黛,”她放下书卷,“更衣,本宫想去女学看看。”

      “殿下,您身子刚好些,外面天寒……”青黛有些担忧。

      “无妨,今日暖和,乘车去,不碍事。”谢言柒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需要出去走走,也需要亲眼看看,她一手创办、几乎为之付出巨大代价才保下的女学,如今是何光景。

      马车在国子监女学门前停下。这里比之往日,似乎清静了许多。门庭依旧,匾额高悬,但进出的人明显少了。谢言柒在青黛的搀扶下下了车,披着厚厚的银狐斗篷,缓步走了进去。

      学舍内传来隐隐的读书声,是女子清越的嗓音,诵读着《女诫》、《内训》。谢言柒驻足听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些固然是女子必修的功课,但她创立女学的初衷,绝非仅仅教授这些束缚女子的条条框框。

      她继续往里走,来到后院的“明理堂”。这里是她特意开辟出来,供女学子们探讨诗文、学习算学、了解时务的地方。往日这里总是最为热闹,辩论声、讲解声不绝于耳。此刻,里面却静悄悄的。

      谢言柒推门而入。

      堂内只有寥寥数人。一位老夫子正在讲解着什么,下方坐着几个年纪不一的女学子,正听得入神。而最前排,一个穿着鹅黄色袄裙、梳着双丫髻的娇小身影,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毛笔,眼神乱瞟,一看便知心思没在书本上。

      似乎是听到了门响,那娇小身影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她眼睛骤然瞪大,嘴巴也张成了圆形,随即“啊”地一声惊呼,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连椅子都被带倒了,发出“哐当”一声响。

      “言柒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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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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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