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君识》瞻彼青青

100、大宛双姝 “至于

　　“至于刘夫人，”谢言柒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刘夫人，语气恢复平淡，“女学事务繁杂，夫人若觉力不从心，可请辞，让更有德能者居之。若还想继续执掌，便需谨记本宫今日之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刘夫人一眼，起身，带着雪香和崔婉儿，径直离开了议事堂。

　　“雪香。”

　　“奴婢在。”

　　“去查一下这个刘夫人，查清楚，是谁在背后使力，将她推上这个本不该属于她的位置。”谢言柒声音冰冷，眼神中的寒意已经藏不住了，看来朝中那些老家伙们要坐不住了，“另外，想办法找到韩夫人现在的居住所。她停职从女学搬走，总该有个确切的地方，本宫……有要事请教。”

　　“是，殿下放心，奴婢立刻去办。”雪香肃然应下，她跟随谢言柒多年，深知殿下的行事风格，看似今日只是小惩大诫了一番刘夫人，实则已然盯上了她背后存在的势力。这查探，便是要顺藤摸瓜，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殿下姐姐，这件事情能不能不告诉我姐呀？”呆在一旁放空的崔婉儿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谢言柒看着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的望着她的崔婉儿，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逗趣的回应：“不可以。”

　　“啊～殿下！”崔婉儿眼睛一转，就开始撒娇。

　　“好了好了，帮你就是了。”

　　谢言柒实在是无法拒绝撒娇的人，只能连声答应帮忙保密。

　　见计划得逞后，崔婉儿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福了一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冲谢言柒眨了眨眼，活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

　　谢言柒扶额无奈笑了笑，转身朝学舍走去，刚到学舍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殿下！”

　　她刚转过身，那身影如同乳燕投林般，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直直往她怀里撞去，被她身后的雪香眼疾手快拦了一下。

　　“苏小姐，当心些，殿下凤体初愈。”雪香低声提醒。

　　“啊，对不起对不起。”苏似依连忙站稳，却依旧抓着谢言柒的衣袖不放，仰着的小脸上满是惊喜与委屈，眼圈瞬间就红了，“殿下，你怎么才来呀，我都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听说你病了，我想去看你，可我爹不让我进宫，说会打扰你养病………”

　　她叽叽喳喳，语速飞快，问题一个接一个，抓着谢言柒衣袖的手却攥得紧紧的，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谢言柒看着眼前这张满是关切与依赖的小脸，。

　　“我没事，只是小病，已经好多了。”谢言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柔和了些，“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缠着我阿爹把我送进来的，哼，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学堂，哪有殿下你这里好。我阿爹拗不过我，就把我塞了进来，不过……”她小脸又垮了下来，压低声音，“殿下，你不在，女学里都没什么生气了，好多人都走了，夫子也换了好几个，讲的都是些没意思的老古董……”

　　谢言柒心中了然，弹劾风波虽然过去，但影响犹在。许多人家出于谨慎，将女儿接了回去，留下的夫子也更为保守，只敢教授最基本的内容。

　　“能回来就好。”她安抚地笑了笑，“学问在精不在多，先把基础打牢。”

　　“嗯！”苏似依重重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凑到谢言柒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殿下，我跟你说，最近女学来了个新人，是崔家的那个大小姐，崔书沅。我听说她可厉害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呢。她来女学，不会是……来打探消息，或者来示威的吧？殿下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不让她靠近你。”

　　她说着，还挥了挥小拳头，一副“我很厉害”的样子。

　　谢言柒听得哭笑不得。

　　崔书沅？

　　她也来女学了？

　　就在这时，明理堂的另一侧门被推开，一道水绿色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崔书沅。她似乎是刚上完别的课，手中还拿着书卷。抬眼看到谢言柒，她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惊喜而温柔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见她过来，苏似依像一个护崽的母狮，立刻如临大敌，横身挡在谢言柒面前，警惕地看着崔书沅。

　　崔书沅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小动作，目光只落在谢言柒身上，声音轻柔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怀珠，身子可大好了？我前几日还想去公主府看你，又怕你刚搬过去，诸事繁忙，不便打扰。”

　　谢言柒看着崔书沅，眼中也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是面对苏似依时都不曾有过的更为熟稔放松的亲昵。

　　她轻轻拍了拍挡在身前的苏似依的肩膀，示意她放宽心，向前走了一步。

　　“沅沅。”她唤道，用的是只有极亲近之人才会用的昵称，“身体好多了，正想着年节前该见见你，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苏似依彻底懵了，看看谢言柒，又看看崔书沅，嘴巴又张大了。这、这气氛不对啊！不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吗？怎么……怎么殿下叫她如此亲昵？还笑得这么温柔？崔书沅看殿下的眼神，也一点都不像看情敌啊，倒像是……像是很久没见的、特别要好的姐妹。

　　崔书沅很自然地执起她的一只手，触手微凉，眉头便蹙了起来：“手还是这么凉，太医开的药按时吃了吗？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血燕，明日让人给你送去。你如今在宫外，万事都要自己当心，切莫再劳神了。”

　　“每日都请了太医去府中。”谢言柒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握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亲昵与娇嗔，“倒是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女学了？崔阁老也肯？”

　　“我去求的祖母，祖父拗不过祖母，就同意我来了。”崔书沅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是大家闺秀的矜持，也有一丝慧黠，“况且这是你的心血，从小到大，你背后怎么会没有我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嘴角含笑的看着谢言柒，“我想来看看，你一手建起来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也想帮你守住这里。”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语气亲昵自然，显然交情匪浅。苏似依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终于忍不住插嘴：“等……等等，殿下与崔小姐……相识？还很熟？”

　　谢言柒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搞不清状况的小丫头，失笑道：“自然是认识的。沅沅幼时曾是我的伴读，我们一起在宫里相伴好几年。后来她身子弱，被送去江南外祖母家静养，我们才见得少了。”

　　崔书沅也看向苏似依，笑容温婉：“这位便是苏靖苏大人的千金，似依妹妹吧？听怀珠提起你，说你活泼可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似依脸腾地一下红了，原来是自己闹了个大乌龙。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傻笑：“原、原来是这样啊……崔姐姐好，我、我刚才……对不起啊。”

　　崔书沅笑着摇摇头，表示无妨。

　　三人正说着话，外面的钟声响起，是下课的时候了。陆续有女学子从其他学舍走出来，看到谢言柒，都纷纷驻足行礼，眼中带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长公主殿下回来了！

　　虽然只是短暂停留，但对这些历经风波仍选择留下的女学子而言，无疑是莫大的鼓舞。

　　谢言柒温和地颔首回应，又对崔书沅和苏似依道：“今日只是过来看看，年节下事多，你们也早些回去。沅沅，四娘，得空来公主府坐坐。”

　　“好，一定。”崔书沅点头，目送谢言柒在雪香的陪同下转身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才收回目光。

　　苏似依还沉浸在两人友谊的震惊中，凑到崔书沅身边，小声问：“崔姐姐，你和殿下……真的很好啊？”

　　崔书沅转头看她，笑容依旧温柔：“是啊，很好。从小……就很好。”

　　只是，命运弄人。

　　如今，她是即将嫁入梁王府的世子妃，而怀珠，已是裴钰的妻子，裴家的媳妇。她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立场与鸿沟。

　　但那自幼相伴的情谊，那些在深宫高墙内互相取暖的岁月，终究是真实存在过的。就像这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纵然短暂，也曾真切地照耀过彼此孤寂的童年。

　　谢言柒走出女学，坐上马车。冬日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遇到崔书沅，是意外，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在这诡谲的时局中，能见到一个知晓彼此过往的故人，仿佛让她疲惫冰冷的心，也短暂地回暖了一瞬。

　　只是，沅沅即将嫁入梁王府……那潭浑水，她终究还是被卷了进去。

　　谢言柒轻轻叹了口气，靠向车壁。

　　年关将近，山雨欲来。

　　腊月廿三，小年。

　　宫中的年节气氛比宫外更显浓重，也更透着一种虚妄、浮糜的喜庆。朱墙金瓦下，处处张灯结彩，宫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难见多少真心的笑容。

　　谢言柒依礼入宫，向太后请安后，便径直去了乾清宫。谢柒栩今日免了早朝，却并未得闲，正埋在堆得小山般的奏章后头，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握着朱笔的手腕似乎都在微微发抖。

　　“陛下。”谢言柒在殿外通传后，缓步走入。

　　“阿姐！”谢柒栩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从奏章堆里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扔下笔就要跑过来，却被旁边侍立的老太监轻咳一声提醒，又悻悻地坐了回去，只眼巴巴地望着谢言柒，小嘴委屈地瘪着。

　　谢言柒走到御案前，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奏章，眉头微蹙：“怎么这么多？”

　　“自从阿姐你出宫后，这些奏章就越来越多了。”谢柒栩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立即开始抱怨，声音里带着哭腔，“母后说，朕年纪不小了，该学着处理朝政了，就让丞相把好多不那么要紧的奏章都送来给朕批阅。可是……可是这些字朕好多不认识，事情也好复杂，朕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批……裴老和韩老虽然会教朕，可他们也不能总在这儿……朕好累啊，阿姐，朕觉得朕快要被这些折子给压垮了。”

　　他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骤然被推上这至高无上的位置，面对繁重的政务和深不可测的朝局，压力可想而知。

　　谢言柒心中微软，走到他身边，拿起最上面一份奏章看了看，是某地请求修缮河堤的寻常请款折子。她将奏章放下，伸手轻轻抚了抚小皇帝的头顶，声音放柔：“陛下是一国之君，处理朝政是分内之事。刚开始觉得难，是正常的。看不懂的，可以问太傅他们，也可以留着，等……等阿姐身子好些了，得空入宫，再来帮陛下看看。但陛下自己，也要慢慢学，不可懈怠，知道吗？”

　　她的安抚让谢柒栩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嗯，朕知道了，朕会好好学的。阿姐，你什么时候能天天进宫来看朕啊？朕想你……”

　　“陛下，”谢言柒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阿姐如今已嫁出宫去，是裴家妇了。不能像从前那样，时时入宫。陛下要学会独立，倚靠朝中可靠的臣子，比如裴阁老、韩阁老，还有……司大人他们。”

　　提到司听筠，谢柒栩眼睛又亮了一下：“司太傅对朕可好了，他教朕功课最有耐心，还会陪朕练武。就是……他最近好像也很忙，有时候教朕的时候，会走神……”

　　他歪着头，想了想，凑到谢言柒耳边，压低声音，“阿姐，司师傅是不是……不开心啊？朕觉得他笑得比以前少了。”

　　谢言柒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脸上笑容未变：“司大人要准备成婚了，自然忙碌些。陛下不必多想，好生跟着司大人学便是。”

　　她又陪着小皇帝看了几份简单的奏章，指点了他几句批阅的要点和分寸，眼见时辰不早，谢言柒便起身告退。

　　“阿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朕？”谢柒栩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衣袖。

　　“年节下事多，过些日子吧。”谢言柒拍拍他的手，“陛下要乖乖的，按时用膳，早些歇息。”

　　“嗯，阿姐也要好好的。裴大人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朕，朕……朕骂他。”小皇帝挺了挺小胸脯，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

　　谢言柒失笑，心中却是一暖：“好。”

　　走出乾清宫，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谢言柒在雪香的搀扶下，沿着宫道缓缓向外走。刚转过一处回廊，迎面便撞见了一行人。

　　为首之人，一身绯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与沉郁，正是司听筠。他身后跟着几名捧着文书的官员，似乎刚议事回来。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司听筠的眼中似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惊讶，担忧，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东西。谢言柒则迅速垂下了眼睫，掩去所有波动，脸上恢复了属于长公主的疏淡平静。

　　“臣，司听筠，参见长公主殿下。”司听筠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