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抱怨 葛越惭愧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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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城的天，就像放进染缸里的白桌布，由白，转变成浅蓝、深蓝、墨蓝，最终变成黑。傍晚时候，路灯亮了，许多黄晕的光，烘托出一片璀璨的夜，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夕，宁静而又安详。
彭向楠家住在万泉公园附近，挨着区教师进修学院，家里大而宽敞。方形的饭桌上摆着残羹冷饭，盘子旁边都有些许油渍。
吃完饭，彭向楠写作业的时候，就一直想着今天白天冒险去找外班老师的事。
她害怕妈因为这件事骂自己。
谭青和她老公坐在卧室的床上玩手机。突然，谭青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旁边了丈夫。
“哎，铁子，班级群里说要建新群，你加没?”
“加了。”老彭闷声回答道。
他是个闷葫芦。老彭，43岁，党员，原陆军中校，退伍后转业为沈城公安局禁毒支队民警。他生在黑龙江北部的一个小县城里，父母健在，上有一个姐姐。他姐姐家的外甥女，姓岳，99年的，被他弄关系，到了杭州当会计。他凭自己的本事，考进军校，四十左右，转业当警察。他自认为这工作挺安稳。
“加了就好。老彭，你不知道，我们社区今天有个来闹事的。那男的他爸死了，现在管我们讨要说法。这闹得，可厉害了！咋的，他爸又不是我们给害死的，往社区这吵吵啥呀！幸亏咱同事给他拦住了，要不然真不知道他能再闹到哪去……”
“行了行了，别把单位上的气带到家里。”老彭搪塞几句，“孩子还在那屋学习呢。”
“老彭，蔡姐这不是五十了吗，过两天就要退了。听说，上头准备调街道的人来。”
“我看现在外面形式挺严峻，疫情又起来了。”
“哎呀，管它疫情不疫情呢。反正啊，干社区这一行，就是不受人尊敬。任谁来都能对我们踩一脚。”谭青又自顾自地说着。
“又怎么了。”老彭闷声。
“死的那个老头，他儿子是政府部门的人，现在结果没出来，他儿子就来我们这闹了，三天两头地闹，偏偏我就是管老龄的！”
“唉，我告诉你，我千万不能让我姑娘长大之后和我一样，做这么一个没有尊严的工作。”
一声叹息之后，夫妻二人皆是沉默不语。
突然，谭青的手机里，又开始了“嗡嗡”的振动。
谭青的怒火刚刚平息下去，又被迫点燃了：“谁呀，大晚上的，烦死人了！”
“这是谁啊？”老彭也有了疑惑。
谭青的微信通讯录上，有着一条添加好友的信息。上面写着：
“彭舒楠家长好，我是三年四班葛翰祥妈妈。出了这件事，我跟您和您女儿道个歉，实在是我们家葛越的不是。”
“老彭，把你姑娘叫过来问问吧。”
彭向楠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并未翻腾起太大波澜。毕竟，真正的波澜，是在今天白天翻腾起的。
她知道，她又“惹麻烦”了。
在妈面前，她还是一副低头缩脖的老实模样。
是的，她从小就很懦弱。
小学一年级，她因为害怕欺负自己的同班同学，在姥姥家过寒假时心里一直害怕上学，害怕遇见那位同学；三年级时，被大自己一届的男同学追着摁在地上，也没告诉别人，最后还是自己向同学说漏嘴了，才真正解决了这件事。
如今，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她进屋的时候，看见爸赶忙出屋去刷碗。
“大宝，你也逐渐大了，妈妈也不想跟你说太多，可是你也不能一直这么怂啊。你这样的，总不是长久之计。”
“这个葛越，到底是谁？”
彭向楠原封不动地复原了白天和三年四班老师的对话。
“这么说，这就是他的错了？”谭青话锋一转。
“是……”彭向楠吞吞吐吐才说出一句。
“没事。大宝，咱不惹事，也不怕事。你爸和我永远站在你身后。”谭青细语柔情地安抚着孩子。
彭向楠很惊讶。惊讶的是，妈并没有批评她，反而温柔安抚了她。如果她能穿越未来，如果这里有作文稿纸800字，此处她能写下一篇中考甚至高考的作文——可惜不能。
夜深了。
夫妻俩关上灯，盖着被，但谭青却迟迟睡不着。
“老彭，你说，那个孩子，才这么小，就敢给女同学追着起这样的外号。‘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种人长大了可不能有啥出息。”
老彭倒是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你管呢，他又不是咱家孩子，出不出息跟咱有啥关系。”
“是，你说得对。他父母都纵容着孩子做出这种事，咱管什么。他只要不欺负咱家孩子，一切都好说。”
夜，又静静地沉了下去。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末。大人按时值班，孩子按时补课。天，有时蔚蓝，有时却落上了几片薄云。大街小巷，依然是一片死寂，老百姓似乎都得知了疫情即将来临的传言。
恐惧的乌云再一次笼罩在沈阳这片老城之上——也不知在这之前来过几次。当然，随之而来的是经济的瘫痪以及防疫人员的“苦闷”。
终于，这一传言在恐慌的酝酿中成了真。
2022年3月14日，天很阴，天气很冷，路面上的雪迹几乎散尽。不知人们心里经历了多少纠结与折磨，也不知人们有了多少抱怨和无奈。全城人，都“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上午第一节下课，彭向楠第二次去三年四班，去接受他人的道歉。
在没多少人的注视下，葛越给她道了一个歉——仅仅是、简简单单地、表面地道了一下。
“对不起。”
当然，她只能接受了。
葛越毕竟也只是个孩子，这个周末，家长对他的教育也不会少。
毕竟，他们都是孩子，也都会犯错。
一个困扰了彭向楠半年的糟乱事，就这样潦草结束了。
只不过，从此之后，这样的事还会重演在她身上，并且还不止一次。
到了下午，四年六班几乎兴奋起来。很多人都想着疫情在家的“幸福生活”。本来就躁动的四年六班，现在更加躁动，有的男生竟然在老师讲话时在底下小声说话。
班主任王珺，短头发，中等个，较瘦。她是1983年生人，朝阳小学班主任，她的独女在本校上六年级。她是个挺不负责任的老师。上学期，她陆陆续续地生了一种他人未知的“怪病”：开学来了几天，然后请假，九月末运动会时又来了一阵；接下来两个月都不曾露面。直到最后期末，这场怪病才终于痊愈。
她对彭向楠不是特别好。大概是觉得彭向楠家长在她生病是没有“诚心”。这种“不好”是种漠视，既不表扬，也不批评，在外更不为她争取、维护。包括彭向楠从前进合唱团，都是靠着自己争取。
而彭向楠对这个老师，也是绝对的“恭敬”——她对所有老师都这样。因为朝阳小学执行“两年一换班主任制”，她现在四年级，暑假过后就换班主任。对如今的老师，她也是一再容忍。
大家无聊地听着老师的嘱咐。
才两点钟，就要放学了。
彭向楠的心里空落落的。
从教学楼门到学校大门，要跨过整个操场。一路上，她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漫无目的地，跟随着大部队走去。
谁也不知何时才能告别疫情，重返学校。
小雨开始淅沥沥地下起来。
彭向楠坐在车上，看着爸爸买的糕点、水果，以及从未见过的椰子，放下了多天的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