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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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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七年,正月初八,是为天子万寿节,二圣于麟德殿宴请群臣。
翌日清晨,萧令月从宿醉中醒来,借着若隐若现的烛光,仰头望着床顶上的纱帐,将醒未醒,那双眸子困顿惺忪,却依旧清楚记得后续发生的事情。
萧太后轻声唤她,闻此言,她却愈发抑制不住胸腔内的悲痛,伏在太后的膝头,哽咽出声:“姑祖母……”
“先不说这些,我们来日方长。”
萧太后似不忍心看面前的姑娘难过,明知道自己行将大渐,时候已经不多了,仍含糊略过了这一茬,抚摸着她的脊背柔声轻哄:
“等明年春日,吾身体好一些了,届时便与央央去行宫住上一段时间,骑马射箭恐怕力有不殆,但泛舟湖上还是可以的……好不好?”
哪怕知道萧太后很大程度是在哄她,也难免不生出几分向往期待,过往中的她露出些笑模样。
然而希冀终究落了空,没有挨到出宫那一天,这个如师如母的女人便长眠于地下,她能见到的,也只是牌位上冷冰冰的文昭皇后。
思及此,她轻阖眼眸,不忍追忆那段令她数度伤怀的过往。
光阴似箭,此后十余载间,天下几度变换了主宰,魏王继位几年便猝然病逝,如今是昔年那个恭谦有礼的少年,魏王长子在位。
而在时光磨砺下,她从一个被人娇惯纵容,性子尚且天真单纯的小女郎,一路成为大权在握的当朝皇后。
少顷,萧令月目光恢复清明,掀被起身。
相比权倾朝野,她反倒更希望,现实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妄想,是一场无厘头的梦境。
那样,姑祖母还会在她的身边。
……
皇后身边共有两位掌事女官,分别是文安与容则,二人并管立政殿事务,容则年前返乡探亲,过段日子才能回京。
昨日席间,皇后心情郁结,回了寝殿睡得也不安稳,文安今日本不当值,却心有顾虑,特地与其余女官换了班,圣人喜静,夜间不爱留人在侧,她寅时二刻便候在寝殿外。
不到卯时,文安听到里间动静,推门而入,发觉圣人已经披衣起身,立在窗前。
朦胧夜色下,皇后侧身望过来,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
文安不觉舒了一口气,兼有忧虑,冬日刚过,近日又降了温,晨起更添几分寒凉,而圣人的寝衣非常单薄。
对于身边女官的心思,萧令月无从探究,文安为她披上外裳后,她如往常一般更衣洗漱。
今日不朝,也不是后妃觐见的日子,焚香沐浴过后,萧令月伏在长条案上虔诚专注地抄录佛经。
她素手执笔,袖口露出一截皓腕。
日光渐盛,透过窗柩照在她的侧脸之上。
直至日上中天,萧令月方搁下笔,起身的同时,对一旁侍立磨墨的文安吩咐道:“去甘露殿。”
文安应是,近身捧起那叠手抄经书。
她是天授二年入宫的,当今皇帝不喜宫中老人议论往事,对于甘露殿那位知之甚少,跟在圣人身边服侍,才零星知晓了一些事情。
文昭皇后病故于正月初九,当今生辰的次日,每年这一天,圣人都会亲自前去封存的甘露殿,屏退所有人,在里面待上很久才出来。
恰在此时,外间的宫人匆匆入内,恭声禀报:“圣人,杨相公来了。”
这个时辰杨珪不在政事堂当值,反而来了立政殿,大概率是有军国要事禀报,萧令月肯定要去见一见的,一时半刻恐怕抽不开身,她示意文安先将佛经供奉到甘露殿。
“请杨相公在书房等候。”
半刻钟后,萧令月端坐于书案之后,看向拱手问安的中年官员,罕见纳闷。
她语气稍显迟疑,“唔”了一声∶“所以,杨相公是为了春闱的事情前来?”
春闱距离目前尚有一月有余,各项事宜皆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前两日礼部将其余考官的举荐名单呈了上来,她看了看,人选上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再有,杨珪也不是初次担任主考官了,在她看来,行事颇有章程。
她想不透其中还有什么内情,要杨相公赶来立政殿谒见……
杨珪面上泰然自若,道了一声是,有关春闱的事情他早已写在奏折之中,此刻圣人相问,不慌不忙,加了一点自己的见解娓娓道来。
半柱香后,萧令月静静饮着茶水,听他从春闱科举,谈到治国家治理的政策方针,早已偏离了主题,那人犹觉不够,兀自说了下去,没有半点住口的意思。
萧令月莞尔一笑。
这一回,杨相公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抛开内容不谈,杨相公学识渊博,引经据典,言谈风趣,倒不至于听不下去,听到他原本温雅清润的声音略有些干涩,还教人给他斟了一盏清茶解渴。
“听说杨十五娘近日还俗归家了?”
他道谢饮茶的间隙,萧令月忽而开了口:“十五娘在玉真观当久了自在随性的女道士,回到府中居住可还习惯?”
“教圣人见笑了。”
听见圣人提及家中这个比他膝下长子还要小上许多的幼妹,杨珪觉得口中这回味甘甜的茶汤都变得苦涩起来。
“臣妹素来不拘小节,初回府是不大习惯,这两日倒安生了许多,在家中同长嫂学着如何算账管家。”
萧令月忍俊不禁,这两兄妹真是一对冤家。
说到十五娘,杨相公的语气顷刻间变得严肃,如同不知变通的刻板家长。
而那杨家女郎,据说自幼偏爱热闹繁华,整日里呼朋唤友,在道观几年都没能改了习性,如今被兄嫂拘在家中学习,恐怕是要闷坏了。
“十五娘尚未及笄,这个年纪的小娘子最是活泼好动,整日拘在家中反而不妙。”
她含笑开口,为那不在此处的女郎分辨,尔后又向他提了一个建议∶“宫中几位公主也是镇日无聊,不如让十五娘入宫,与几位公主读书做伴。”
圣人让家中女郎入宫,虽没有明说,几乎与伴读无异,对旁人来说显然是荣耀,杨珪面上并没有多少喜悦,“圣人垂爱,臣家喜不自胜,然小妹生性顽劣不堪,唯恐带累了公主,圣人若有此意,不如在京中令选才德兼备的贵女入宫。”
当今天子膝下仅有两位公主,大公主仍是垂髫之年,她本就没有打算杨家女郎进宫,萧令月颔首∶“既如此,不如让十五娘去郦正馆,读书明理。”
郦正馆,是文昭皇后设立的女子书府。
世祖一朝,她当时仍为皇后,于禁中先设立了一处文学馆,以供宫人读书习字,今日内廷有许多女官,便是从馆中学业成绩优异的宫人中酌情提拔。
及至敬宗一朝,野心与日俱增,文昭皇后又在宫外增设了郦正馆与礼贤馆,在世家豪门与民间招纳有志向的女子进学,聘请当世大家来为女学生授课答疑。
及至先帝在位,这几处女子学府已经没落,圣人掌权后又日渐起势,短短几载,竟能与朝廷设立的男子学府针锋相对而不落下风,他就曾听闻,不少朝中重臣家中女眷俱在这两处书院学习。
杨珪皱了皱眉∶“圣人容禀……”
“事关十五娘,去与不去都得她自己决定。”
见他油盐不进,萧令月决定将一切摊开来讲∶“吾看令妹胸有沟壑,你这边自顾推拒了,耽误了女郎的锦绣前程,有朝一日十五娘得知是因为你这兄长,届时兄妹不反目,也很难不生出怨怼。”
杨珪无奈,圣人话已至此,再推拒,恐怕会在皇后这里落下个不友善姊妹的名声∶“臣定会转告家妹。”
听出圣人言下之意,在他看来,家中女郎去不去书院已经是其次,他另一重隐忧反而更甚。
杨珪默了默,方慎重开口∶“圣人是决意要让结业的女学生参加科举了?”
萧令月不答反问:“依杨相公看,她们的才学与即将春闱的读书人相比如何?”
“学院中的女子大多聪颖,又受出身名门、学问出众的女大家精心调教,放眼国朝也称得上是佼佼者,而春闱的学子亦是多年苦读,以微臣看,大概是各有千秋。”
他顿了片刻,又徐徐开口:“这些女学生从学院毕业,圣人大可召为女官,让她们于内庭辅佐政务,可让女子参加科举,自古未有,届时不仅大臣反对此事,连民间也会议论纷纷。”
杨珪清楚,自己刚才那番言论,在圣人面前大抵是讨不了好。
然而他虽不看轻女人,却觉得女子入朝一事着实有些不妥,朝中大臣也不会放任这种事情发生。
虽说本朝制度大多皆承袭前代,在女子从政上也相对开明,可这绝不包括,赞同女子入朝为官,与男子一般,高居朝堂之上。
便是那位广受人尊敬的魏国夫人,襄助两代皇后,参知朝政,堪比宰辅,朝野内外皆称一声内省人,地位重要至此,碍于礼法,也无法真正踏足朝堂。
杨相公一语终毕,文安胆战心惊,喉咙处梗了下,瞥见圣人垂在书案之下的手,后背逐渐有薄汗溢出。
杨相公是圣人深为倚重的肱骨之臣,她一介小小宫人,尚且能听出圣人态度坚决,杨相公有九曲玲珑心,又岂会不明白,偏偏一再与圣人唱反调。
少顷,心下又变得感伤,她不懂朝政国事,但在她看来,女子入朝是件好事,便连杨相公这般人物,也不与圣人一心。
萧令月闻言并不失望,面上也未流露出丝毫不悦,女子名正言顺参加科举,从而进入朝堂,是何其艰难的一件事。
群臣反对,莫过于此,杨珪不过是做了这第一人。
她温和的面庞第一次显露出其他的神色,直直望着他,眼中似有摄人的光:“杨卿既说自古未有,那吾便在本朝开这个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