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骨刻心》金枪鱼bb

19、相册和没壳刺猬

　　航空餐让人提不起食欲来，两人都没吃几口。以至于在酒店落脚以后，只觉得肚子空空如也，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顾晚饿得异常烦躁，点好了外卖，只有坐在窗前发呆的力气。

　　这酒店订得确实成功，巨大的落地窗把海景和沙滩悉数映入屋内人的视野，此刻夜幕已经完全笼罩，海面像一整片绸缎一样，在月色之下泛起银色微光——

　　这景色确实还算让人舒心，否则，顾晚真的会冷脸。

　　正出神，一双手臂轻轻环上她，黎阶那颗脑袋也抵在她肩上。

　　她觉得有点重——说实话也不是重，是这家伙的下颚线太硌了。

　　而且她饿得没力气。

　　“下去。”她拍了拍他的胳膊。

　　“为什么？”他耷拉着脑袋，“我好不容易才调整到这个姿势啊。”

　　“你太重了，我很饿，心很烦。”因为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舍得放弃他，她也在学着表达自己的情绪，至少——不想让很多莫须有的误会再次发生。

　　“我重？”他不可置信地撑起身子，“你已经开始嫌我胖了……”

　　顾晚没理他，盯着手机里的外卖，直到看到骑手出现在楼下的消息，她才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好吧，收回前半句。”她站起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我们吃饭吧。”

　　顾晚点的是两份椰子鸡汤面和两整个椰子，带吸管的那种。

　　她见黎阶犯懒不下床，口气不容置疑道：“不可以在床上吃东西。”

　　“我没有，我等一下下来。”他要先穿上睡裤，再挪进轮椅，再把自己移到桌边——他想想就觉得好费劲。

　　“不要再拖了，你自己不知道你的胃吗？再晚点吃晚上又睡不着。”虽是嗔怪，语气里却是对他的心疼——

　　前阵子忙，很多时候自己也顾不上他，谁知道黎阶有没有因为嫌麻烦就经常不吃饭呢，想想就觉得很像他会干的事。

　　谁知道他听了这话突然笑起来了，还是那种很花痴的笑——

　　“你笑什么？”顾晚不解。

　　“你刚刚的口吻，就好像我们已经结婚了好多年诶……”他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似乎比孩童时期还要更天真。

　　“想跟我结婚啊——”她凑近他，一双眸子紧贴着他而对视，她看到他的脸颊瞬间染起一抹红晕。

　　他垂眸，没说话。

　　顾晚轻笑：“那就马上下来吃饭，刚刚你的下巴就硌到我了，不吃饭今晚不许抱着我睡。”
　　黎阶开始用他最快的速度穿裤子，拉到胯上面本来需要些时间，他急得用眼神向顾晚求助。
　　后者淡淡失笑。

　　她托着他的腰，等他把裤子拉上去，她小心地帮他整理了一下，确保他腰部舒服，纸尿裤也能全部遮挡。

　　“居然肯让我帮你了？”她笑意盈盈。

　　“我……我饿了。”他故意夸张道，“快饿晕了。”

　　“我还以为你是着急跟我结婚呢。”

　　他一颗心跳得厉害：“我……不急。”

　　其实不然——这一刻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结婚吗？什么时候？她喜欢什么样的钻戒呢？婚礼请谁呢？一定要攒够零花钱给她一场非常豪华的婚礼……

　　他默默操控电动轮椅来到桌前，捧着椰子开始心虚地吮吸。

　　她趁他咽下果汁，抓拍了一张他漂亮的侧脸。

　　他太瘦了，下颌角明显得几乎直冲耳根，脸上又没什么颧骨，实在很上镜。

　　“你拍我干嘛？”黎阶愣住，似乎有些羞赧。

　　“好不容易旅游一下，总要留点照片嘛。”她笑起来，语气里有难得的幼稚，“凑点图发朋友圈，这样会感觉自己年轻很多。”

　　“你要发我吗……？”他侧头看她，下垂的睫毛显得整个人温柔而深邃——但他这副表情其实是在害羞。“那，大家不就都看见了……”
　　“大家本来就知道啊。”她拍拍他肩膀，“怎么了，你从来没拍过我？”

　　说着顾晚拿走他的手机说要看，黎阶不给，急得脸都红了：“还我，晚晚，真的……什么都没有！”

　　“不信，密码告诉我，否则我生气了。”

　　“啊……我们，在一起的那天。”他低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
　　他相册里全是各种工作需要的截图，偶尔夹杂着几张……顾晚的脸？

　　各种角度的，熟睡的时候的照片，大多数是侧脸，还有她在办公室的几张，像是坐在她对面的时候偷拍的，她脸上的神情全都很自然，就像是抓拍到她所有日常动作中最美的一刻那样。

　　“黎阶。”她默了良久才出声。

　　“嗯？”他不敢看她。

　　“你真是……”她甚至一时词穷，但看向他的目光里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柔情。

　　他呆呆地看着她，不安地咽了下口水。

　　她柔软的唇堵上来，他没有防备，眼睛胡乱地闭上，紧张得连舌尖都忘了抵出去。
　　他唇齿间还留着椰子的清甜，她吻得肆无忌惮，比任何一次都要更用心。

　　第二天清晨，顾晚醒得比黎阶要早，想到今天要去沙滩，她轻轻拿下男人抱着她的手，去楼下专卖店给他买了条沙滩裤和一对护膝，回来的时候，黎阶已经醒了，表情十分糟糕——

　　她一看手机，两个未接来电。
　　……顿时心下了然。

　　“干嘛丧丧的？”她摸了把他的头发，“就因为没见到我吗？”

　　他看了看她手上的袋子：“你去买东西了？”
　　“嗯，给你的。”她把东西抛到他面前，“穿长裤不方便，怕你腿上神经敏感，就买了对护膝，先试试舒不舒服。”

　　他脸上的阴霾顿时散了，开心地从床上转移下来——每天早上，要先去卫生间换一下纸尿裤和内裤才行。
　　他本来是不喜欢当着顾晚的面做这些事的，现在也不逃避了，只是还是不会主动让她帮任何忙。

　　——昨天，已经是很例外了。

　　她也不在乎——毕竟也在学着以他的感受为重，她知道他对自己的残障感到羞耻，虽不忍心，但也不再逼着他展露，只希望他会慢慢打开心结。

　　他从卫生间出来，顺带把裤子也换好了——那双腿依然细得不成样子，膝盖内扣并在一起，穿了护膝看着还协调些；脚踝却因为重力失衡有些外翻，脚背因脚掌蜷缩看上去像微微耸着。

　　他曾经无数次告诉她它们有多丑陋，可是她突然觉得很可爱——不正常，也很可爱。

　　他的一切都很可爱。

　　“走吧。”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抚上他的背，“就穿拖鞋吧，别的鞋不方便。”

　　“会掉。”他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我看着呢。”她笑起来，“不想吃酒店早餐的话，先随便吃点，待会就走。”

　　“好。”

　　没想到这个沙滩无障碍设施还挺齐全，她带他先租了一个沙滩轮椅，这类轮椅的低压金属轮更具有稳定性，也不会被沙砾卡在轮子的摩擦纹上。

　　“好新奇。”她笑起来，“以前还没见过呢。”

　　“我也没见过。”他应道。

　　沙滩上沙粒大小不一，泛着不平的光泽，不远处的海旖旎而辽阔。

　　顾晚没有去玩水，只是陪着他在浪不能冲到的地方，虽然做了防晒，但这里毕竟是国内最南边的地方了，日头还是磨人，两人索性移到沙滩边设的太阳伞下。

　　百无聊赖，点了两杯果汁来喝。

　　“这样不好玩。”他松开她的手，柔声道，“你去玩别的吧，我自己可以的。”

　　她想了想，把手机递给他：“我要站到海边，你帮我拍照。”

　　他拍了十几张，每一张都是可以原图直出的程度，顾晚越看越满意，笑意盈盈地坐回他身边。沙子的触感很舒服，她突然想，以后要买一个可塑的沙砾感沙发，坐着一定很放松，等结婚了，还可以用来养狗。

　　结婚吗……她的思绪突然飘出去很远。

　　——直到旁边的人打了个寒噤。

　　“冷吗？”她把平时盖在他腿上的毯子披到他身上，又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双脚——那里几乎失去了正常的体温，比平时摸上去还要更凉。

　　她顿觉心疼，把它们捂在怀里。

　　“别……”他想伸手去抓她的手，可弯下腰就有些直不起来了。

　　他只能先保持着这个凑她很近的样子无奈地看着她。

　　“要我扶你吗？”她突然很心疼——要是他生病了，这次旅行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明明是来放松心情的，千万不要发生这种事，不然她会内疚的——那样他也会不高兴。

　　“我没事。”他勉强把自己撑起来，微微喘了口气，“就是弯腰弯得太急了。”

　　大概是这副样子其实不太想被她看见，他没有再多说话。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外套也披在他腿上，然后继续把他的脚按在怀里。

　　有别的游客时不时朝他们看，他突然有些害羞：“别这样了，没有这么娇气。”

　　“黎阶。”她撇嘴道，“我很爱惜你的身体的，知道吗？”

　　“可是很丑。”他垂眸，“其实要比小的时候糟糕多了，那会还能站起来呢。”

　　“其实很可爱。”她把他蜷缩的脚掌捧起来，凉凉软软的，其实触感很舒服，但没什么弹性。
　　——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她自己之前也没有特意感受过。

　　她突发奇想：“像不像一只没有壳的刺猬？”
　　她一边说，一边自己先自顾自笑起来了。

　　“什么……？”黎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最病态的地方，也能被夸出花来吗？

　　……而且，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

　　“我说，像不像一只没有壳的刺猬？”她把沙子堆到他脚上，一排排捏出尖尖的角——“你看，现在有壳了。”

　　说完还自己左右看了看，像是对自己的创意怎么看怎么喜欢。

　　他哪里见过她这副幼稚的样子，顿时僵得不知说什么话好。

　　视线突然有点模糊了……

　　原来是那些没出息的眼泪。

　　“我以为，你在哄我呢。”他眼泪一整颗掉出来，“我一直以为你在哄我。”

　　“什么？”

　　“因为我一直不相信，你会爱我爱到，可以美化它们的丑陋。”他抹了一把脸颊，笑得让人心疼，“可是现在我不得不信了。”

　　“嗯。”她理所当然道，“你不相信本来就是你的问题，我说的从来都是真话。”
　　——明明是责怪的语气，可在他听来，也异常地暖。

　　她越看它们越满意，把她的“刺猬雕塑”的杰作又拍了下来。

　　前一秒还在感动的黎阶顿时红了脸：“这就不必了吧！”

　　“为什么不行？

　　“这个不可以发朋友圈！”他嗫嚅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也得明白真的只有你会觉得……它们可爱。”

　　顾晚闻言也红了脸：“谁说要发朋友圈了？这是我的私藏照片。”

　　“……好。”

　　黎阶的体质还是不适合一直在外面吹风，虽然这里的温度已经达到了20度以上，比他们所在的北方城市要暖和得多，但毕竟是海边，风还是不小的。

　　她推着他回到室内，换上正常的电动轮椅，在咖啡馆里小憩。

　　海景正好，人也正好，顾晚突然又生出那种极为满足的感觉。

　　——那种一瞬间就抵永恒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