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沐长风》凌千尘

96、猝然相遇 晚春暖阳里

　　“王妃。”刚出得房门，门外响亮的请安声直冲耳膜，让我难免有些尴尬，顿在原地，进退两难。
　　眼角余光过处，不见了景的身影，倒是有昨天那个叫戎的少年，此刻也正挤了眼望着我笑。我直觉的后退了一步，没想到正好退进身后慕容汐的怀中，他就势揽住了我，一副自然而然的神色。当时的我并不知道的是，这样一副画面，看在别人眼里是多么的温馨。
　　“王爷请自重！”我恨声低吼，他却埋了头在我颈边轻笑，甚似小人得志。
　　他说：“经过昨夜，任凭你再怎么想撇清我们的关系，都不可能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隐约看到他眸光里一闪而过的凛冽，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心底所有情绪在触及这种决然的瞬间化为乌有，唯余目光里让人一眼看穿的空白。这种空白一直持续到我走回自己原先住的屋子。
　　“姐姐。”房门应声而开，探出头的是青儿有些委屈的身影，我顿时心生愧疚。
　　牵了她一同走进屋内，我迅速换了套男装，又替她挽好了发辫，才再度踏出了房门。
　　“姐姐，我们要出门吗？”
　　我点点头，看着冲破层层束缚奋然跃出的太阳，开口道：“嗯，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她欣然点头，粉嫩的脸上洋溢着极富感染力的快乐。
　　边关市集向来有它自己的特色，我牵着青儿一边走一边逛，尽量忽视身后那两个不远不近跟着的人。
　　“青儿吃不吃糖葫芦呢？”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跟前，我低头询问青儿，那丫头却盯了旁边卖小兔子的笼子看，我笑笑，拉着她走了过去。
　　毛茸茸的小动物，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看上去像个雪球，大概是感觉到有外人靠近了它，立马抬起小脑袋，睁着一双红色的眼睛警惕的瞅着我们，样子别提有多可爱。
　　老板从笼子里取出来给我们的时候，青儿迫不及待的将它抱在了怀里，小手轻轻的抚着它的皮毛，那小东西似乎也有灵性，用力的往青儿怀里钻了钻，埋了头便呼呼大睡。
　　“姐姐，你看它，好可爱。”
　　我点点头，笑望着她们一人一物，心情一扫之前的阴霾。
　　“龙须酥，龙须酥，又香又脆的龙须酥喽——”身后热情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我用心感受着这弥漫着市井气息的喧闹，再回神时，身后两人已消失在视线中。
　　回去了么？
　　我暗自思忖，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身旁青儿却猛然拽了我的袖子，怯怯的唤了我一声。
　　“公子，麻烦您跟我们走一遭吧。”来人一身青衫，眉宇间还透着股少年的稚气，脚步却是极轻极缓，像是已习武多年。
　　我不发一语，只兀自揣度着他的身份，脑海里电光火石间闪过了一个念头，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他不躲不避，似是看出了我想法之后的默认。
　　终于还是来了么？君漠离！
　　我扬唇轻笑，夸张的弧度里是掩不尽的嘲讽。“凭什么？凭什么他想见我我就必须去见他？”我一步步的走进他，一字字的吐出这句话，眼睛里满是怒火燃烧的烈焰。
　　路旁行人看出了我们这边的诡异，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青儿更是一动也不敢动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公子最好还是去一趟吧。”他淡淡出声，眼睛却瞟了眼我身后的青儿。
　　“卑鄙！”
　　他不为所动，只用目光锁紧了我，我看看青儿，终于决定还是跟过去。
　　“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青儿护紧了怀里的小兔子，仰头疑惑的看着我，不自觉的小动作却透露了她心底的害怕。我扫了眼前面那个青色身影，不是多么厉害的角色，却有一种让人觉得危险的气息。
　　我拽着青儿停下，携了她便往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兴许是我会错意了，毕竟来人并没有明确说是什么人，我不能以身涉险，何况还有青儿。
　　“公子既然不肯合作，那就别怪我了。”话音刚落，背后便有一股强劲的掌风袭来，我匆忙侧身避让，却仍免不了他横扫之下的波及。
　　街上摆摊纷纷遭袭，摊主见状却是敢怒不敢言。
　　“青儿快跑。”我放开青儿小声说了句，便将她往后推去，那丫头却怔愣在原地，似是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青衣人轻哼一声，身形微动，眨眼便拦在了我们前面。
　　无计可施之下，我聚起全身的内力欲与之一搏。眼角余光处，人潮涌动里，却有一个孤傲清然的身影正觑了双目看着我们，依旧翩然似仙，依旧润如月华。
　　晚春暖阳里，熙攘街市上，人影憧憧中，我们就这样隔着不远的距离漠然对望，咫尺，天涯。
　　“爷。”青衣人躬身行礼，目光却淬了毒般看着我，似是恼恨自己没有能够除掉我。
　　原以为再见已是陌路，原以为恨、怨早已冲散当初的一厢情愿，可是为何，心底还是难过的想要滴血？
　　我恨，恨自己的软弱，明明说好了不再为他流泪，眼眶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湿润……
　　可是，从来倔强的我又怎会轻易示弱？于是，我笑，笑的不可抑止；我装，装的毫不在乎。失却了爱情如果连尊严都要一并失去，就不是我韩佳怡！
　　身后士兵特有的脚步声猝然响起，我刚想扭头去看，身体却向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淡淡的香气正是慕容汐身上特有的味道。
　　“四弟，好久不见了。”淡然开口，声音里却分明搀杂着一丝冷冽。我靠着他，感受他胸腔里怦然有力的急促心跳，不知为何，这一刻忽然觉得很心安。
　　“三哥来的还真是快。”短暂的安静后，君漠离终于缓缓开口，微垂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掩的异样。
　　慕容汐闻言淡笑一声，夹枪带棒道：“有人想对我的王妃不利，本王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管呢？”
　　“是么？”君漠离轻声反问，眸光忽然转向了我，“从我踏进青坞关开始，你便知道我来了吧？既是如此，你仍让她出来，目的无非就是想引我现身，因为你也知道她……”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看了我好一会才继续道，“有半个天合星相！可是光有宿主星宿还不够，你还差一样东西，所以你就又利用了她。三哥啊三哥，你口口声声说你爱她，这就是你的爱吗？”
　　箍在我腰间的手一寸寸的收紧，仿佛一个不留神，我便会消失不见。
　　慕容汐嗤笑了一声，面色逐渐冷凝，“一个真实与否都无法确定的谣言，四弟这么聪明的人也会相信？”
　　“三哥若是不信，何以当初会饶了荣乐郡主呢？”不咸不淡的反问，亦如他进退有度的作风，却瞬间刺进了我强自筑起来的心理防线。
　　不可否认，荣乐郡主的确是我心里的一根刺。可是我却不知道她与那个三百年前的预言又有什么联系。
　　兜了一圈，问题终于还是绕回了那个预言，真是可笑！
　　“你放开，我有话要去问他。”我略有些恍惚地开口，耳畔一阵嗡鸣，语声却是无波无澜，仿佛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
　　“放开吧，事到如今，你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心好像被什么掏空似的，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相信谁，又该相信谁了。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凛凛语声冷凝住唇边笑意，目光里亦是如同受了伤般的沉痛，他越发加大了力道，仿佛要将我生生抠进他的血肉中去。
　　“你们太复杂，复杂的可怕，我已经不敢相信了。”如同呓语般的呢喃，耗尽了我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量。我就像只困兽，拼命用手掰开困住自己的束缚，长长的指甲毫不留情的戳进他的皮肉，他却像无知无觉般任我施为。
　　“我说过，此生都不可能再放开你，你别妄想了！”他一字一句缓缓出口，眼里眸色愈发暗沉。
　　我垂眼看着自己指缝间的血迹，余光中但见君漠离一身白色锦衣长衫，衣袖随风轻轻飘动，红与白的视觉冲击顷刻让我的眼前出现无数幻影。
　　我撇过头，任心绪渐渐沉寂后才沉沉开口：“你知道我爸爸在哪里是不是？”想过很多可能，直到慕容汐告诉我，我身边一直有暗卫，我才隐约有了头绪。本想设个局让暗卫现身，不过现在看来，直接问正主更好。
　　可是，他却皱了眉，一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的模样。
　　“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呢？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突然间就完全销声匿迹？呵，你是不是知道了我不是萧离的女儿，萧离对你来说便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于是你转而找上了爸爸？你倒是明明白白的告诉我啊，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说到爸爸，我不可避免的有些激动，眼泪也不可抑制的蕴满了眼眶。
　　“苏文！”他面色沉静如常，声音却骤冷。
　　“属下在！”干净利落的应答，眨眼间身前便多了个墨色的身影，虽然素未谋面，我却顷刻便猜出了他的身份。
　　“怎么回事？”厉声开口，语气里已没了之前的清寂无波。
　　可我仍不敢相信，作为他们的主子，他会毫不知情。
　　谁知，青衫男子却猛然跪下，犹豫了一瞬，决然道：“爷，是我擅自做的主张，您要罚就请罚我好了。”
　　君漠离盯着他，深如潭渊的目光里让人看不出深浅。
　　谁能告诉我，这是不是他们主仆唱得另一出戏？就好比那个让我绝望的夜晚！
　　“四弟想管教自己的属下，我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不过，薇儿口中的‘爸爸’，还请四弟交还于我们！”慕容汐说完，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拉了我便往回走，我茫然去寻青儿，君漠离一声“等等”猛地钉住了我的脚步。
　　“四弟还有何指教？”慕容汐头也不回，语声冷冷，毫不掩饰的拒人千里之外。
　　“萧离呢？”
　　“你问他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雪黎山的门人究竟在干什么，何以连这‘千花引丝’毒都看不出来！”
　　慕容汐闻言，身体猛地一僵，慢慢转身，语气有些阴狠道：“什么意思？”
　　“她中了‘千花引丝’毒，此毒分为‘千花’、‘引丝’，少了一种都不成之为毒，但两者合起来却是致命的毒药，如果你不相信可以仔细闻闻她身上是否有一种很难说得清楚的花香味，还有她耳后是否有一条红色的类似于细线的印记！”
　　静默迅速殃及整个集市，来来往往的大街上不知何时已只剩下了我们。
　　“多谢四弟费心，我的王妃，我自然好生注意了她。”
　　“那么请把握好时间，因为此毒蔓延极快，不用七天，便会累及心脏。”
　　前进的脚步再度为之一顿，我清晰的听到了慕容汐突然沉重的呼吸声。却仍然有些不敢相信，他们口里的主角会是我。
　　什么‘千花引丝’毒，听都没听说过呢！
　　“爸爸……”我挣扎着要从慕容汐怀里扭头，却被他制止，“现在就是他想让你见你也见不到，我们先回去。”
　　不容拒绝的语气，如果不仔细听，很难听出那其中夹杂的一丝颤抖。
　　连他也相信君漠离的话了吗？可是为什么我自己连一丝异样都没有察觉到？
　　“我答应了青儿带她出来玩的……”
　　“要玩以后有的是时间，现在听话，跟我回去！”轻柔的语声，像是在哄小孩子，我一时有些无法适应，只愣愣的看向了他，而我的指甲里还残留着他的血迹。
　　“青儿今天不要玩了，姐姐，我们就一起回去吧。”小手抓住了我的衣服，不知她是否听明白了君漠离那段关于我中毒了的言论。
　　慕容汐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赞许的意味。
　　饶是如此，我仍不适应被他抱在怀里，尤其还在未知晓真相的前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