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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在屋檐下 蔺徽不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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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庄主真的还好吗?”
管家忧心忡忡地问。
幽篁别院的卧房里,左护法、管家和阿修三人相对而坐。
阿修紧挨着床沿,双手自然垂落,他表面不动声色,实则衣角都快被扣烂了。
听到管家的质询,他想也不想,一把抓起腰间的针灸包,手指绕了两次才打开结,语气却十分沉着笃定:“无妨,待我施展一手固元定神针……”
左护法看看躺在床上,手臂和脖颈各有十余枚银针,都快扎成刺猬的蔺徽:“……”
管家委婉道:“阿修啊,山庄内别的医师有空吗?”
阿修已经紧张到麻木了,反而看起来很镇定:“他们都没我强。”
管家道:“让他们过来给你打打下手。”
阿修想也不想:“无妨,我先给庄主施针。”
说着,他捏紧银针,对准随便一个穴位,手腕一沉——
“嘶……”
阿修麻木而快速道:“你看,庄主手指又动了,最多三刻钟,他就一定——啊,庄主你醒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都激动得颤抖了,一蹦三尺高,结果脑袋狠狠磕到床顶,又“哎呦”一声,捂着脑袋缩了回去。
“你们……”
苏镜下意识摆出蔺徽的姿态,冷傲环顾四周。
众人齐齐虎躯一震,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生怕他突然发难,将人打入地牢。
苏镜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现在咋办?”
蔺徽的语气不耐,显然,重新被压制在体内的感觉让他十分不爽:“先让阿修把针拔了。”
苏镜简短道:“把针拔了。”
“是,庄主!”阿修闻言,赶紧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唰唰唰”把银针都收回布袋,放入了药箱。
好疼!
苏镜险些撑不住姿态,藏在衣袖下的手掌猛地抓紧了床单。
他在心里哀嚎不止:“痛痛痛痛痛痛,这小子乱扎的是不是,一根脖子上扎那么多针把我当烧烤呢?故意报复我们是不是!”
蔺徽也觉得疼,但是看苏镜喊得这么夸张,他就不想表现出来了:“没用的东西。”
苏镜在心里声如游丝地哼哼着:“你先收拾烂摊子吧。”
蔺徽简短道:“让他们滚。”
苏镜原样复述道:“给本尊滚出去。”
阿修欲言又止:“可是……”
苏镜道:“滚。”
阿修回头一看,管家和左护法已经没影儿了。
他咬了咬牙,想直接说出昨晚的所见所闻,又没有证据证明管家有问题,一时间进退两难,眼睛都红了半圈。
最终,他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阿修暗下决心,等自己找到证据之后,才人赃并获地呈给庄主,不让庄主多费一点心。
这样想着,他提起药箱,也猛地转身出门了。
门板“嘎吱”一声关上,卧房内恢复了空旷。
苏镜还在发愣:“呃……我刚刚是不是太严厉了?这孩子刚刚好像眼睛都红了?”
蔺徽没好气道:“得了吧,你那语气还叫骂人?你难道没听过本尊平日是如何管教下属的?少来这套收买人心的架势,本尊的人不吃这套。”
苏镜觉得挺离谱:“你都这样对他们了,他们还死心塌地的啊?”
蔺徽只是冷笑一声:“未必死心塌地,不敢罢了。”
苏镜更觉得不可思议了,哪有这样当老大的。
自从他附身蔺徽,开始扮演蔺徽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哪有这样粗暴对待下属,非打即骂,非用即贬,从来不懂得收买人心,只知道关门修炼一心向道的老大?!
也就是左护法心怀天下、一心拥护,管家还算顶用,右护法又听话好使唤,这个臧灵山庄才没散。
苏镜不明白蔺徽为何如此御下。
在苏镜眼里,蔺徽其实是个挺文雅、挺善良、就是性格别扭、嘴巴还挺坏的一个人。
这样的他并不完美,也绝不让人讨厌,却偏偏要带上那样一副简单粗暴的面具,把身边人赶得远远的,平白落了一个恶名。
为什么要这样?孤零零一个人很好玩吗?
苏镜的这番想法完全没有遮掩,大胆地摊在蔺徽面前,一览无余。
后者感觉到他的困惑,沉默片刻,却忽然笑了,那笑声也很坦荡:“苏镜啊苏镜,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你以为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和演技,能骗过我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属下?若不是本尊常年立威,你以为他们能有如此敬畏之心?”
“你只是借尸还魂了一个月,当了十几天的蔺徽,就敢站在这样傲慢的立场,对本尊的行为作风指指点点,你觉得这样自以为是的僭越之心,别人也不会有吗?”
“欺软怕硬,拜高踩低,世道向来如此,是你一味宽容、一味善良就可以在黑风孽海中站稳脚跟的吗?”
“我蔺徽做事,不论对错,只看结果,其余我不在乎。”
他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却字字凿钉,打在苏镜的心上。
苏镜听着他的话语,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前几天修炼的时候。
那天,苏镜嫌修炼无聊,死皮赖脸地缠着蔺徽聊天。
蔺徽被他烦得不行了,就拿他十七岁被仇人追杀,单枪匹马杀出百人重围,屠出了一个乱葬岗的事迹吓唬他,威胁他乖乖听话。
那时蔺徽的语气和现在没有什么分别。
只是在苏镜语气夸张地赞扬他是“天下第一大英雄”时,他的语调难以抑制地扬了扬。
也许蔺徽是喜欢被人夸赞,被人肯定的。
只是他不需要。
苏镜这样想着,心里忽然酸胀胀的有些难受,但他不想说什么了,蔺徽不需要同情。
于是,他就这样继续听蔺徽往下说。
蔺徽道:“我不管你怎么看我,我更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所谓‘善良的好人’,你理解也好反对也罢,都随你。”
说着,他的语气慢慢紧绷起来,变得冷酷而平静:“反正,若非意外,你这辈子和我唯一的交集,就是在彻底进入轮回之前,给我提供修炼的怨气罢了。”
“毕竟徘徊了几十年还没有消散的怨灵,在这世间可不少见。”
铁打的人也遭不住这样接二连三的讽刺,苏镜终于忍不住了:“不是,你自己给自己说了个爽也就算了,你攻击我干什么?”
蔺徽被他一打岔,语调也抬高了:“实话实说而已,以前是我不想戳穿你,现在谁让你蹬鼻子上脸要教我做事?”
苏镜懵了。
他这辈子生得孱弱、活得疲惫,缠绵病榻那么久,走到身死之时反而坦然,哪来的什么怨气?
要怨也是怨老天,给他写命簿时太厚此薄彼,赐予他欲比天高的心气和才华,却偏偏安了一副命比纸薄的身子,纵使天纵奇才也只得沦落乡野,一生籍籍无名地走了,仅此而已。
唉,真是老天薄我,让我生前不得志,死后也不安宁。
想到这里,苏镜居然真的感觉到了几分愤懑,用力锤了一拳床栏。
蔺徽全程看着他由懵转怒,除了茫然就是撒气,半点怨恨都没有,只有对自己全然的夸赞,也不由得气笑了。
“本尊真没见过比你还满意自己的人。”
“是嘛。”
苏镜可不惯着他,当即伸手摘下床头的镜子,左右一照:“嘿,我怎么立刻就见到一个呢?”
不自觉被镜子吸引了注意力,正仔细打量自己的蔺徽:“……”
他看着镜子里那双陌生又熟悉的,带着笑意的眼睛,一瞬间,仿佛看见了梦境里那个清瘦俊美,眼下泛着几分病态乌青的青年。
不知怎的,他胸中腾起的恼火顿时散了,脱口而出的话语也随之改变。
“谁搭理你——算了算了,言归正传,我们不是完成了那个任务吗,奖励是不是在你的识海里,能拿出来吗?”
苏镜闻言立刻坐直身体:“我不会怎么办?”
蔺徽嫌弃道:“怎么什么都不会,算了,你能感应到那块北海寒木吗?没错,就是在很深处很深处的地方……现在打坐调息,收敛意识仔细翻找……对,把它拿出来!”
“呼,呼……”
苏镜猛地睁开眼睛,发现面前多了一块深蓝色木块,巴掌大小,散发着淡淡的寒气,静静漂浮在半空中。
他伸手去拿,余光忽然扫到一个异常:“诶,我们手上好像多了一个红色的印记?”
那是一个半圆的图案,形似一尾游鱼。
蔺徽道:“是梦桥秘境的标记,不用管它。”
说着,他轻笑一声道:“还记得我和你说的,我以后会想办法给你做一个新身体吗?喏,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北海寒木生长在极寒深渊,百年才长一寸,极阴极寒,是寄宿灵魂的好材料,我原本打算事成之后给你找一小块,现在倒是省力气了。”
“真的吗?难怪你说它很有用!”
苏镜惊喜地翻身下床,从茶案上拿起那块系统玉佩:“难道是它能感应到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故意给了这个奖励?”
蔺徽没所谓道:“谁知道呢,先用就是了。”
下次任务是什么时候?会不会很难?还是在清水镇吗?又会有什么奖励?完成多少个任务才能解锁终极奖励呢?
苏镜紧紧握着那枚玉佩,越想越觉得有盼头,眼睛都在发亮。
“蔺兄啊,天不负我!”
他踌躇满志:“我想了二十年,盼了二十年的机会,终于在我死后五十六年到来了——事成之后,我也要修仙,我要当笔墨大仙!”
“……嗤。”
蔺徽最后还是没忍住,很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行啊,笔墨大仙,你现在给我爬起来穿好衣服,把那块木头雕刻成人偶的形状吧,以后要用的。”
“北海寒木质地极其紧密,每一笔都要凝聚灵力,用尽全力才能刻出一点痕迹,要刻成人偶至少需要金丹修士闭关两年,每日雕琢才能做到,你快去啊——你怎么不说话了?”
蔺徽每说一个字,苏镜的心就凉了半截。
现在他已经完全蔫了,有气无力道:“如此艰难困顿之事,实在非凡人所能胜任……唉,蔺兄,你能不能自己上啊?”
蔺徽冷哼道:“这点出息。知道自己没用就乖乖听话,省得本尊长篇大论跟你讲道理,烦死了。”
苏镜一头扑进被子里:“哦。”
蔺徽道:“吃过午饭就滚去修炼,我们先尝试一个简易的法子,想办法让我能控制身体再说。”
苏镜道:“哦。”
蔺徽道:“哪怕凭借我的灵力,也要折腾一番功夫,你待会儿去找阿修要点固元丹,还有降灵草,拿来备用。”
苏镜闷在被子里,有气无力道:“哦。”
“还不肯去?”
“哦。”
“……非要本尊催你出门是不是?”
额角顿时隐隐作痛起来。
“哦!”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苏镜只得挣扎着爬了起来,撑着一口气准备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