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恨明月下西楼》狼子野野

5、庄周梦蝶 他的嘴巴还

　　“不，不着急，先放你下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一直嚷嚷着“本尊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的蔺徽，却出于意料地冷静。
　　他找了个装满稻草的牛车，轻轻把苏镜放了下来。

　　苏镜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只见蔺徽眸光冷然，开门见山道：“你在害怕什么？”

　　“……呃。”
　　那一秒，苏镜几乎以为蔺徽的目光要穿透自己的胸膛，照见自己心脏的起伏。

　　他紧张了一瞬，那一瞬没有瞒过后者的眼睛。
　　蔺徽好整以暇地抬起下巴，墨玉似的眼眸盛着一点不屑。他看着苏镜，那神色就像看一只无家可归的猫。
　　原来蔺徽本尊的神情这么欠儿……

　　这样想着，苏镜竟然笑出了声。
　　借着这股笑意，他终于找回了一点感觉，熟练地开始胡说八道。
　　“蔺兄你有所不知，由于鄙人身体不适，常年卧病，这一生病就容易打瞌睡，偏偏我还喝了药睡不安稳，于是就特别容易做梦，梦做多了就分不清真假……”

　　蔺徽：“？”
　　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有闲心扯东扯西地糊弄我？
　　他真不明白苏镜脑子里在想什么，强撑耐心，听他长篇大论地说完了一堆废话：“所以呢，你刚刚以为自己在做梦吗？”

　　却见苏镜缩缩脖子，挺老实地摇摇头道：“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谁知道呢，姑且当作是真的吧。”
　　蔺徽被气得转过头去，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被带偏了。

　　在心中暗骂一声，他冷眼看向苏镜。
　　“你在想什么本尊不管，既然要合作，就把规矩放在前面，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论遇到任何困难，都要拼尽全力，不能藏私，明白吗？”

　　苏镜一股脑点头：“好好好，我遇到麻烦一定会等你来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蔺徽：“……”是又不是，算了，懒得跟他争。

　　相处一个月，他和苏镜每天都在拌嘴，一开始还挺火大，后来已经习惯了。
　　一点口舌之快而已，他蔺徽又不是小肚鸡肠的——
　　“哎呀，蔺兄，那我们现在去完成任务吧？时间不等人，你刚刚背我背得真稳当，比我之前坐过的牛车还舒服呢，快快快，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他的嘴巴还是那么贱。
　　蔺徽额角狂跳，在心里告诉自己“本尊从不欺凌弱小，本尊向来与人为善”，才勉强咽下了这口气。
　　他硬邦邦地转过身，半蹲道：“自己上来。”

　　苏镜欢快地扑上了他的脊背。
　　一瞬间，蔺徽几乎都要怀疑背后那生龙活虎的人，是不是在装病骗自己了。
　　然而，那轻飘飘的重量，压得腰侧发疼的胫骨，时不时伸到眼前的苍白手掌，以及头顶偶尔传来的，被压抑在喉间的咳嗽声，无一不在说明此人生前承受过怎样的病痛。

　　“……”
　　蔺徽有点恼火，又说不出这愤怒的来源，更找不到怒气的出处，谁让苏镜已经死了，只能这样了呢？
　　他只好闭紧嘴巴，背着苏镜走向那山清水秀的小村庄。

　　————

　　与此同时，梦境之外，臧灵山庄内。
　　屋檐下，一只云雀站在山茶树下，机敏地环顾四周。
　　忽然，它的脑袋转了转，仿佛感受到某种未知的危险，毫不犹豫地张开翅膀，冲向天井围住的碧蓝天空。

　　“哎呀，又让它发现了。”
　　右护法失望地放下了弹弓，他揉了揉后脑勺，问身旁的左护法：“屁股还疼吗？”

　　左护法没好气道：“谁让你真打的？”
　　一身蓝衣，少年模样的右护法一脸认真：“做戏做全套嘛，不然怎么探出那庄主的虚实？”

　　“那你看出来了吗？”
　　“唉，头疼啊，感觉像真的，又感觉像假的，可是除了真庄主，还有谁能受得了我们这样乱七八糟……又像真的又像假的。”

　　左护法闻言脸色一黑，他“唰”地打开折扇，摇得额发轻晃：“早知道就不该陪你胡闹。”
　　右护法唉声叹气地挠着脑袋：“没办法啊，我真的感觉这个庄主和以前一样，可是又有点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呢……”

　　左护法沉吟片刻，一针见血道：“小动作太多，话太少。”
　　右护法恍然大悟：“对的对的，庄主脾气变好了，没以前那么爱发火了，也不找我麻烦了，感觉好不习惯啊。”

　　“他脾气变好了你还不开心？”
　　“好没意思，我还是喜欢他揪着我耳朵骂我蠢货的感觉。”

　　左护法白了他一眼：“蠢货。”
　　右护法也不甘示弱地横了他一眼：“装货。”
　　一名俊雅少年忽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嚯哟，你们今天玩这种花样啊？”

　　“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左护法折扇一顿，他鼻尖翕动，闻出了管家身上的味道：“你去庄主的幽篁别院做什么，皮痒了？”

　　蔺徽从来不许下属擅闯他的住处。

　　“别提了，正好找你们有事。”
　　只见管家咬着手指，神情里透着几分焦虑：“我发现庄主今天没有去后山练剑，找了一圈也没找见，于是大着胆子进了幽篁别院——发现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怎么叫都没用。”

　　右护法当即掏出弹弓：“好机会！”
　　左护法和管家齐齐回头，恶狠狠地横了他一眼。

　　“先别管这个庄主是真是假，姑且当他是真的。”
　　左护法凝重道：“臧灵山庄坐镇东南鬼域之眼，庄主是镇守鬼域的关键，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他不能有事。”
　　管家也焦虑道：“臧灵山庄坐拥钱庄数百，我私吞三十家分红，然而地契和字据还在庄主手上，他一走钱庄就散了，我多年辛苦通通白费，他不能有事。”

　　右护法看看正气凛然的左护法，又看看戴着目标明确的管家，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没跟上思路。
　　最终，他只是放下弹弓道：“好吧，庄主救过我一命，他不能有事。”

　　管家松了口气道：“你俩不添乱就好。对了，我今天早上例行检查的时候，发现山庄门口有火遁术的痕迹，不知道是谁来过，说不定与庄主昏迷之事有关。”
　　最擅长追踪的右护法当即举手：“我去找。”

　　左护法点头道：“那我和管家去照看庄主，你顺路把阿修喊过来。”
　　阿修是臧灵山庄的医师。

　　右护法用力点头，把弹弓往怀里一揣，紧接着迈开长腿，“刺溜”一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左护法和管家来到了幽篁别院。
　　二人站在别院门口时，阿修提着药箱刚好赶到。

　　三人一起踏入蔺徽的卧房，看到“庄主”正双手交叠躺得安详。
　　管家积极地介绍现场情况：“你们看，我今天早上来找庄主，在外面喊了半天没人答应，就硬着头皮进了庄主的卧房，结果他一直睡着，怎么喊都喊不醒。”

　　一身灰袍、布条束发的阿修闻言，当即上前，取出一枚银针，轻轻刺入蔺徽的指尖。
　　静置片刻，他拔出银针，仔细观察道：“没有中毒。”

　　此时管家已经想通了，想要赚钱赚更多的钱，不如放手一搏干票大的。
　　于是，他饱含期待道：“有醒来的风险吗？”

　　只要庄主不醒，那一百多号钱庄就全权交由他来打理，大把油水可捞，再干一年，他就可以攒够下半生的积蓄衣锦还乡了！
　　管家心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然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只见阿修摇了摇头，冷冰冰道：“庄主随时会醒。”
　　左护法问：“你的意思是，庄主只是在睡觉？”
　　阿修犹豫片刻：“应该是。”

　　阿修怀着秘密，不知该不该说。
　　他原本只是路边的小乞丐，被庄主捡了回去，一开始是打扫书房的杂役。
　　后来，他经常在闲暇时候偷偷看书，被庄主发现，后者就给他一百两银子，让他自己下山读书去了。

　　阿修十年寒窗，终于读完了二百八十多本医书药经，成了一名很有本领的医师。
　　他记得蔺徽的收留之恩，更感激蔺徽的栽培之举，出师之后，义无反顾地回到了臧灵山庄，想要报答庄主当年的恩情。

　　可惜……
　　庄主贵人多忘事，似乎不记得他了。
　　幸好他足够努力足够本分，庄主一直很信任他。

　　庄主渡劫受伤之后，阿修就一直秘密为庄主调理身体，此事只有他们二人知道。
　　他绝不能辜负庄主的一番信任。

　　因此，哪怕此时此刻，阿修震撼地诊断出，庄主体内居然有不止一抹魂灵，脉搏也忽强忽弱，他都不能实话实说。

　　管家绝对不是今天早上发现庄主昏迷的。
　　阿修心想，昨夜我起床炼药的时候，明明看见他站在幽篁别院门口，鬼鬼祟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