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恨明月下西楼》狼子野野

10、北海寒木 堂堂鬼仙大

　　小蔺徽面色通红，撇开了脑袋。
　　苏镜见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没想到堂堂鬼仙大人居然也会露出这样又别扭又可怜的神情，简直是抱着爸爸大腿撒娇的小孩儿。

　　小蔺徽听见笑声，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他不敢看苏镜，只是握紧拳头懊恼地喊着：“不许笑，不要笑！”

　　“好好好，我听你的。”
　　苏镜举起双手，压住了唇齿间的笑意。
　　只是笑声吞下去了，笑容还是抑制不住，他慈眉善目地问：“那你答不答应我，待会儿要好好考试呢？”

　　小蔺徽这才反应过来。
　　就在刚才，系统再次加速了时间，此时窗外天光朦胧，他今天就要考试了。

　　小蔺徽下意识抓紧了衣角：“我……”
　　我原本以为，我们还能再相处两天，哪怕只有两天。

　　却见苏镜伸出一根手指，高深莫测地摆了摆，然后放在脸颊上擦了一滴不存在的眼泪，哽咽道：“只是人生自古多歧路啊——”
　　小蔺徽：“……”突然觉得伤心这种事挺没劲的。
　　老师怎么这样啊！

　　小蔺徽“哗”地站起身道：“那我去考试了！”
　　苏镜目的达成，也不再揪着小孩儿欺负，抱臂看着他收拾笔墨：“去呗，等你考完，我去接你吃饭。”
　　小蔺徽背起包袱，头也不回道：“知道了！”

　　少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苏镜终于放松了身体，真是上疼下疼左疼右疼，但他还是扶着自己的老腰，努力直起身，趴在了窗台上。
　　果然，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道清瘦的少年身影忽然侧眸，轻轻回头望了一眼。
　　仿佛有感应一般，苏镜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这个副本终于要结束了……”
　　直到小蔺徽的身影彻底消失，系统的声音才再次冒了出来，自顾自感叹着：“真是累死系统了。”
　　苏镜道：“老子还没喊冤枉呢，你这没用的东西，怎么让蔺徽也进来了？刚刚飞沙走石的差点把我给砸死，这副身躯本就病弱如今更是烛火飘摇老朽眼看是要在此圆寂了……”

　　系统道：“打住打住，我给你十两银子作补偿。”
　　苏镜“啧“了一声：“真是小气，下个副本也要给我十两银子。”
　　系统自知理亏，没作反驳，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几个时辰很快过去了。
　　暮色深重，苏镜晃悠着自己的钱袋子，昂首挺胸地带着小蔺徽上了百味轩。
　　他一口气点了八个菜，引得周遭客人纷纷侧目，小蔺徽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说：“太破费了吧？”

　　“怕什么，反正吃完这顿我就走了。”
　　苏镜才不管呢，又叫了一壶热酒，给自己斟上满满一杯。
　　他抬手，和小蔺徽面前的空杯子干了一杯：“敬你我师生一场，今日一劫过后，我们之间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小蔺徽连忙端起空杯子，模仿着苏镜仰脖的姿态，也虚空喝了一杯。
　　他放下杯子，脸颊也有些红了：“那个，你和外面的我……那个，关系好吗？”

　　苏镜耳畔瞬间掠过无数令人心碎的语句，“没用的东西”“废物”“死鬼”“快给本尊滚下去”……诸如此类。
　　他叹了口气，仰脖干了一杯道：“不敢高攀。”

　　“可是我明明看到他很关心你的死活——那你们是什么关系？谁在高攀谁？”
　　“问那么多干什么？和你没什么关系啦。”

　　“那，那你出去以后，你还会想起我吗？我和你说话你听得到吗？”
　　“你是我最聪明最上进的学生，我肯定会想起你呀，想说就说呗，管我听不听得到。”

　　“那有什么意思？”
　　“那才有意思呢。”

　　小蔺徽撇撇嘴，不说话了。
　　苏镜见状，也“啪嗒”一声放下了酒杯，很刻意地环顾一圈道：“诶，怎么没有米饭？你去帮我们打碗米饭呗。”

　　“好吧。”
　　小蔺徽毫不犹豫地站起身。
　　他紧紧抓住陶碗，磨得指节发疼，疼得眼睛都有些发烫。

　　但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跑到楼下，打了满满一碗仿佛要溢出来的米饭，又快步跑上楼。
　　仿佛只要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就能超越时间，就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然而，桌前空空如也。

　　小蔺徽站在原地，看着夕阳穿过窗台，照在他和老师一起坐过的桌上。
　　桌上摆了满满八盘丰盛的菜肴，这是他的谢师宴，是他们喝过的第一杯，也是最后一杯酒。

　　其实小蔺徽偷偷往杯子里倒了一点酒，也喝完了。
　　只是刚刚酒热上头，喉中辛辣，让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要一口气说出来。
　　可是苏镜那嬉皮笑脸的随意样子，让他好气又好笑，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真的很坏。

　　默然片刻，他端着那碗米饭坐回桌前，低头扒拉了一口，忽然想到几个月前，自己刚把孩子们叫回老师那里听课的时候。
　　有一天下午，那些孩子们嬉笑着凑到他身边，七嘴八舌地告诉他：
　　“徽徽哥，你发现了吗？苏先生他生气发火的时候，表情有点像你诶！”

　　————

　　苏镜回到了现实世界。
　　眼前画面亮了又暗，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满室狼藉，染血的纱布散落一地，木桌上摆放着一张画满法阵的纸，纸张正中央摆放着一块古朴才玉佩，表面的血液凝固成了黑色。

　　“哇……”
　　苏镜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想，蔺徽不是说自己的血液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怎么跟不要钱似的到处洒？

　　“要不是为了你，本尊何苦受这般委屈！”
　　脑海中顿时响起一声爆喝，蔺徽咬牙切齿地出现了。
　　“苏、镜！你最好老老实实给本尊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再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苏镜下意识举起双手：“那个，这个……嘶，好疼，我先包扎一下行不行？”
　　蔺徽冷哼一声：“疼也受着，那边有酒，用烈酒冲一遍，再用清水彻底洗干净。”

　　苏镜大呼冤枉，却也不敢违背。
　　他只得龇牙咧嘴地拿起酒壶，冲洗着手上的伤痕。
　　他在心里碎碎念：“蔺兄啊，你先听我好好说，其实我也是被逼无奈，我那天晚上正在睡觉呢，忽然被人拉进一个地方，，睁开眼睛就看到……”

　　他一字不落，将系统的存在，好感度的作用，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剧本，和自己在梦中经历的事物，都说了一遍。
　　只是他没有解释，系统绑定的任务对象，其实就是蔺徽，更没有说明梦里的少年就是小蔺徽。
　　他怕被恼羞成怒的蔺徽一巴掌拍死。
　　他只说有一个单独的梦境世界。

　　万幸，蔺徽听完他的讲述，注意力成功转移到了“系统奖励”上：“那系统承诺的奖励呢？”
　　苏镜一拍大腿道：“哦哦对，我还有一个随机锦囊……”

　　“嘶——！”
　　这是脑海中发出的。
　　蔺徽骂道：“你莫名其妙突然抽什么疯啊！”
　　苏镜也疼得五官扭曲：“我忘记了啊！用烈酒洗了半天，我又忍了半天，早就忘记疼了！”

　　“你不是说自己不怕疼吗？”
　　“谁让你这么用力了？！”

　　两人又叽叽喳喳吵了半天，苏镜总算包扎好了伤口。
　　他闭上眼睛，意念一动，从识海中取出了一个红色的锦囊，那是他提升声望值获取的奖励。
　　蔺徽让他把锦囊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任何异常，锦囊的一切气息都被屏蔽了。

　　“打开看看。”
　　苏镜打开锦囊，掉出一把亮闪闪的匕首，刀刃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破月。

　　脑海中响起蔺徽略显兴奋的声音：“居然是它！”
　　苏镜拿起破月匕首挥舞两下：“好东西？”

　　“古籍里记载的神兵利刃，据说无坚不摧，甚至能够撕裂天幕，不过已经失传很久了。”
　　蔺徽听着苏镜挥舞匕首的破空声，笃定道：“这是真品。”
　　苏镜十分惊讶：“系统居然这么大方？”

　　“谁知道是不是引人上当的陷阱。”
　　蔺徽冷笑一声，道：“专门骗你这种孤魂野鬼，直接吸进那个世界里，变成它的养料。”

　　苏镜沉默片刻：“我知道你这是关心我，但是你别吓我。”
　　蔺徽立刻嚷嚷起来：“谁关心你了？你自己作死与本尊何干，少在那里自作多情。”

　　是是是，你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死活。
　　你只是觉得手上的茧子太多了，想要割掉，结果一不小心割出了血。
　　你又一不小心把血滴在了玉佩上，然后一不小心打开玉佩的一条裂缝，最后一不小心找到了我……

　　苏镜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还没等蔺徽发火，他就神秘兮兮地挑了挑眉。
　　“这把破月匕首只是随机奖励，你等着，我给你拿个更好的。”

　　说完，他就从识海里又拿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通体透黑，散发着淡淡寒气的木块，每一根纹路都蕴含光华，流转之间，灿若星河。

　　“你看你看，是不是北海寒木，是不是你一直念叨的北海寒木！”
　　苏镜得意得不行。
　　他在梦境世界待了几个月，吃了那么多粗面馒头，就是为了拿到这个终极奖励。
　　“有了它，你就不用担心我以后没地方可去，也不用担心我会魂飞魄散，我们也可以顺利分开，我们有救了！”

　　“……还行。”
　　脑海中的声音停顿许久，终于说出了一句夸赞。
　　蔺徽强压喜悦，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本尊只是没有时间，没有自由，要是让我亲自去找，也能找到这么大一块……”

　　“好了好了别装了，我们怎么鼓捣这个？”
　　说着，苏镜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此时天光乍破，桃花初绽，几只黄莺正好奇地站在枝头，摇头晃脑地看着他们。

　　天色将亮未亮，等到太阳彻底爬出云彩，他们就不再是一个躯壳里的两缕魂魄了。
　　苏镜乐观地想，我就要有自己的身体了！

　　蔺徽说：“这件事你做不来，看到桌上的宣纸了吗？你先剪两个纸人，然后去纸人身上待着。”
　　苏镜问：“不能直接把这块北海寒木雕刻成木偶，然后给我用吗？”

　　“可以啊。”
　　蔺徽讽刺道：“北海寒木质地紧密，极阴极寒，刚如精铁，每刻一刀都要调动周身灵力，用尽全力才有可能刻出痕迹。”
　　“那你试试呗？我刚好省事儿。”

　　苏镜很识时务地怂了：“不敢不敢，蔺兄劳驾，劳驾。”
　　脑海中传来一道满意的哼声，苏镜麻利地收拾了满屋狼藉，剪好了纸人，才在软榻上盘腿坐下。

　　蔺徽吩咐他：“把北海寒木拿过来，放一边。”
　　苏镜拿起北海寒木，忽然发现这块漆黑的木块背面，还绑着一个黑色的小布包。

　　他有些疑惑，解开小布包一看。
　　里面是一大把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用不同的细绳绑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起。
　　仿佛一道无声的叹息，静静等待着谁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