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外和无限流》漂浮焰

2、K1999号列车 周围有很漂

　　陆域一把拽住了她的脚踝，为了避免自己也因为失去重力而升空，他另一只手紧紧拉住车厢尾部的栏杆，他原本以为会遭遇一股狂暴的吸力，就像所有太空题材里被炸出舱外的场景那样，但出乎意料的是，那股力量并不凶猛，更像是某种温柔的邀请。

　　“陆域哥哥，外面好漂亮。”

　　“回来。”陆域压低声音，同时手上用力，阿亚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仿佛在问：哥哥，你为什么要害怕这么美丽的东西？但还是乖乖任由对方将自己拽回了车厢。

　　陆域一把关上车厢尾门，那股诡异的失重感顿时消失了。

　　他盯着因突然有了重力而踉跄了一步才站稳的阿亚，任何正常的人类在宇宙的真容暴露于眼前的瞬间，都会本能地感到敬畏甚至战栗，那种宏大的恐怖会不断提醒你作为人类的渺小，更别说还是个孩子了，可是阿亚看到那样的奇观，却好像只是在天文馆看到一场无害的幻灯片一般。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他问。

　　“看到了终点站。”阿亚眨了眨眼回答道，“终点站是一个黑洞，周围有很漂亮的红色星云。”

　　陆域沉默了一瞬，阿亚的描述像黑洞喷射——高能粒子流与星际介质碰撞产生的红色辉光，那是宇宙最暴烈的景象之一，一颗恒星在彻底湮灭前最后的景象。如果这列火车真的驶行在宇宙之中，终点站是那样的存在并不意外，这只能说明再不找到下车的方法，没有任何人能从那座引力的墓碑面前逃离。

　　他没有追问阿亚怎么会知道“黑洞”“星云”这些词，一个平静地待在怨鬼车厢里的小女孩，知道什么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当务之急是找到李建平，时间不多了，于是他转而问道：“阿亚，你刚才说要帮我找到列车长，你知道些什么？”

　　“呃……不知道。”阿亚挠了挠头发，“陆域哥哥，列车长长什么样啊？”

　　“他叫李建平，四十多岁，男性，中等身材，可能穿着制服。”

　　阿亚歪头想了想，然后摇头：“我没有见过这样的叔叔。”但她很快又亮起眼睛，“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

　　说着，她就蹲下身，对着地上一具半靠在座椅上的焦尸问道：“阿姨，请问你见过列车长吗？”

　　她等了一会儿，那焦尸没发出声音，便又挪到另一边，拍了拍一具歪倒在座椅上的焦尸的膝盖：“叔叔，你见过列车长吗？大概四十岁左右，可能穿着制服。”

　　陆域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他见过任务者用各种古怪的方式获取信息，比如通灵、道具、仪式之类的，但阿亚这种仿佛菜市场问路般的方式，让他感到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

　　他没再观察阿亚，而是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判断，虽然根据之前的信息收集和推测，李建平应该是那样的中年男人模样，但他已经逛遍了包括驾驶室在内的所有车厢，无论是焦尸还是怪物都没有疑似李建平的存在，他相信自己的搜索能力不会有遗漏的地方。难道是他之前的推断不准确？李建平并不是目前副本信息给出的样子？

　　就在这时，阿亚已经问遍了车厢内所有勉强称得上“完整”的乘客，她跑到陆域身边，仰起头说道：“陆域哥哥，他们都说没见过列车长。列车长真的是个叔叔吗？他会不会是别的样子？”

　　陆域低头，目光与那双漆黑的眼睛对上，阿亚的想法恰好与他不谋而合，他索性顺着这个方向问：“你觉得他可能是什么样？”

　　“列车长的话……应该长得像列车吧。”阿亚像个小大人一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刚才飞起来的时候，看到这辆列车好像在呼吸一样。”

　　“呼吸？”陆域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他蹲下身平视小女孩，“阿亚，跟我详细描述一下你看到的东西。”

　　“就是……从外面看，这辆火车像虫子一样一节一节的，就是没有脑袋和尾巴，但是会慢慢收缩，就好像在呼吸一样。”阿亚收回比划的手，看了看四周，“不过看起来不明显，进来就感觉不到了。”

　　“还有什么吗？”

　　“还有啊……”阿亚歪着头又想了想，补充道，“啊，还有，灯光从车窗里面透出来，看起来好像很多黄黄的眼睛啊。”

　　像虫子一样的火车，像眼睛一样的窗户，这当然有可能只是孩子充满想象的比喻，但像呼吸一样的收缩……如果阿亚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真相——这辆火车是活的，他们现在就在一个怪物的体内，而这个怪物，或许就是真正的“李建平”。

　　陆域环顾四周，他刚才亲手斩杀的焦尸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车厢壁上的漆皮脱落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内壳，窗外只有一片漆黑，怎么看都只是一辆发生过严重事故的老旧绿皮火车。但副本一向擅长欺骗，它极有可能让你找错方向，直到时间耗尽抵达那个黑洞喷射的终点。

　　需要验证。

　　陆域手腕一翻，取出一副无框眼镜——这是他从上个副本中获得的道具之一，“洞观者”，一件拥有极限30秒“看破”能力的消耗型道具，可以看破副本与怪物编织的幻象或伪装，但代价是给使用者带来大量污染。

　　他戴上眼镜的刹那，视野立刻被一层暗红色的滤镜覆盖，太阳穴两侧炸开针刺般的疼痛，那是污染侵蚀的表现，陆域咬了咬牙，没有出声。他看到车厢壁的漆皮卷曲剥落，露出湿漉漉的暗红色组织，表面布满蛛网般的毛细血管，正在以一种非常缓慢的节奏膨胀又收缩。

　　他把视线移向窗户，窗玻璃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巨大的眼球，齐齐地朝着车窗外，看向列车正在行驶的方向。

　　“陆域哥哥，你的眼镜好酷啊。”

　　阿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陆域低头看过去，然而在那个瞬间，眼镜像是报废般突然炸裂，陆域立刻闭上眼睛，一手挡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挡在阿亚前面，碎片在他的手背上留下几道细密的血痕，但身后的孩子毫发无损。

　　等他睁开眼睛时，“洞观者”已经碎成了四五片躺在地上。陆域刚才默数了时间，一共是二十八秒，距离道具的极限时间还差2秒。为什么？

　　他重新看向阿亚，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上了枪柄，可小姑娘只是看了一眼他按在枪柄上的手，皱了皱眉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帮忙地问道：“陆域哥哥，你的手是不是很疼？”

　　她说着伸出手，把自己的袖子往前拽了拽，想用自己洁白的棉布袖口替他擦拭手背上的血痕。

　　陆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女孩，阿亚脸上没有任何害怕或者惊慌，似乎真的不觉得一个把手按在枪上的大人有多危险，只有真心想要帮忙的担忧。这样的表现，要么她太纯粹了，根本理解不了被一个成年人用枪指着意味着什么——长期被封闭和忽视的小孩确实可能出现这样的认知缺损。要么她太复杂了，复杂到根本就不觉得自己能够对她造成任何伤害或威胁。

　　但无论如何，阿亚至今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甚至像个认真的小助手一样帮他四处寻找线索。

　　“我没事。”陆域把手背在衣服上随意蹭了蹭，被玻璃划出的刺痛远不及污染带来的脑部钝痛，他把注意力拉回到刚才看到的画面——暗红色的肉壁，缓慢的收缩与舒张，凝望着深渊的眼球。他现在确实在一个巨大的生物体内，这辆火车是活的。

　　这个结论推翻了他之前的计划，陆域原本打算找到李建平后杀掉或者胁迫他停车，但如果核心不是一个具体的怨鬼，而是一辆火车，或者说是这个副本本身，那就不一样了。他没办法杀死一辆火车，也不可能逼停一辆没有刹车的列车，他只能破坏。

　　但对于一辆因车祸而燃烧爆炸的火车而言，“破坏”真的是这个副本的解法吗？

　　阿亚扯了扯一直没说话的陆域的衣角：“陆域哥哥，你在想什么啊？”

　　“我在想，”陆域垂下眼，阿亚的力道很轻，像只不太擅长讨好人的小猫，试探性地碰了碰他。他顿了顿，继续道，“怎么让一辆活着的火车停下来。”

　　阿亚好奇地问：“为什么停不下来啊？”

　　“科学地说，因为火车脱轨，刹车失灵了。不科学地说……”陆域尝试着把火车拟人化，从“它是活的”这一角度分析，“大概因为它知道自己的终点只有死亡吧。”

　　阿亚眨了眨眼。

　　陆域索性继续往下说，也顺便整理自己的思路：“这辆火车是李建平的怨念变的。他死前最后几秒看见的画面、感受到的恐惧，还有来不及做出的补救，全都被死后的怨念凝固成了这辆不断前进的列车。他知道自己在冲向深渊，也知道这个结局没有任何余地可言。”

　　“哦。”阿亚点点头，看不出来她到底听懂了多少。她想了想，又问，“那可不可以不让它知道呢？”

　　“什么？”

　　“就是，如果它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是不是就会停下来了呢？就像迷路了一样。”

　　陆域忍不住牵了下嘴角：“阿亚，火车是有轨道的——”他突然停住，因为他意识到这辆火车早就在那场事故中脱轨了。

　　这辆火车之所以还在跑，是因为那排齐齐朝向车窗外的巨大眼球，它们凝视着列车前进的方向，也就是那个代表死亡的终点站黑洞。如果是它们在指引列车前进，那么让眼睛看不见终点，火车是不是就会失去方向？失去方向的东西，只能停下来。

　　这个思路在现实固然荒谬，但是在火车可以是活物，眼球可以做窗户的副本里，扭曲的逻辑或许才是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