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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后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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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巫师界东南部的凡人大陆上,有一小片松树林,这里并不是什么风景名胜,也没有隐士高人,只有冬季时连绵不断的大雪。
这雪这几天尤其大,鹅毛一般的雪纷纷扬扬,地面上覆盖了一层厚而松软的雪层,凛冽的寒风吹起大团的雪花,在这样的天气下,即使是最有经验的猎人也不会上山。
然而此时山中竟然有一个衣着单薄的人正倚坐在松树下,她低着头,不知道是死是活,狼觉得,她一定是死了,就算没死,也决计活不成了,所以狼谨慎地缓慢靠了过去,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眼见要死的人竟然睁开了眼睛。
这可把狼吓坏了,它夹着尾巴,慌乱地跑走了,而醒来的那个人呢,她只是茫然地望着这一片宽广的天空。
安西娅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多久,她很冷,四周都是松散厚重的雪层,夜幕快要降临了,她能听见狼嚎,地面上覆盖着的雪隐约折射着幽蓝的光线,她太累了,又太困,但她的心中却总有一种隐约的不甘。
她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她是问心无愧的,然而——然而……
她坐在松树之下,猛烈的风夹杂着雪粒吹过她的斗篷,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尖锐,在这样的寒风中,她却陷入了沉睡。
在沉睡中,她看见了一个现代的卧室,台灯在床头柜上发出黄色的微光,不大的儿童床上睡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安西娅看见一个长着贝拉多娜脸的女人用胳膊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小女孩,就像抱住自己唯一的珍宝。
那个小女孩——长着米利亚脸的小女孩把脸埋在贝拉多娜的怀里,闷闷地说:“妈妈,要是你当年没有嫁给爸爸就好了。”
贝拉多娜说:“如果我不嫁给爸爸的话,我就要失去米利亚了。”
“不会的!”米利亚立刻说道,“如果我和妈妈命中注定做母女的话,就算妈妈没有结婚,也会有白鹤叼着我,把我送到妈妈的门前!”
贝拉多娜又一次露出了安西娅熟悉的那种悲哀而怜爱的笑容,可这一次她们不会再死去。
安西娅看了一会儿,睁开了眼睛,四周的雪地冰冷洁白,白得就像梦中卧室的地毯,时间已经到了月亮升起而太阳还没完全落下的时候。此时的光线和清晨的微光极其相似。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在太阳未散的光线中显得平庸丑陋的月亮,它既不圆满,也不明亮,上面还带着斑斑的疤痕。
月亮在此刻毫无美感,却可以被人直视。深深的疲倦涌入她的心头。可这时候,她只想看这一颗平庸的月亮。
她用轻轻的声音说:“我拯救了那个……那个我不清楚名字的凡人国度。”
塞缪尔透明的人影在她的眼前飘荡,他说:“对,你拯救了凡人国度。”
“我拯救了巫师界。”
塞缪尔说:“对,你拯救了巫师界。”
“但这真的值得吗?”那个影子说,“我死了,贝拉多娜死了,米利亚死了,导师死了,女仆小姐也死了。”
安西娅攥住一把雪,朝着那个影子丢了过去,雪团穿过了那张熟悉的脸,就像穿过空气。
“你是假的。”安西娅咬着牙说,“他永远,永远不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是的。”影子像林中的幽魂一样肆无忌惮地在树影间盘旋,他说,“但是你没有他了,你只有我。”
安西娅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而后她看到了一片废墟。
“来吃饭吗?”酒馆老板大声朝她招呼,就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舞娘她们说要搞篝火晚会,就在暂时的安置点,这次的梦潮可真是够大的,幸好院长回来的及时!地窖这里有腌好的肉,我们去大吃一顿!”
这是真的吗?安西娅想。
“好啊。”安西娅说。
老板跳到地窖里面去,一手一个大桶,拎出来两大桶肉,还翻出来两小桶酒。
“这些应该够了,”她说,“走啊,安西娅,她们应该搭好篝火了,就在后面。”
安西娅拎着两个小桶慢吞吞地走在老板身后,很快到了她们所说的安置点。那里是一片靠近森林的平地,平地上搭着几顶帐篷,帐篷的中间是垒高的柴堆。
舞娘站在柴堆前,手持一根魔杖闭眼冥想,几分钟后,一朵小火苗颤颤巍巍地从魔杖的顶端漂浮起来,划过一条抛物线,落在柴堆上,然后‘轰’地一声,火焰暴起,燃烧的高度超过了帐篷。
舞娘骄傲地朝着左右致意,老板嘀嘀咕咕地抱怨火大了不方便烤肉。
没有盘子和碟子,老板支使侍者削了好几根木棍,被腌制好的肉块串在木棍上,脂肪被火焰炙烤,一股霸道的香味飘散出来。有帐篷里的人禁不住诱惑,探出头来,老板得意极了,招呼着叫侍者去地窖把她珍藏的酒和香辛料拿出来,她们今天要不醉不归。
夜逐渐深了,篝火旁的人也越来越多,老板今天就像发了疯,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被她强硬地塞了一大杯酒,然后拉到篝火旁绕圈圈跳舞,就连安西娅也分到了一大杯甜甜的蜂蜜酒,就是从她抱来的小桶里倒出来的。
燃烧的火焰照得安西娅脸颊发热,她拎着自己的酒杯来到了安置点的边缘透气。一阵脂粉的香气伴着烟味在她身边落座。是舞娘,她穿着一身红色长裙,手上是白银镶祖母绿的烟筒。
“老板要走了。”她说,“她打算回凡人界,找个地方过几天安生日子。”
“嗯,很好啊。”安西娅踌躇着应答。
“谢谢你,安西娅。”舞娘的声音沙哑,她仰起头看着星空说,“谢谢你来救我们。”
“老板人倔强,不认命。要不是这次的事,她可能一直都留在这里,然而我和她都已经老了。”她吸了一口烟,和安西娅一起望着星星,然后吐出个圆滚滚的烟圈来。“虽然在这也挺好的,不过换个地方也许能见识见识别的风景。”
“嗯。”安西娅说,她眼圈泛红,忍不住想要落泪。
红衣舞娘的眼角笑出了细纹,她不再年轻了,可她笑容中那种宽容的宠爱让安西娅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被安抚了。
她转身回到篝火旁,斥责大吵大闹的醉酒人士,挑剔地检查被抢救出来的瘸腿桌子,用石头垫好桌角,然后她跳上桌子的中央,提着裙摆旋转舞蹈,燃烧的木柴噼啪作响,爆裂的火星在她的身边散开,老板敲着木凳为她伴奏,闹哄哄地醉鬼们互相搀扶,大哭大笑。
安西娅坐在边缘看着,突然觉得回凡人界也不错——找个小国当宫廷巫师混吃混喝,或是做个神秘商人四处旅行,兑现和塞缪尔的承诺,自由愉快地过一生。
在学徒镇的半空中,金发的巫师远远望着学徒镇重建的景象和身影虚幻的安西娅,她当然清楚安西娅,来历奇异,深藏秘密,她想,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听见以安西娅为主角的传奇故事,就像当年她们的冒险一样。
安西娅睁开眼睛,依旧是那个覆雪的松树林,刚才的是幻觉还是梦境?是真实还是虚假?安西娅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楚。
此时的太阳已经完全消失了,月亮终于在自己的主场显示了非凡的魔力。深紫色的夜幕下清透的月光充盈在世界上。在这种魔性的美感中一切的平庸都成了遗憾。于是月亮高高在上。
此时她竟然感觉到冰冷的近乎麻木的身体逐渐变热,困倦不由自主地爬到她的脑子里,又一次,她闭上了眼睛。
“学姐?”伊莎贝拉在叫她。
这里大概是她们第一次深谈的森林。
“你想见我。”伊丽莎白说,“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救不了你。”安西娅说,“从开始我就应该知道,我救不了你,我只是以为我能做到。”
“这确实不太好。”伊丽莎白说,“但是也没有办法。”
她坐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石头上还沾染着尘土、青苔和露水,而伊丽莎白当时没有这样做,她的衣服不多,只够日常换洗。
“坐吧。”她说,“这里大概是梦,所以无所谓了。”
于是安西娅坐在她的身边,听她说:“突然这样问可能有些冒犯,但是这里是梦,所以先请学姐原谅我——这个梦境,是因为学姐想要见我吗?”
“我……我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什么。”安西娅的声音干涩。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她说,“我的家乡是四季如春的永恒之国,这里过段时间要举行祭典了,那是六百年一次的盛大节日,如果你想为我做什么的话,就来我的家乡吧。我会招待你,就像照顾我一母同胞的姐妹。”
“那,我要怎么过去?”安西娅问。
“我也不知道。”伊丽莎白说,“那就往南走吧,一直一直往南走,总有一天你会再一次遇见我。”
安西娅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我会去找她,安西娅想,她终于从之前那种混沌的状态中走了出来。
撑着地,慢慢地站起来,腿脚僵硬了,她倚在松树树干上大口喘息,我会往南走,一直一直往南走,我会再次遇见她。
遇见她之后我要做什么呢?安西娅疲惫地想,她心里是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我救了很多人,她想,很多人死了,可我一定救下了一些,也许值得,也许不值得,但都不必想了,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因为我还得继续活下去。
多可怜啊。那幻觉变换了相貌,变成了吉安的影子,你又一次离开了你的家,你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会是你。安西娅自言自语,我杀了你,你是我第一个杀死的人,这件事对我的冲击这么大吗?我以为我会看见别的人。
也许不是因为这个。幻觉的声音漂浮不定,其中夹杂着北风的呼啸声,吉安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来着?安西娅有点记不清了
幻觉说:“我们还会再见面,在不远的未来。”
“滚开!”安西娅厌烦地将幻觉挥开,却发现那个服饰华丽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飘忽不定的影子,他嗬嗬地笑,然后变成了飘飞的雪花,消散在了世界上,而安西娅已经披上了那件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