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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十九章 幽冥之地 “温柔,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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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囚飞眼里闪过很多帧画面。
拥抱,接吻,书画,饮食,添薪,捣衣,醅酒,闻箫,
燃桂,拔钗,临帖,制香,漫卷,戏鸥,跨马,弄刀。
每一个画面都是他俩,如果段囚飞的记忆里去掉云遥,他很难想象还会留下些什么。云遥很少主动做什么,不论是牵手亲吻还是其他什么,永远都是段囚飞主动。
段囚飞也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似乎他才是这段关系的主导者。直到分离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原来是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那个时候他觉得很不公平,明明是他主导的一切,他想亲的时候就亲。想要掌控所有的关系,所有的事物就都能被他握在手里,怎么偏偏她一走,他们之间的关系就顷刻间颠覆了,一如他那看似强大的国家。
云遥的唇软软的,和她的人一样,弱不经风的样子。所以这总会激发他的保护欲,不忍心让她受一点伤害,更甚者他害怕她接触外面的事物,生怕一阵风就把她吹跑了。
然而要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不是保护,只是占有。
最后一次见云遥,他记得是昨年在玄嚣举办的青年大会的开幕式上,高辛已经被除名,来参加的人少之又少,剩余两国之间也多有抵制之声,到今年大会已经完全停办。
他和祁淮两人私下找了个看台。
两宗宗主和两国使团都坐在高台之上,段囚飞的位置不算近,却也看得清楚。
她还是那么弱柳扶风的样子,那段时间似乎还经常咳嗽。
可她的眸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和以往任何时候看到的她一样。就是静水流深的模样,好像这世间万物都不会让她皱一下眉头,她的眼睛是温和的,他才知道,原来她看任何人都是那样温和的,不是他最特殊。
后来开幕致辞,玄牝宗是她发的言,沉稳有力,让人如沐春风。她并未动用心灵之术,只是寻常说话,却自然让人安静下来。段囚飞有些恍惚,原来没有他,她也能把自己的事做好,甚至做得很好。
这不免让他失落。
祁淮瞧见他的样子说,“怎么了,看见人了还不高兴。”
“没什么,”段囚飞过了会儿才道,“只是没想到,她这么独立。”
祁淮像听见什么稀奇话,笑了出来。“难不成你喜欢她小鸟依人的样子?”
一语点醒,段囚飞不是没见过依附他人的挂件,但他从来就不正眼瞧这样的人,原来自己也把云遥当做一件挂件么。
“这可有点难,我好像没见过那样的她,”祁淮自言自语。
段囚飞觉得自己是个慕强的人,对比他弱的人他也不是没有耐心或者看不起之类的,他只是不想给让自己和那样的人产生联系。或许这会让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想起在父亲威严易怒的冷脸下害怕的、软弱的自己。
自己会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吗,段囚飞从来都是否定的,而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在你眼中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段囚飞问。
“云遥么,”祁淮想了想。“强大,疏淡,简傲。”
强大。
段囚飞怔了一下,他从未这样形容过她。居然第一个不是温柔吗,段囚飞想。在他印象中,云遥一直是那个身体弱、心思淡、需要自己照看的师妹。
“你呢?祁淮问。
“温柔,乖巧……听话?”他自己说到一半,也停住了。
“哈哈哈你俩真有意思,”祁淮淮笑得更厉害,“你知道你家温柔乖巧的云遥,在幽冥之地杀过多少恶灵吗。”
段囚飞抬眼。
祁淮伸出手,比了个数字,段囚飞脸色微变。
没记错的话,幽冥之地是三大宗门直系弟子的出师考核之地。
幽冥之地建在玄嚣青州的哀牢山脉,此地的特点是怨气盈天而不散,林中地势陡峭,地形复杂多变,气候更是潮湿阴暗,云雾缭绕,神秘莫测。三宗先辈合力镇压,立了法阵恶灵逃不出去,故而将此处用作了弟子考核。
除了被拘捕于此的恶灵,众多林中猛兽游禽异兽,蚊虫众多,更是布满瘴气,十分考验综合素质。
考核有三条标准,任一达成,便算通过。
其一,坚持十二个时辰。
其二,穿过全境,抵达幽冥中心。
其三,击杀恶灵二十只。
大多数弟子都会选第一条。他记得自己是少有的以标准三通过的,按考核规则,坚持十二时辰最简单,绝大多数只需要护住自己肉身不让毒气、低温侵扰就行了,这其实是空窍宗的长项。所有宗门中通过率最高的就是空窍宗,其次社世宗,最后才是玄牝宗,以至目前玄牝宗人丁稀少。
空窍宗肉身强悍,最擅抵御瘴气与寒毒;社世宗则可借奇门遁甲辨方位、寻生门,特别是奇门遁甲中的九星八神,连接天地、沟通自然的力量。至于玄牝宗,从前也有人擅长第三条,恶灵心神失衡,最易被心法击破。
可神战之后,天地灵气渐散,唯独哀牢山这类异地反而气场更重。恶灵力量大增,雾瘴也更深,恶灵实力大幅增长,使得几乎每只都能致人于死地,玄牝宗很少有人能再通过第三标准了。第三条早已很少有人能通过,就连第二条也成为了困难模式,社世宗在此地沟通自然的力量、模拟时空的连接也异常清晰,只是强烈的灵气使得奇门遁甲的变化更加频繁,往往生门只在一瞬间出现。弟子对此此理解不够的话,极易受到反噬。
现今去掌管考核的宗师都要求是两人一组,一来便于记录弟子的成绩,二来为防护弟子与考官的安全。
段囚飞当年以空窍与玄牝双修入内,凭一身悍勇,一路往恶灵最多处走,最终同时通过了第一与第三条。
由于同岁,他和云遥几乎是一同进入的,但他几乎昏睡了三日。醒来时,云遥守在旁边,他便以为她大约是靠第一条通过的。
可他不知道,云遥的成绩一出,三宗皆惊。
九十八只。
自幽冥之地设下三条标准以来,第三条从未有人到过这个数字。各大宗门都惊异玄牝宗出了个百年甚至千年难遇的天才,这样的成绩自然是唐璠玙、祁淮他们有所耳闻的。
只有段囚飞不知道。
冬凌独居虚谷峰,向来清净寡言,不会拿这些事同他说;他们直系弟子也无需与旁人多作往来。于是这么多年,他竟真的一无所知。
其实和很多玄牝宗弟子一样,云遥连六个时辰都没坚持到,仅仅是低温和瘴气就够她喝一壶的了,不过事后其实冬凌有问她。
“你奇门遁甲学得不错,怎么不往中心走走?”
“法术麻烦。”
冬凌看了她许久,大概是想问,难道杀恶灵就不麻烦么。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提了一句:“你就是性子太温吞了”。
段囚飞到那时才发现,他其实很少真正了解云遥。
她不诉苦,不邀功,也很少显露自己的难过。所以他平时觉得闷了很少去找她,要么去找祁淮听他讲商贾趣事,或者偶尔和苍怜影聊聊江湖的风闻。他总以为她平静,是因为她需要人护着,却从未想过,她或许只是懒得说。
后来的段囚飞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这里是时魍幻境。
到那个时候,其实他已经垂垂老矣,四肢经脉被人挑断,而他所缔造的一时辉煌的帝国也已经走向了黄昏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