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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不死之船 满目山河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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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是苍怜影和伊勉的房间,段囚飞躺在云遥屋顶的房瓦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此时已经接近月末,月亮凸面向东,一轮残月隐隐要被云层挡住。
还是那样远,那样冷,那样不可触及,一如十三年前的月。
那一年他七岁,母亲终年忧郁以至最终一病不起,终于还是在他七岁那年溘然长逝。
拜入玄牝宗的十二年里,他像宗门里的人一样没有太大的波动,他也不缺物质精神,他也不贪皇位权势。只是还是无法忘怀母亲的死,哪怕知道只是人世如此,他也偏执地不愿相信,或许是对于父亲的厌恶,或许仅仅是一种直觉与执念,他始终认为母亲的死另有蹊跷。
他与同父异母的姐姐不一样的是,母亲只生了他,苍怜影和那个哥哥的亲生母亲早在弟弟苍行丘出生时就因难产去世了,苍怜影和哥哥是天生白发,五官都更为立体。
段囚飞的母亲是中原人,她的白发仅来自于日夜忧虑与心中苦痛,要知道他母亲去世时才三十二岁,正是华年。
早在几年前,他就在牙贾堂中发布了相关信息,至今仍未有回应。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来云遥前些天对他说的“我们不急着回锦城和竹居吧。”
是的,十多年了,该是时候处理这些陈年旧事了。再以后,便可什么也不管了,天下之大任遨游,什么皇帝什么谋略都不必再管。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教孩子们怎么舞剑,怎么运笔,怎么畅通心脉,怎么观棋天下;然后他们可以看看日出,看看日落,看看今日的月和千古的月。
他闭上了眼,却又马上睁开了。
一个人影翻了上来,是云遥。
“师兄怎么这个时候来赏月?”云遥递了一壶酒来。
在宗门的时候,他们所住的地方与宗门子弟的住所相隔甚远,平素也无交流,基本上只是跟随师父修行,师父好静,两人又是极为耐得住静的人,故而终年清静,日常作息饮食也由二人承担。
平日里并无甚娱乐,唯几乐趣便是饮酒下棋赏月。
“睡不着,便起来了。”段囚飞接云遥递过来的酒笑了笑,他长年来少眠,晚上经常只休息几个时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总是压着让他矛盾的石头。
“师兄在想母亲吗?”
“算是吧。”
“那想过父亲吗?”
“……有时也想过。”
“那为何不直接问问父亲呢?”
抿了抿酒,心下翻起矛盾的感觉,说不上来,自己当初改母姓、拜入玄牝宗,甚至发誓与父亲诀别。现下想起来怎么恍如隔世,是这么多年修行玄牝心法心境渐渐改变、性格慢慢变平和了吗?还是恨与痛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逝呢。
他曾经问过师父,师父说,曾经有一艘大船,船上的部件随着时间会损坏,随着旧的部件逐渐损坏,新的部件逐渐更换,终有一天,这艘船的所有部件都换成新的了,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吗?
“或许会有那么一天吧。你呢,你这么多年有想起过你的父母吗?”段囚飞问。
晃荡着脚丫,云遥道:“没有,师父说她收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
“有没有可能是师父对你记忆做了什么,当今世上论对精神世界的了解,她排第二可没人敢排第一。”
“谁知道呢。”云遥也躺了下来,“既是过去,对我而言便没什么意义了,只是,我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
“今天舜华说天地大矣,前途辽矣,可是正因为天地之大人生之旷野无边,好像任何一个选择都会走向一个不同的结果,可是这么多选择,究竟哪条是我应该选择的道路呢?……就像师兄你,如果你选择加入空窍宗那你会有不一样的发展。我没有遇到师父,我也会有不一样的际遇。……无穷无尽的选择,抵达无穷无尽的人生。”
段囚飞默默地听她断断续续地讲完,忍不住微微笑起来,“我俩还真是,一个困在过去,一个迷茫未来。”
“只不过这些选择恐怕都不是随意做出的,做一个选择总有做出的道理,哪怕最开始不在这条道路上,弯弯绕绕总会回到属于自己的道路上,故而每一个忠于自我的选择都会引导着自我走向它该走的路上。所以,其实不必犹豫那条道通往那边,就像那艘船,每次修补都是必然要那样去做的,修修补补总还是……”
说到这里段囚飞突然愣住了,修修补补总还是那条船,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对师父那个问题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给出了答案。
站在一个维度上,他发现人是一个比船还神奇的东西,船更新了部件会成为一艘新的船,人的身体变化逐渐长大与衰老却会带着旧的东西,人是一种能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生物。
对于其他死物或者动物来说,时间是一条单方向的直线,这样一帧帧画面是不能够中断的,他们的生存局限在捕食繁殖死亡之上;人却不一样,他可以回溯,可以凭借回忆,享有此生。
所以人有时会被困在记忆里,困在时间里,像云遥这般没有九岁前的记忆,她的人生从某种程度来说才是不完整的,就像缺少胳膊一样。
她不会被困在过去,而是会困在未来。她没有机会完整地省视自己的人生,少了一块拼图借此无法拼成自己的人生拼图,同样的也无法试图从中找到未来的发展道路。或许就像那句上古箴言,认识你自己,这种渴望认识自己与了解自己的欲望促使每个人寻找自己的道路,寻找自己人生的意义。
在这样的程度上,如果能够突破自己,转而横向了解、尊重、关爱他人;或是纵向将自我的时间积累给下一代,或许这就是师父之前曾说的“人类文明,爱意永存”?
段囚飞有那么一瞬间完全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东西,可是这些东西似乎又致命般地吸引着他。
他转头欲与云遥说话,却见她已经睡了过去,暗淡的月光下,平日温和轻柔的脸此时更为恬静了。他笑了笑,是了,人类文明真是太过遥远的事了。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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