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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回 寒梅初绽冰霜里 雏凤清音透重帷 ...

  •   1995年农历十一月十七,上海老城厢的雪花裹着煤灰簌簌往下落。青石板路上结着薄冰,沈家天井里的老梅树虬枝上压着积雪,暗香混着隔壁王阿婆熬中药的苦味,在逼仄的弄堂里浮沉。
      产房是客堂间临时拉起的蓝布帘子,接生婆吴妈撩开棉门帘时,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沈云山脸上。这位四十岁才得头胎的中学语文教师攥着锦袋里的和田玉长命锁,听见里间传来细弱的啼哭,指节将窗棂上的冰花捏得粉碎。
      “恭喜沈老师,母女平安......”吴妈话音未落,沈云山手里预备给儿子抓周用的《说文解字》“啪嗒”掉在八仙桌上。蓝布帘后隐约传来助产士的惊呼:“产妇出血量太大!快拿止血钳!”
      沈云山机械地展开襁褓,婴孩左耳后有粒朱砂痣,像白瓷碗底点了一笔釉彩。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城隍庙求的签——“彩凤衔珠入玉堂”,解签先生说必是弄璋之喜。此刻产床方向传来妻子月华断续的呻吟:“明璋...若是哥儿...该叫明璋......”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灶披间传来炖老母鸡的香气。沈云山摸出贴身收藏的宣纸,泛黄的纸页上是他用瘦金体誊写的《诗经·斯干》:“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瓦片状的玉锁硌得掌心发疼,他转身将锦袋锁进五斗橱最底层。
      “沈老师,产妇血压在掉!”护士突然掀帘而出,白大褂前襟沾着血迹。沈云山这才惊觉客堂间的挂钟已指向凌晨三点,弄堂深处传来收粪车叮当的铜铃声。
      月华的高烧持续了三天三夜。沈云山蜷在藤椅里守夜时,总看见妻子枯瘦的手指在半空抓挠,仿佛要握住什么虚无的幻影。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老虎窗斜斜照在五斗橱的铜锁上时,月华终于睁开了眼睛。
      “云山,我梦见送子娘娘抱着个戴金项圈的男孩......”月华干裂的嘴唇刚翕动,就被丈夫用汤匙堵住了话头。沈云山垂眼搅动着白瓷碗里的酒酿圆子,热气模糊了镜片:“妇联主任来登记户口,我给闺女起了名字,蘅芷,取自《楚辞》沅有芷兮澧有兰。”
      客堂间的婴儿突然啼哭起来,月华挣扎着撑起身子。沈云山却按住她肩膀,从樟木箱里取出件洗得发白的男童棉袄:“天冷,我让吴妈把孩子抱去灶披间睡。”
      老式留声机在五斗橱上幽幽转着,梅兰芳的《贵妃醉酒》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窗外的雪又下大了。月华望着丈夫在户口本上工整写下“沈蘅芷”三个字,眼泪突然砸在牡丹花纹的缎面被上——那本该是给儿子准备的百子被。
      满月酒那天,弄堂里飘着油墩子的焦香。沈云山在客堂间挂起红绸布,八仙桌上的龙泉青瓷碗却盛着女婴不能上族谱的莲子汤。月华抱着裹在红色襁褓里的女儿躲在阁楼,听见楼下堂嫂尖利的笑声:“要我说还是月华命硬,流了三个还能生下个健全的......”
      阁楼的老虎窗漏风,月华把女儿往怀里又搂紧几分。她摸到孩子后颈那块淡红色胎记,想起婆婆前日端来的符水,说是能压住女娃带来的晦气。灶披间忽然传来碗碟碎裂的声响,接着是沈云山压抑的低吼:“生不出儿子是我沈某人的命数,不劳各位费心!”
      深冬的月光像把冰刀,把弄堂割裂成明暗两半。月华颤抖着解开衣襟给女儿喂奶时,发现孩子左耳后的朱砂痣颜色愈发鲜艳,像雪地里溅开的血珠。客堂间的挂钟敲响十二下时,她摸黑从樟木箱底翻出当年陪嫁的翡翠耳坠,轻轻塞进女儿的襁褓。
      满月后的第七天,沈云山终于肯抱女儿。老式藤椅在他身下吱呀作响,婴孩的胎发蹭着他中山装第三颗纽扣。月华在厨房熬猪脚姜,听见丈夫用《声律启蒙》给女儿开蒙:“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突然一阵呛咳打断诵读,月华从门缝望见丈夫慌乱地用帕子捂住嘴,素白绢子上绽开暗红梅花。沈蘅芷在父亲怀里蹬着小腿,银镯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越的响动。沈云山望着女儿漆黑的瞳仁,忽然想起《世说新语》里“顾彦先凤毛”的典故,苦笑着把带血的帕子塞进袖袋。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沈云山破例让月华抱着女儿站在供桌前。檀香缭绕中,他握着女儿的小手在红纸上写“上天言好事”,灶王爷画像被热气熏得卷了边。月华忽然发现女儿手腕内侧有粒朱砂痣,与耳后的红点连成隐秘的星象。
      “云山你看......”月华话音未落,沈云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溅在灶王爷慈祥的笑脸上,像幅诡异的年画。救护车鸣笛声撕裂弄堂的黄昏时,月华抱着女儿跌坐在天井的雪地里,看见老梅树的枝桠在暮色中张牙舞爪,恍若判官笔下勾魂的朱砂笔。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里,月华攥着病危通知书,听见护士议论“尘肺晚期”。怀中的沈蘅芷突然伸出小手,抓住母亲垂落的发丝。月华望着女儿耳后那颗朱砂痣,想起产床上那个未成形的男胎,终于伏在ICU冰冷的铁椅上恸哭失声。
      除夕夜的鞭炮声在病房外炸响时,沈云山在呼吸机面罩下艰难翕动嘴唇。月华俯身听见他气若游丝地念:“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怀里的女儿突然咯咯笑起来,窗外的烟花照亮床头的心电图,最终化作一道笔直的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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