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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水痕 ...


  •   林瑜觉得最近家里有怪事发生。

      不管前一天怎么打扫屋内的地板,下班回家后地上总是出现水渍。天花板没有漏水,桌上的水杯也没有打翻,是雨水吗?她看着紧闭的窗户陷入了沉思,心跳渐渐加速:难道家里有人?

      她站在门口,疲惫地抬眼扫视这个一览无余的出租屋。一个月前刚搬进来,除了一些基本的家具以外,这里几乎没有其他的东西。屋子很小,但好在朝阳。斑驳的墙壁上,夕阳像一件旧袍子,罩得屋子越发地空。

      自从两年前独居家里进过携带凶器的小偷以后,林瑜就过上了每半年搬一次家的迁徙式生活。城南、城北,市区、近郊,她觉得自己是一颗散落的蒲公英,陆陆续续、零零星星地被风吹拂到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但大多数时候,她觉得自己更像大迁徙中的羚羊,不是流连辗转,而是常常处于悄无声息的逃亡中。咬上她的不是那个面露凶光的盗贼、咄咄逼人的客户、亦或是饭局里在她背上摩挲的右手,而是每一个陈旧的住所和崭新的阴影。如影随行。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蹲了下来。地面上的水渍干涸,只留下几道不显眼的纹路,她仔细观察水渍延伸的方向,发现它们最后都汇聚在一个焦点。

      林瑜匪夷所思地抬起头,望向客厅那个靠在墙角的小型鱼缸。一个四面由亚克力板围起来的四十升矩形水族箱静静地躺在地上,水箱里的沉木散落堆积在一大块洞穴状的岩石的周围,而箱子的底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细沙。

      林瑜放下挎包走了过去。她蹲坐在地板上,慢慢把脸凑近亚克力板。窗外一缕逐渐消逝的阳光照射着水族箱里上升的气泡,黑暗的岩石洞穴里似乎有一双眼睛在微微发亮。它剩下的身子小心翼翼地缩在黑暗里,一条红褐色的细小触腕扒在洞穴的出口,跟着水流轻轻晃动。

      那是一只正处于防备状态的大西洋红章鱼。

      林瑜从洞口往里窥探,隐隐约约地看到它把身子埋在了沙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眼睛。“是你吗?” 她有些难以置信,“你从鱼缸里爬出来了?”

      房间里很安静,林瑜看见它的眼球转动了。窗外流动的光如同潮水般从水族箱前褪去,她和它就这样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带着一种奇怪的默契互相观望。

      谁才是观赏鱼?

      她时常好奇这颗小小的脑袋里在思考什么。它是否也和她一样,在揣测自己面前这个神秘生物的心意?

      事实上,林瑜根本没有饲养水生动物的喜好,这只章鱼是在三天前她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偶然买下的。

      那是一条回家的必经之路,她匆匆路过那家简陋的水族店的时候,看见店主的儿子手里正拽着一只章鱼的触腕,一边在空中肆意挥动着手臂一边大呼小叫。

      店主的儿子是一个相当活泼的男孩。他蓄力的动作如同一个铅球运动员那样富有决心,她看见他松开双手,而那只章鱼以一种非常优美的抛物线飞了出去——接着狠狠地摔在了墙上。它从墙壁上滑落下去之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蜷缩了起来,变成一个苍白的面团。她看见那个孩子露出笑容。

      林瑜呆在了原地。她潜意识里非常排斥那种物体撞击发出的沉闷声响。她想起几周前自己坐在银行柜台的隔断后面被一个来取养老保险金的老太太辱骂,那位老人因为银行卡的余额与记忆有所偏差,坚信银行偷走了她的钱而大发雷霆。她头发花白但气势汹汹,啪地一声把包砸到玻璃隔板上,那声巨响简直像一个巴掌。

      林瑜坐在隔板的另一端,带着无奈和怜悯看着那个包丝滑地落进现金槽里,恍惚间又感觉横在她和老人之间的玻璃挡板好像消失了,她眼睁睁看着那张脸变成另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那个男人手握着一本卷起来的练习册,使劲地敲在她周围学生的脑袋上,一个接一个地,直到那种清脆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而她昏昏欲睡地坐着。她必须保持安静。

      男孩的嬉笑把林瑜从脑海的景象里拽了出来。看样子他还没有玩够,一人一鱼之间又开始了一轮新的拉锯战,章鱼拼命地用八只触腕吸住墙壁,男孩不死心地继续拉拽着它的身体,而他捏住的那只触腕已经变得惨白。如果章鱼会打人的话,林瑜心想,它一定会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八个耳光。她加快步伐朝店家走了过去。

      “把它卖给我吧。” 她大声说。

      林瑜就这样为这个临时住所增添了新的租客,尽管在她的狗去世后,她就决定再也不饲养任何宠物,但她还是尽力照顾着这个弱小无辜的生灵。有时候她为自己无法和水生动物交流而感到沮丧,但她知道章鱼是一种有能力生活自理的动物,就像她一样。她也知道如果真的要饲养宠物,猫咪才是一个省心的选择,但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它们那种高傲的气质。

      她努力为章鱼提供舒适的生活环境,可仍然能感受到它的萎靡。林瑜不明白它为什么总是毫无生气地趴在鱼缸的底部,八只腕足像稻草般无力地飘动,她认为自己已经给了它合适的食物和住所,实在想不到它还需要什么。直到第一次发现章鱼的越狱,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它也想要自由。

      还能做什么呢?她有些局促又茫然地站在客厅中央,缓缓用手按住眼睛。风,她又听到了那种尖锐的风声,不是来自窗外,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一直在提醒她,她很微弱,微弱到面对一只章鱼也显得如此可怜。没办法,她找来了纸壳盖在水箱上,但必须得为水泵管留出一条缝隙。那天晚上,林瑜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梦见自己漫无目的在海底潜行,但却可以肆意地呼吸。林瑜时常在想,比起以人类的身份住在海边,她更愿意成为一只生活在海水里的蓝鲸,没有天敌,即使有着庞大的躯体也可以在水中轻盈地漫游。她始终无法放弃这种具体的想象,对她来说,那样的轻盈代表的不是重量,而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自由。可那种自由只存在她的想象之中。真正的自由只来自于永无止境、漫无目的的思考,而那只会为她带来某个沉重的出口。

      尽管她梦里的海洋总是空无一物,但这次却有所不同。在这片冰凉、空旷的水域,她居然看见了自己的章鱼。那只小小的章鱼从鲜艳的珊瑚礁中探出头,一个散漫慵懒、富有磁性的男声透过水波轻轻回荡在她的耳边:“你和我没有什么差别。”

      它向她伸出腕,贴着她的肌肤游走,让她觉得自己的手腕上缠绕着一条冰凉柔软的蛇。它的声音如醇酒般温柔,又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蛊惑:“我想逃离的是名为‘鱼缸’的监狱,而你想逃离的是名为‘人生’的监狱。可是‘鱼缸’之外有海洋,‘人生’之外是什么呢?”

      林瑜怔住了。来不及回答,一股冰冷而强劲的力量猛然攫住她的手腕,林瑜只觉得身体失去了重心,被硬生生地拖拽向前。四周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窒息,黑暗像洪水般涌来。

      她在冷颤中惊醒了。

      林瑜抬起肿胀的眼皮,感觉到一阵凉风拂过她的脸颊,太阳穴隐隐作痛。原来是睡前忘记关掉空调了...林瑜靠在枕头上闭起眼睛,试图把梦里那些诡异的画面抛开,发现自己竟然记不清刚才的梦里到底是触腕还是手。

      “果然太冷就会做噩梦。”她嘟囔道,伸手想揉揉额角,却感觉手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箍住了,那触感柔软又有弹性,还带着梦境中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林瑜吓得猛地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床头的台灯,借着灯光,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不明物体的样子——那是她的章鱼。

      它的两只触腕环抱着她的手腕,其他的腕小心翼翼地蜷缩着,看起来极其无辜。被林瑜的动作惊动,章鱼迷迷糊糊地松开了触腕。它的皮肤明显发白,吸盘看起来干瘪得像是脱水太久的果肉,触腕慢吞吞地收回,像是在表示歉意。

      林瑜坐在床头,皱着眉头盯着这个场景,先是震惊,很快又有些自责。她想起客厅是没有空调的。“是太热了么?” 她起身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小心地托起章鱼。

      触腕在她手腕上无力地黏了一下,仿佛试图抓住什么,但很快被她轻轻摘了下来。林瑜抱着它走回客厅,将它放回水箱。章鱼一碰到水面,立即钻进了洞穴,似乎又恢复了些许力气。

      “真麻烦。”她看着水族箱和掉在地上的纸壳,又望了望窗外。这是夏日酷暑的夜晚,空气沉闷得像捂住了一层厚重的棉被。她感受了一会儿客厅的高温,最后皱着眉头打开了购物软件,立刻下单了一台移动式空调。

      她蹲在水族箱面前,用指甲轻轻敲了敲亚克力板,隔着水看着章鱼那双矩形的瞳孔,想到梦里的场景和对她说话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要是你真能变成人的话,要不要和我交换人生呢?” 说完之后又忍不住笑了,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对着章鱼许愿了?

      打了个哈欠,林瑜起身回到了卧室。躺在床上,一股疑惑攀上心头:自己睡前明明反锁了卧室的门,它是怎么进来的?她翻了个身,也被席卷而来的困意压得睁不开眼,来不及思考太多,再次沉沉地睡去。

      ...

      第二天,雾都的温度骤然飙升,整座城市的空气像是被封锁在一个大蒸笼中,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瑜冒着暴雨下班回家,摘下鞋子,脚下的地板因为刚刚的雨水而湿滑,微微发黏,那股无法逃脱的闷热气息依旧充斥着客厅每个角落,而她的衣服已经湿透。

      顾不上换洗衣物,林瑜有些担忧地望向水族箱,开始懊恼自己没有给移动空调的快递加急。把四十升的水族箱挪到卧室对她来说实在是有点困难,林瑜想了想,从卧室里拿出一个风扇,插上电正对着它,希望能给章鱼降降温。

      夜深了,但她睡得并不安稳。她一边担心那只章鱼会死掉,一边又拼命祈祷风扇会有作用。她还总是会在黑暗里不自觉地回想起其他的东西——家里进贼的那个夜晚,柜门的开合声、犬吠声、脚步声、对方腥臭的呼吸,让她在半梦半醒间永远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然而这次,当她在黑暗里感觉到一只冰冷宽大的手掌覆盖在她的手腕上的时候,那种朦胧的错觉顷刻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凹陷的床榻、笼罩在她身上的高大身影和一种陌生的海盐气味。

      她的双手被按在身体的两侧,而那个压在她身上的人影纹丝不动,四周陷入诡异的静默,但又不知从里传出某种窸窸窣窣的奇怪声响。当她发现怎么也无法将自己从这个噩梦中唤醒,而自己已经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时候,心底的绝望瞬间盖过了惊慌。

      林瑜睁大眼睛,胸口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新闻播报的声音:“某月某日晚,林某因入室抢劫被刺死于家中…”

      她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声带却像被扼住了:“钱包在客厅的玄关。”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银行卡在里面,手机的支付密码我也可以给你,你…”

      她侧过头,强压着恐惧想再说些什么,准备开口的瞬间,那个人的脸庞忽然从阴影中浮现了出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带着平静又锐利的目光,光润的面孔如同人偶般精致,那是一张属于男性的、近乎完美的脸。他的鼻梁笔直,嘴唇柔和细腻,带着恰到好处的光泽,额前的碎发沾着些水汽,黑色发尾凌乱随意地垂在额头和耳边,微微遮住眼睛。

      林瑜屏住了呼吸。他就这样静静地俯视着她,空调的风将窗帘吹出细微的拂动,她盯着他眉间晃动的发梢,大脑乱作一团,心跳几乎快要在胸膛炸开。

      昏暗的光线里,似乎有细长的阴影在无声地游动,林瑜的眼睛努力聚焦,却像被困在水底,让她的视线和呼吸一样沉重。他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伸展出四只触手,苍白而修长,如绸缎般闪着微光,它们缓慢优雅、蜻蜓点水般滑过床尾,接着她便感到一股冷风攀上了自己的腰际,一股滑腻的凉意瞬间蔓延到全身,令人头皮发麻。

      她被震惊到无以复加,已经分不清这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那东西太轻了,像蚕丝贴在她的皮肤上,又太有力了,像铁丝扣住她的骨骼。滑过床单的窸窣声微不可闻,但每一下都在空气里划开了一道浅痕,连同她急促的呼吸一起溶解在黑暗中。

      “别喊,我不会伤害你。”他低声开口,语气里没有威胁,却透露着一种虚弱的乞求。

      “外面好热...” 他低下头,孱弱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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