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恨天》敬亭绿雪

1、商场•爱情

　　上学时，她是出了名的校花，追她的人连她自己都数不清。

　　可她一直不为所动，她也奇怪，这不就是恋爱的季节么，为何自己竟一点心情也没有？

　　工作多年后，不得已被动地由家人安排见了几个男孩，仍是没感觉。但这毕竟不是当年被狂蜂乱蝶猛追的时候了，不管喜不喜欢，自己都不能太失礼。

　　就这样一不小心，又见了几年，真是连她自己都记不清到底见过多少男孩了。可是没办法，谁叫自己就是不开这个窍呢？尽管反感，但亲友的好意总不能拒绝吧。

　　可是没感觉就是没感觉，这是骗不了人的。但她又实在无法立时为自己找到一位男友，于是，闲暇时她最大的业余爱好便是逛街。

　　商场，应是每个女人的最爱。即便是超市，在里面的也总是女人居多。不过虽然都是公共场所，男人们却总很放心自己的女人随便在里面逛。因为那就是女人的世界。

　　她是女人，自然也不例外。上学时，工作后，有钱时，没钱时，商场都是她外出的首选。不过，她从来都只是喜欢一个人逛，极讨厌与别人一起。与同性，那是没办法，大家姐妹一场，同事一场，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吧。谁说女人不讲义气？她讲起义气来可是毫不含糊的，为了陪姐妹们逛街，她即使是走得脚再疼，站得胃再痛，等得再不耐烦，也还是会“兴高采烈”地等下去。女人嘛，实际上找一个真正相投的逛街的好伙伴是不容易的。大家都是女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喜欢自己一个人逛街。

　　想逛哪条街就逛哪条街，想进哪家店就进哪家店。没有一点拘束，也不必征求任何人，再自由不过。心里也不会有因耽搁同伴时间而产生负罪感和愧疚。更不用老是为别人是不是烦了而提心吊胆。况且，最重要的，她相信自己的眼光，不需别人作参谋。让人惊艳，应该是所有人，不光是男人。

　　单位里，也没见她干出什么名堂。在别人拼命发简历，去人才市场毛遂自荐的时候，她却总是不为所动。她对正式工一点概念没有，合同工、临时工、终身制，在她看来都没什么分别，不过都是工作，只要好好工作就会有饭吃，反之，就是再硬的合同，也会被撕掉。

　　她不信合同，只信自己。合同并不能给她多少安全感。

　　她承认自己是个保守的人，早几年，保险人刚刚走上大街，她就对此颇为反感，直销也是，而今面对感情，也是如此。

　　在别人看来，她似乎在某些方面还有那么两下子，却又那么没有前途，她以后能干什么呢？

　　因此，她这些矛盾的特质交织在一起，在他的眼里就是一团迷雾。

　　他想看清她。

　　他是她的同事。虽然在他们的单位——那家市内最蓬勃的商场，每天都有川流不息的美女如云。不管是顾客还是同事，各个争奇斗艳，却也只能更加映衬她的独特芳菲。相处久了，她也开始注意上他，二人渐渐走得近了。也开始互相思考。

　　他真的很想把她带回家让父母看看，又担心父母问起她的学历、工作、未来，她一点优势都没有。天知道，其实她是那么有潜力。可是，她有潜力，谁看得到？所以，就一直犹豫着，耽搁着。而她这一边，也因为徘徊在爱情与现实之间，难下决定。如果两个人只要其中一个未来明确，她就可以放心大胆和他一起生活，可是两个人的发展前景都——

　　他是很优秀，可他离得开他的父母么？

　　就在两人都徘徊不已的时候，她因为家里出了一件很紧急的事情，匆匆辞了职，走了。
　　没给他留下任何话。

　　但，他并不恨她，仍给她在心里留了一个珍贵的位置。

　　就这样过去了几年，他早已脱离了父母的羽翼，已在自己所在的业界小有名气，如今在全国循环演讲，偶尔也去国外学习。

　　谁也不会想到他们竟会在这里相遇。

　　这是一家装修颇为豪华的大型商场。和从前一样，他是并不抗拒商场的。但因为是男人，除了工作需要，闲暇时光临的次数不能和女士们一样频繁。更何况作为男人，有自己更重要的事要做——是养家重要还是逛街重要？即便还未成家，事业也是不能耽搁的。商场对于男人而言，除了那些工作在里面的，若是对商场有特殊嗜好的，不是败家子，就是别有用心。女人在不经事前总是一种单纯的动物，走上大街，兜里揣上钱，以为可以做主宰了，殊不知又免费做了别人肆意浏览的模特。没办法，是总有这么一批人，可被称作真正的逛街专业户，他们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买，只为了能在偌大的商场里，佯装迷惑于琳琅满目的商品，实则流连在身边走过的每一位美女。

　　对此，美女们没有别的办法，街总不能不逛吧。不过大多数时候，她们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正被注视着——淘宝面前，哪还有暇顾及？

　　所以，他可不要被别人说成是别有用心的人。而他，自小就是乖儿子，虽然家境优越，但也知道父母挣钱不容易，因此败家子儿的帽子也不会扣到他头上。

　　可是自从他来到这个城市，进到这家商场以后，就仿似被什么迷住了。这里好像被谁深深打上了什么烙印。看到一家家柜台的总体设计、品牌的摆放、灯光的安排、耳边的音乐、导购员的微笑，都好像与一个人有关。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他猛然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自商场里的广播。只是普通的失物认领，广播了几遍之后，便又换上了音乐。那熟悉的音乐。

　　他决定试一试！

　　他满怀信心地走向服务台，问起那里的工作人员。

　　请问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就是刚才负责广播的那位，她——

　　他还没问完，热心的工作人员就主动告诉了他：

　　您说的是我们的董事长吧！

　　董事长？！！！

　　对呀！她可能干了。几年前，她作为继承人来到这家商场，当时这里状况并不好，几近破产，是她一手把这家商场做起来的，现在不仅这家商场远近闻名，连同她经手的其余产业也都日益红火，她自己又开发了一些新项目，现在我们的集团真是绝无仅有的壮大！

　　那小姑娘颇为得意，似乎十分满足于自己的工作环境。末了，她看到他一脸的不可思议，又耐心问道，先生，听口音，您不是本地人吧，您是第一次来吗？如果是，欢迎您以后有机会常来！

　　是的，刚来不久。今天第一次向你们咨询，就得到了这么好的服务，我真是太感动了。对了，你们董事长，平时还负责广播的么？

　　不，她当然没有多余时间还来这里整天巡视，只是今天刚好有空，又有心情，就到广播室又客串了一下。先生你今天真有缘，平时我们董事长的声音也常出现在广播里，但有很多都是之前录好的，今天可是她真人的声音，而且她有可能还在这家商场里哦！

　　就在这时，这小姑娘旁边的同事用胳膊肘轻轻给了她一下，她立刻做了个收声的动作，表情调皮又有些尴尬。

　　他既抱歉又感激，忙道歉兼道谢，在服务人员祝福的送声中，滑向了商场人流深处。

　　很明显，这是家极繁华的商场，很难想象服务人员所说的几年前的荒凉景象是什么样的。什么是化腐朽为神奇，她做到了。谁也看不出来，当年那个爱收集废品的落魄丫头，竟有不坐吃山空的本事。真是无法不让人刮目相看。

　　他激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但仍然很激动，因为他始终还未见到她。

　　他决定守株待兔。

　　上网查资料是来不及了，他怀着兴奋又忐忑的心情，拨通了当地一位报社朋友的电话，询问本地民营企业家的情况。结果不出他所料，几件事全都对上了号。剩下的，就是如何见到她了。没办法，她已经是名人，虽然相见是有些难度，但已非大海捞针，她想逃，哼哼，难。

　　想到这儿，他真有点可怜又心疼她，一个女人，确切地说，应该还是个女孩子，据说，她至今仍单身。不难理解，除却她的性格，她的资产和实力也让人望而生畏。唉，她呀，都说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可是，她的钱已经够花了吧，还是风流不起来。

　　他清楚，即使死等在商场的各个出口也未必能等到她，而今的她，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现下，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一定要找到她！打听到她即将去越南洽谈生意，准备谈下又一个商场。他抱定信心，打起背包也飞往越南。

　　虽然没有穿山越岭、跋山涉水，可是舟车劳顿也够他受的。毕竟他对这里人生地不熟。加上焦急，因为他不知道会不会他还没到目的地，她就已经走了，因此嘴边起了一溜泡。这倒是好现象，最起码火被逼出来了，人还是健康的。就这样，凭着韧性、坚持以及智慧，他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终于找到了她要盘下的这家商场。

　　他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和人谈判，这些商业机密，他打听不到也不必知道。只需锁定她的位置就可以了。而这家商场，她早晚，要出现在这家商场。

　　真是一家破烂不堪的商场。有时候真想不通这丫头在想些什么，盘下它，有什么用？可是，她总还是有她的道理的。不然她又何必费尽周折买下这家商场。

　　天已经渐渐黑了，因为没什么人把守，他得以进入到这家商场。其实，这么个破地方，早就荒无人烟了，谁还愿意来。他尝试着寻找电源开关，可是找不到。只能继续向前摸索。
　　哐啷！

　　什么声音？！

　　他猛地惊觉，才发现地上已落下一堆碎玻璃，随即是一个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什么事让她那么撕心裂肺呢？她又为什么要打碎玻璃呢？

　　他循声而去。

　　哗啦！

　　唉，又是一堆碎玻璃。看来还真得小心点，这女子的心情还真是很糟糕。不过，他已经大致猜到这女子是谁，也已经猜到她为什么心情如此。

　　因为她只是个女人。

　　一个肩膀扛不了太多的女人，却也逼着自己扛起了那么多。她多希望身边能多一副肩膀，帮自己分担忧愁，她也多么盼望、多么愿意站在那副肩膀的身后，每天嘘寒问暖。或者并肩作战也行，总好过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这么久。

　　因此，她难受是应该的。而她破坏公物也是应该的，最起码是可以的，反正这家商场也是她私有的。

　　他正要找过去安慰她、安抚她、给她一个惊喜，突然，她在上面不知又搞了什么破坏，从中庭上空又掉下了几块碎玻璃，哗啦哗啦，正中他的头。没办法，他只得——
　　啊！

　　谁？！

　　旋即，灯亮了。她望过去声音的那一边：

　　眼前的这个男人让她惊讶不已。

　　你——？

　　对，是我。

　　……

　　……

　　……

　　时间好像过去了几个世纪。

　　那么聪明个人，那么精明能干个女实业家，此刻却像个木偶。

　　他走过来，像是亲吻睡美人，他要吻醒这个睁着眼的木偶。

　　他头上的血滴到了她脸上，她终于惊醒过来，随即眼泪又出来了。因为她一下子都明白了，她伸手察看他的伤口，那可是她惹的祸。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这个坏丫头，这种暴力行为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哦！

　　她点点头，破涕为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想，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和她一起尽情逛商场的男人了。而他也终于可以从此冠冕堂皇、大摇大摆、毫无顾虑地走进商场了。

　　她曾经一直自责自己没什么能够给他的，岂知在这个商品社会里，忠贞已是最大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