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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醉仙曲高棠下客 醉仙楼漂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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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载华年,改变一个人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明明芯里是个女娇娥,苏棠熙却几次想用焕颜簪变回男相。
但她不能。
刚出秋香铺她就后悔了——焕颜簪不包办衣服。现在怎么看,自己都是个偷跑出来、女扮男装的黄花大闺女。
走在大街上,苏棠熙浑身不自在,好在斗笠把她遮得严严实实,不然她真不想顶着这张脸去打探消息。
“冷静……适应这种感觉。”她揪着胸口的衣服,轻声劝自己。
醉仙楼方上夜,灯笼一盏盏点起,五层酒楼奢华无比。尤其是中心舞台,繁花围绕,四面流纱,灯影斑驳。
苏棠熙看着这番布置,眉头微皱——这架势不像选新艺人,倒更像是办宴。
她摸了摸扁平的肚子,径直上到二楼常去的桌前,熟稔地唤来小二:“跑堂的,随便上点菜。”
一穿红戴绿的小二颠颠跑来,点头哈腰:“这位小姐,可有忌口?”
苏棠熙听到“小姐”两个字,脸刷地红透了,声音更轻:“不……不吃辣。”
小二见这女子羞怯的模样,猜是哪家闺女头一回跑出来玩,心领神会,不多问便去张罗了。苏棠熙还没从称呼的转变里缓过神,心烦意乱下将斗笠的纱稍微挑开些,想看看风景。
风景没看成,熟人倒是一下见着不少。高大人、李中丞、徐太尉……竟来了这么多高官?今天莫不是摆鸿门宴?
等等,那个背影——宋茗峪怎么也在?
“各位实在抬举后生,若非官家之命,吾必无意逐鹿。”宋茗峪微微欠身,朝那些抚着长须的大人作了一揖。
那群老奸巨猾的家伙互相使了个眼色,谄媚笑道:“茗峪啊,您何必如此谦卑?”“就是!传闻太学有子茗峪,文韬武略,君子堂堂,今日一见,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宋茗峪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吹捧,嘴角轻轻扬起,依旧不卑不亢:“众位大人,既已知鄙人表面如此——内里,怕是要令诸公大失所望了。”
高大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李中丞捻须的手指忘了动作,徐太尉干咳一声别过头去。
“哈……茗峪过谦了。”还是高大人先反应过来,举杯一饮而尽,“少年人有少年人的志气,只是啊,别变成了稚气!”
“多谢大人提点。”宋茗峪半鞠躬,表情藏在阴影里,谁也看不进他的心。
苏棠熙放下挑纱的手,手指在桌上轻扣。
这家伙,怎得如此不懂逢场作戏——但仔细想想,茗峪的做法倒也没错。
硬气,她喜欢。
她唇角不易察觉地扬了扬,重新放下纱帘。
“菜来咯——”小二端着托盘穿堂而来,一碟栗糕、一碗乳糖圆子、一杯豆蔻熟水接二连三放到她跟前。“一碟栗糕肚里暖,溏心圆子祝团圆,豆蔻年华莫虚度,良宵吃好赏风光~”
几道热气腾腾的甜点带走了苏棠熙全部的注意,但她还是按住筷子和肚里的馋虫,留住小二问了一句:“多谢。可否多问一句,今日馆子里是因何设宴?”
小二挠挠头,有些惊讶:“原来小姐什么都不知道就来凑热闹了?今儿得了消息,再过六日九皇子要行冠礼,上边到处甄选菜肴和艺人去助兴。咱醉仙楼争取到两个名额,今儿就是选人的。”
苏棠熙若有所思:“公开遴选?”
“那当然!”小二拍拍胸脯,又压低声音,“偷摸着说,早些时候九皇子跟嬷嬷说了,冠礼之夜要来这儿设私宴,所以好多富贵小姐也来参赛。弄得好,去天家跟前献艺;再不济,还有九皇子的私宴——怎么想都不亏!”
去天家跟前献艺。苏棠熙忽然感觉不大饿了,眼里晦暗不明:“现在可还有报名的路子?”
小二会心一笑,从兜里取出一块木牌子:“您把艺名给小的,小的替您送去楼下抽取箱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儿规矩是舞姬须得自带乐师,小姐您要是来参赛的,可别忘了预备。”
苏棠熙取过木牌,满脑子都是各种盘算,直接漏听了最后这句。
她稍稍一想,借墨在牌上写下“雨林”二字,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碎银一并交给小二。
“多谢。馆子里可有备用的古琴?若有,一会儿带个路?”
小二的表情明显更高兴了,将碎银小心藏进兜里,连连鞠躬:“小的一定给这事办妥实了!小姐吃好,叫小的便是!”说罢作了一揖,捧着木牌下楼去了。
菜肴再好,苏棠熙现在也无心细品。但那沁甜的滋味还是让她咂了咂嘴——不愧是师父严选。
醉仙楼离昭文馆有段距离,但凡是有什么好事,青溟就喜欢带着两个徒儿来这儿饱餐一顿。说是来填肚子,苏棠熙已完全顾不上那些美食,三两下吃完便把小二叫来,跟着他去了一间库房。
“此处便是馆里乐器的存放库,只是这些都是公用的,放了好些年,不比那些小姐自己带的好。”小二有些不好意思。
苏棠熙随手抚上一面琴的弦,拨了一下,见音色偏差不大,朝他点了点头:“不坏,多谢你,麻烦了。”
小二连连应声,又提醒道,“小姐,今晚戌时准时开场,请务必早些去候场。”苏棠熙隔着纱望向他,轻声应下,便自顾自调起弦来。
待小二离开,苏棠熙摘下斗笠,望向库房里积灰的梳妆台。镜中影子模糊,她有些惘然。
“小霖儿——”
“鬼啊!”明明房内只有自己,凭空冒出的声音把苏棠熙吓了一大跳。胸前琉璃泛起流光,一只银蝶从中飞出,缓缓落地。
“在外我还是叫你熙儿吧,多少适应一下。”瑜镜手里抱着胭脂水粉和一身罗裙,苏棠熙的小嘴再也合不上了:“你……这……”
瑜镜将衣服往她怀里一塞:“就猜到你不换衣服,喏,都给你准备好了。熙儿现在名不见经传,想在一众高手里脱颖而出,必须一鸣惊人!”
苏棠熙看着那荼靡色的罗裙,衣角绣着几朵海棠,不禁问了一句:“你怎么从项链里出来了?”
正在整理胭脂水粉的瑜镜手上不停,随口解释:“真正的玉脂琉璃里封了一朵特殊的迷榖花,可供寻梦蝶快速往来枫斋与现实之间。这怎么说也是件法器。”
苏棠熙隔着屏风把衣服换上,听她说得玄乎,用手指撩起项链,一知半解地看着:“既是法器,该怎么用?”
瑜镜一看她衣服穿得松松垮垮随随便便,气不打一处来:“我又不是你师父——让青溟教你去!现在的正事是选秀!”她三下五除二替苏棠熙把衣服理好,拉她坐到椅子上,细细化起妆。
“……不好闻。”
“忍着。这药能保护皮肤,也能掩你身上的海棠香。”
“那这个,为什么要涂唇上?”
“……因为好看啊!”
“女生打扮起来真麻烦……”
只听一记闷响后,房内安静下来了。
戌时将近,苏棠熙抱着调好的古琴走进候场区。
“诶,这是谁家的女儿?”
“不认识啊……”她依旧戴着白纱斗笠,但出尘的气质让怀里那把旧琴十分显眼,甚至有些碍眼。
苏棠熙无视所有目光,只从白纱间往四方雅座寻觅熟悉的身影——扫了一圈也没找到。宋茗峪回昭文馆了?
她随意坐在木围栏上,静静看着满屋华彩出神。没一会儿,被一阵嘻笑声打搅了。
“这不是清浅妹妹吗?打扮成这样就能登台了?”
“哎哟,也不涂点胭脂插朵花,素衣一袭就敢跟我们争?”
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围着一位形单影只的女孩,她被推搡来推搡去,一个趔趄摔到苏棠熙脚边。
这还能忍?还能忍她真不配姓苏。
“你们,过分了吧?”苏棠熙不咸不淡地吐出这几个字,披着月光,手扶琴木,纵使未摘下斗笠,那冰冷的气息还是让其他人收了手。
只有一位年近二十、头戴金凤钗的女子不以为意:“这醉仙楼谁不知道,白清浅只是个刚被拔上来的中等舞姬,无权无势,和我们怎么比?更何况她这么寒碜,当绿叶都不配。至于你——脸都不敢露,莫不是毁容了?”
苏棠熙冷笑一声,轻巧地跳到地上,将白清浅扶起来,替她拍着身上的灰尘,语气漫不经心:“我看她生得年轻茂美,身段也纤细柔韧,你莫不是——嫉妒了?”
“你!!”那姑娘怒目圆睁,又想起什么,讥讽道,“呵呵,那又怎样?今晚只选舞姬,须得自带乐师——我高家请了最好的琴师替我伴舞,她白清浅有吗?”
白清浅刚站直的身子微微一僵。她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却还是勉强笑了一下:“这位姐姐,不必为我费心了。清浅可以无乐而舞,多谢你……”说着便要退开。
“诶,谁说无乐?”苏棠熙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稳稳拉了回来。
隔着白纱,语气轻快得仿佛这满堂较量不过一场游戏,“我虽貌丑,清浅姑娘若不嫌弃,今日我雨林来为你抚琴,给这场子添个彩头。”
话音落,白清浅怔住了。她望着那面纱下朦胧的轮廓,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给你化了半天。”耳边隐约响起一道小小的嘀咕声,又迅速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