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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终末之路 05 立果儿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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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果儿不见了。
陈阿姨发现的时候,只看到整洁的病床上放着的纸。
上面写着:陈阿姨,对不起给了你一个小“惊喜”,想知道我去哪儿了,请把下面的信交给我妈妈,请一定交给我妈妈,让她打开,谢谢。
周筱拿着信,信上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从拼音字母开始,从横竖撇捺开始,一笔一划教会的识字写字,她双手颤抖,早已泪流满面。
旁边的立国宇则蹙着眉捂着嘴,同样没忍住哭了。
看完信后,立国宇想要立刻找到立果儿,即使要报警,也要找到她的下落。
而周筱则下意识拦住了他。
那一刻周筱突然明白,为何立果儿要她打开这封信了。
她最了解她的孩子了,也同样最尊重这个孩子了。
“这不是由着她的时候!没有医生她随时都有可能出意外!”
“立国宇!”面对情绪溃堤的立国宇,周筱克制着说道:“医生不也说了没有办法了!最后……最后的时间就如她愿吧……”
陈阿姨抹着眼泪,悄悄退出了病房。
立国宇背过身去,抬起头抹了把脸,抬着头声音沙哑地说:“她连止疼药都没有最后该有多难熬……”
墓园,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放眼望去并无几人。
在祁鸿梅的墓碑,野狗静静伫立着,怀里抱着一束鲜艳的康乃馨,凝望着墓碑上的照片,良久。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束花摆放好,轻轻地将墓碑擦了又擦。
最后一缕天光收拢归西之时,他起身离开了。
他没有回家,他已经没有家了。
也没有去投奔朋友,他不想再有谁因他而受伤,或是失去生命。
他去了医院,手里拿着一束黄色系的花。不知她喜欢什么,于是请花店老板看着搭配。
几经询问,才得知病房里的小姑娘在昨天晚上瞒着家长偷偷溜走了,而医生已经对她的病束手无策。
野狗缓缓走出医院,孑然一身站在门口,想着护士小姐语调里的惋惜,手里那束娇艳美丽的花都黯淡了几分。
迎面的几个人走来,他将花送给最靠近他的人,连人脸都没看清,不等那人致谢就走远了。
“喂?是我。你怎么样?现在在哪儿?”
“我啊?我还在医院呢,过几天出院。”
“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有护工阿姨照顾我,都挺好的。”立果儿顿了一下,接着说:“别担心我了,你打算怎么办?我可能……我可能没办法陪你去戒毒所了。”
“没事儿,我会去自首。在那之前,我想去看看你。”
“好啊,不过我现在很邋遢,很难看,等我哪天收拾一下,我们视频吧,你不用特意跑来。”
“不难看。”
“嗯?”
“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听到这话,立果儿轻轻笑了,神情放松不少。但紧接着,她听到敲门声,一下子有些惊慌。
“谁?”她拿开手机,轻声问道,声音里满是颤音。
“是我。开门吧。”电话里传来清晰的声音。
立果儿愣住了。
几秒钟后,她起身走到门口,将手掌轻轻放在门把手上。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家?”她的手机贴着耳朵,心脏咚咚咚跳得剧烈。
“我去过医院了。”
立果儿深吸一口气,神色依旧黯淡,改口说道:“我骗你了,我已经出院了,不想……不想再跟你牵扯上关系,所以才没告诉你。我明天还要去学校,得早点睡了,你回去吧。”
手机里和门外都一片安静,让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的立果儿心里有些无所适从。
她希望他走,又不希望他走。
她希望他留下来,陪着她。
如果是在出事前,野狗听到这话应该会当真,不想跟他有所牵连再正常不过了,他不是难缠的人,会自觉地离开。
但现在,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也了解她的性格。
“我都知道了,开门吧。”
漫长的时间过后,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门缓缓打开,明明才几多时日未见,却像是经年久别重逢。他们如同上一世牵扯宿命的怨侣,纠葛与重伤之下,还是靠近彼此。
野狗看着她,满心满眼的愧疚与心疼。
他走上前一把将立果儿抱在怀里,手摸着她的头,嘴里呢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立果儿反而笑了,她的头埋在野狗肩膀上,感受着来自拥抱的温度,有人能借力由她靠着,真好。
前一天晚上,立果儿找准时机偷偷从医院溜出来之后,强撑着身体在路边拦出租车,但不知为何许久都没有车,手机上也无人接单。
她双脚虚浮在路边慢慢走,想试试换一个地方会不会好打车。
在她过马路时,一声刺耳的刹车出现在身侧,她抬起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绿灯已经变红。
车主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不长眼,这才离开。
而后方的那辆车则慢悠悠停在路边。
后车窗摇下,是方全。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打车,我要回家。”
“上车吧。送你。”
立果儿思考了片刻,似乎有些遗憾地说:“我没有可以跟你交换的。”
听她这么说,方全的神色有些松动,但语气并无什么变化,说:“趁我今天心情不错,赶紧上来。”
一路上,方全忙着打电话,立果儿坐在副驾驶,告诉了司机师傅她家的地址。
直到下车,立果儿致谢后下车,还没走两步,就被方全喊住。
立果儿回过头看向他,方全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并没有说什么,摆了摆手离开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方全见识过无数数不清的形形色色的人,或高尚或卑劣,或慷慨或吝啬,而为数不多的几面中,这个恪守着边界的姑娘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星光。
他没有留意过流星,但大抵就是那般模样,一闪而过。
此时,立果儿陷在沙发里,后背微微佝着,怀里抱着揉成一团的毯子。
野狗蹲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的眼神有些迷蒙,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一团,如同她怀里的毯子。
“怎么不好好在医院待着了?”
他问得很轻,像是怕打扰到睡梦中的人。
立果儿扯动嘴角,说:“我想回家了。”
这儿是她的家,她长大的地方,她在医院时心心念念想回来的地方。
立果儿环视四周,再熟悉不过的陈设,她于此走过人生最幸福和最艰难的时光。
片刻后,她看向野狗,对上他的视线,“如梦初醒”般,缓缓说道:“我见到我妈妈了。她没有收那二十万。”
听她如此平淡而冷静地说完,野狗的心情瞬间变得复杂。这是她耿耿于怀的事,如今这执着困扰的事终究有了答案,他该为她高兴吗?
立果儿弯腰去拿桌上的东西,野狗伸手帮她取了过来,是两张银行卡。
“我挣的钱,还有我爸给的钱,都在这儿了。以前还梦想着把这个房子攒钱买下来,这样我就有家了,即使只剩一个人,也有个家……但现在,都用不到了……等你戒毒以后用吧……”
野狗摊开手,由着立果儿将贴有密码的银行卡放在他手心里。
他攥紧,又不敢太过用力,怕卡折了。
“戒毒……我查了下,好像很难,也很容易复发,但我希望你可以做到,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等你戒了毒,去你想去的地方,把家收拾成你喜欢的样子,多吃些好吃的,世界上那么多好吃的东西,那么多好玩的,那么多……好好生活,好好快乐……”
无比缓慢地说完这些话后,立果儿疲倦地躺了下来,整个人蜷缩着。野狗吸了下鼻子,将毯子给她盖在身上,坐在地上眼眶湿润地凝望着她。
“你还记得我养过一只小狗吗?你送我过一个小狗挂件,我想带上它,它在我卧室书桌上放着,你能帮我拿过来吗?”
野狗起身去了卧室,从满是学习资料的书桌上找到了那个挂件。
“给。”
他抓着她的手,轻轻把那个挂件放进她手心里。
立果儿举起来看了又看,轻笑一声说:“其实……它跟我的小狗一点儿都不像,我的小狗,比它胖一点,脸也比它小一点,这儿的颜色也不像……”
她放下手,攥着那只小狗挂件的手放在了胸口,另一只手则垂在沙发外。
她闭着眼,嘴里重复呼唤着她的小狗,像是遥远的呓语,碎碎念念。
野狗弯下腰,双手撑在地板上,将头放在她手心下的位置。
立果儿真的摸到了她的小狗。在那一瞬间,她回到了以前,抚摸着小狗的头,毛茸茸的,它还是那般生龙活虎,满心满眼只有它的小主人。
在这般满足中,立果儿睡着了。
直到半夜,身体的疼痛令她醒来,加上升高的体温,使得她头上满是汗。
在立果儿睁开眼时,纸巾已经出现在她额头上了。
客厅的灯关了,只留着玄关的灯。野狗还坐在原地,此时正给她擦脸上的汗。
“很难受吗?”
立果儿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快而浅,只是抓住野狗的手腕,慢慢睡了过去。
在那之后,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立果儿醒一会儿睡一会儿,睡不踏实,也吃不下什么东西,野狗始终陪在她身边。
立果儿再一次睁眼时,天已经黑了。她静静望着阳台的方向,看着窗外。
野狗从厨房回来,添了杯温水。
“想喝水吗?”
立果儿轻轻摆了摆手,虽然她很渴,但意识层面并不想饮水。
“我有点害怕,怎么办?”
寂静中,立果儿突然开口说道。
野狗双手抓住她的手,骨节分明,皮包着骨头。
“我死了,我的意识会去哪里?虚无之地吗?还是依旧飘荡着可以看到你们?只不过你们再也看不到我了?”
野狗握紧她的手,他也不知道答案,只得低声安慰道:“别害怕,我妈在那边,灰兔奶奶也在,我让她们接你。我妈虽然生病了后脾气很大,但她其实是个好人,肯定会喜欢你的。灰兔奶奶最爱养点小花小草,只要你不把她的盆碎了,她肯定把你当亲孙女待。还有木……果儿,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听着他耐心又温柔的细语,立果儿逐渐冷静下来。
立果儿再次醒来时,恍惚中难以分清自己身处何地,她看着昏暗的客厅,虚弱地说:“这里不是我的家,不是我的家。”
她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栋房子里会给别人造成麻烦。
好在她看到了野狗,他还在,还在自己身边。
“你能带我去看日出吗?去海那边吧。”
“好。”野狗抓住她冰凉的手,认真地答应她。
野狗接了个电话,轻轻唤醒又眯着的立果儿,为她穿上厚一些外套,戴上帽子和围巾,给她穿上鞋。
“可以把我的心脏给樱桃吗?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立果儿低着头,看着野狗的后脑勺。
野狗停下系鞋带的动作,并没有抬头,只是淡然地说:“要让她知道你这个想法,可是会闹翻天。”
立果儿勾起嘴角,淡淡地说:“也是。”
她抓着脖子里挂着的小狗挂件,野狗为她找了根长绳。
野狗站起身,将立果儿拦腰抱起,关灯上锁,下楼。
寂静的小区里,野狗的摩托车停在楼下。
疾驰的摩托车,野狗拧紧油门,立果儿趴在他身后,由一件外套绑在腰间防止她摔下去。
立果儿抱着野狗的腰,困倦地眨着眼皮。天快亮了,只是,接下来这世间没有她了。
她有好多事没有做,好多风景没有看过,她无比遗憾过,也格外恐惧过。
不过如今,在这段尚未走完的路上,她不再觉得遗憾,也不觉得害怕。最后这一段路,她不是一个人。
野狗,谢谢你。
行驶到观海大道上,野狗半回头喊她别睡。
东边的层云积聚在地平线上,令人看了直愁心这一天究竟还会不会有日出。
在第一缕晨光从云层从透出时,野狗感觉到腰上的手松了,垂落在他的腿上。
那一瞬间,野狗没有忍住,泪水瞬间浸满眼眶,迎风吹散。
他松了油门,缓缓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周围是那片草野,已经再度长起来了。
野狗动作小心翼翼地扶着立果儿松开腰间绑着的衣服,轻柔地抱着她下了摩托车,如同抱着一件传世珍宝。
他搂着她坐在路边,天光很快现世。这一日,还是有日出的,突破层云的太阳,抚慰着万物,柔和的光落在他们俩人的脸上,毫无条件地接纳不完整又锈迹斑斑的人儿,将他们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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