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与野狗》两黑

52、风风雨雨 03 住院的第五

　　住院的第五天，医生评估立果儿的状态已经可以出院了。她年轻，身体状况恢复得很好，手术切口也愈合得不错，医生还给她开了一些口服止疼药，叮嘱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整个过程立国宇全程陪护，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还在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医嘱，他本想安排护工继续在家照顾一段时间，但被立果儿坚决反对。
　　“莎莎还好吗？”
　　“再观察两天，看能不能转入普通病房。”
　　这么多天了还在特护病房？那莎莎的情况……立果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希望她好吗？一个受病魔折磨已久的小姑娘，此时身上有着自己的一部分器官，但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那还是愿她快快好起来。
　　“……还有止疼药和血压计也放在一块儿。记得一定要多喝水，饮食清淡，不要剧烈运动……”
　　立国宇站在餐桌旁，桌上还放着许多盒补品，不知道为什么立果儿有种直觉，那些东西不像是立国宇会准备的，更像是云阿姨的安排。
　　“我都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有问题会去医院，也会定期复查，你不用担心。”
　　即使听她这么说，立国宇脸上的担忧之色也并未减少，“我给你转了一笔钱，日常用，不够了跟我说。兼职什么的，以后你想做我不拦着你，这段时间还是好好休息。”
　　“嗯。”
　　立国宇四下扫视，没有他能做的事情了，准备离开时仍放不下心。他缓步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思考了几秒钟转过身来，“我听你们老师说你有打算回学校读书。”
　　立果儿着实没想到温老师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看立果儿脸色不佳，立国宇解释道：“你们老师只是想问问我们做家长的想法，没想到你没跟我们商量。我也不是想逼你，也不是想勉强你一定得回去，果果……”
　　立国宇正对着她，微蹙眉头，神情郑重，一字一句地说：“爸爸不会再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我不在的这些年，你成长了许多，也比我记忆中的成熟很多，你可以独立思考自己做决定，爸爸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支持你。”
　　她有得选吗？她有得选了……
　　只是这选择权，交到她手上的时机不那么合适。
　　立果儿没有回答，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她的回复和答案，都不重要了，也无需在此时说出口。
　　等立国宇离开，关上门，屋内陷入寂静，她机械地走到窗户前，看着楼下的人走远，从她的生活中“退场”。
　　结束了。
　　她还欠什么吗？
　　该得到的，想得到的，都得到了，就连她，也获得了，她盯着手机上转账提醒的消息，已经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了吧？
　　然后呢？结局之后又该是什么？
　　看着那个数字，她突发奇想，钱如果再多一些，她是不是就能把这个房子买下来了？
　　她环顾四周，这间房子的一砖一瓦，都从曾经的那个她长大的家里褪色，转变成她重新搬进来之后的样子，是一样的，又不尽相同，对此时的她而言，陪伴于她更深刻的，是后一段。
　　她回到卧室，坐在课桌前，看着停留在她手术前未完成的习题，即使有许多不甚明晰的事情，也有很多未解的难题，但此刻她的心情逐渐沉淀下来。
　　除了重回学校之外，她又找到一件事，那就是把这间房子买下来，成为自己的家，只属于自己的家，即使孤身一人，但只要有她在，就不会破碎或是消失的家。

　　立果儿回学校参加了高三最近的一场摸底考试，等成绩出来后，再看是安排她跟着高二还是高三。
　　说实话，她对这场考试并没有什么信心，但如果是让她来选择的话，她一定会选择读高三，具体原因她也说不清楚，似乎源于心底总有一种想赶上落后的焦灼感。
　　考完试的立果儿背着书包前往车棚，在路上她掏出手机发现多个未接来电，拨回去却没有人接。
　　她又拨给最早的一个未接来电，这回响了很久后倒是接通了。
　　“喂？三三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考试手机静音没接到，你知道她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传来几声手机拉远后清理嗓子的声音。
　　“你在哪儿呢？”
　　稍微有些沙哑。
　　“我还在学校，准备回家。”
　　“三三回来了，我住的房子退了，她没地儿住，你那儿方便吗？让她住一段时间。”
　　据立果儿所知，三三有自己住的地方，怎么会没地住呢？不过既然野狗他这么说了，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以，反正我就一个人，你知道我家地址，让她来就行，我刚打她电话没人接。”
　　“行，谢了，我跟她说。”
　　立果儿到家开门的时候，身后的楼梯传来脚步声，她还以为是楼上的大叔，没想到脚步声越来越快，在她转身的时候，蹦跳到自己跟前。
　　“你怎么……”
　　三三搂着立果儿把她往家里带，等关上门，紧张的神情才放松下来，自顾自地环视客厅。
　　“我听野狗说你没地方住？”
　　“对。”三三说着，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沙发上，“我身份证和卡都没了，你不介意我借住你这里吧？”
　　立果儿把书包放下，“没关系，你住吧。我给你找洗漱用品。”
　　独自留在客厅的三三坐不住了，她跟着立果儿在卧室和浴室转悠。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
　　立果儿拆开新的牙刷放在一只杯子里，看向三三，“我是有很多问题，你为什么突然回泓州了，为什么没地方住，为什么没了身份证和卡，为什么看起来神色紧张，我的疑问很多，不过……”
　　两个人的视线相对，立果儿扯动嘴角，接着说道：“我好不好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说。”
　　听闻这话，三三看着她眨了眨眼，率先移开视线，“有酒吗？来点酒助助兴。”
　　“料酒算吗？”说着，立果儿的肚子发出抗议。
　　三三噗嗤笑出了声，转身去了厨房，简单地做了些菜，烤口蘑，凉拌芦笋，西兰花炒虾仁，白灼秋葵，直到这些菜被端到茶几上，立果儿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个人竟然会做菜？
　　以立果儿自个儿的追求而言，就是能吃饱就行，色香味什么都没那么重要，而三三做的虽然简单，但看起来着实诱人。
　　“有喝的吗？”
　　立果儿起身从冰箱拎出来一大瓶牛奶，给她们两人各拿了个杯子，三三已经靠着沙发坐在地上，她不习惯在餐桌上吃饭，反而觉得地上更自在。
　　“只有牛奶啊？”三三不无失望地说道，“做饭的时候就见它‘不顺眼’。”
　　“只有牛奶。”立果儿坐在她旁边，给她们两人各倒了一杯，这牛奶还是立国宇买的。
　　“好吧。”三三拿起杯子跟立果儿的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儿。
　　这几道菜除了样子不错，味道也很好，这令立果儿更是意外。
　　“没想到你这么会做菜？”
　　“还行吧，都是简单的菜，做得多了老鼠也会掌勺了。”
　　“你在那边经常自己做饭？”
　　“忙起来吃盒饭对凑一下，有时间都自己做。”
　　立果儿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只口蘑，连连赞叹，“挺好吃的。”
　　三三停下筷子，侧目看了旁边的人一眼，视线落到自己面前的这杯牛奶上，突然说道：“跟你说实话，我吧，从小就不喜欢喝牛奶……”
　　“你不喝的话给我。”立果儿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也并没有在意那杯是已经喝过的。
　　听到这话，三三没忍住笑了，“准确来说，是家人总说牛奶好，可我偏不想喝好的牛奶，果汁碳酸饮料什么都好，就是不想喝牛奶。”
　　“果汁和碳酸饮料也挺好的。”
　　三三愣了一下，紧接着略带遗憾地说：“要是我家人也这么想，我应该也没必要跑那么远吧。”
　　“你自己去全然陌生的地方挣钱，楠城那么远那么大，应该挺辛苦的吧。”
　　三三靠着沙发仰起头，思索了片刻，“是挺辛苦的，住地下室满是虫子，中暑到抽搐，被人排挤被骗，大姨妈半年不来一次，连轴转累到恶心头晕，多了去了。”
　　“那你后悔吗？一个人去做这些。”
　　“后悔？”三三轻笑了一声，“怎么可能？我这次回来，是因为我奶奶去世了，要不然，我才不会回那个家去。”
　　“你跟你奶奶关系很好？”
　　“呵，好才怪呢，我从小就被丢在她那儿，她也不喜欢我，脾气火爆每天骂骂咧咧的，一天到晚就是埋怨我是个扫把星讨债鬼，心情不好就拿笤帚打我撒撒气，不过好歹，她至少给我一口饭吃，况且，我那时候没少故意跟她对着干……谁知道，她就这么死了……”
　　三三叹了一口气，不知是遗憾还是不甘。
　　“没想到他们趁我回去，把我的行李我全部的东西都锁了起来，还把我关起来要我去嫁一个他们早就看好的人，那家伙还是个傻子，哼，那家人给了不少钱讨我这么个媳妇，我好不容易跑出来他们到处找我，要是我那个奶奶活着看到这一幕，肯定要提着扫帚来骂我不识好歹。”
　　空气安静了下来，立果儿看着杯中纯白的牛奶，那颜色那质地令她一下子觉得格外恶心，从身体深处发出的恶心感。
　　突然之间，她伸手把三三面前那杯牛奶夺过来倒入自己杯中，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三三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神情逐渐由惊讶转为大笑。
　　“你就在我这儿住，住多久都行。”
　　三三拍了拍立果儿肩膀，连连感叹，“你这个人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直到所有饭菜都冷掉，直到夜色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