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与野狗》两黑

30、往前看 06 “……猛禽

　　“……猛禽之王以其卓越的实力，锋利的爪牙，成为广袤天空的霸主……繁殖季节，利用坚固材料的建筑巢穴……”电视里播放着重播的动物世界。
　　“雌鹰每次产下一至三枚蛋，孵化期约为三十五至四十五天，期间，雄鹰和雌鹰交替温蛋……刚孵化的幼崽，身体尚未完全发育，羽毛稚嫩，完全依赖父母的保护和喂食……”
　　立果儿坐在沙发上，时不时看一眼在厨房收拾的立国宇。虽然她有提出要洗碗，但被立国宇拦下了。
　　“由于幼崽脆弱，母鹰利用坚硬的利爪保护它们免受天敌侵袭……父母会对幼鸟进行严厉的保护措施……日夜不停地频繁捕猎，喂养幼鸟，使其不断成长……”
　　立国宇熟练地将锅碗瓢盆放置于原位，灶台和洗碗池也一并清洗干净，并将厨余垃圾收到一起，等他在厨房全部收拾好之后，还耐心地清洗水果，端着切好的果盘放到茶几上。
　　“一个月左右，幼鸟的羽毛逐渐生长出来，开始初步尝试飞行，父母也会有意地远离巢穴，激发幼鸟的飞行能力……在幼应羽翼丰满，体型长大之时，也是独立捕猎大显身手的时刻……”
　　他以前会做这些事吗？她不太记得了。立果儿拿起叉子给嘴里塞了口猕猴桃，余光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令她没想到的是，立国宇坐在沙发上，顺手拿起遥控板换了台，这令她愣了一下。
　　“你现在爱看动物世界？”立国宇看出她怔愣的神情，问道。
　　立果儿摇了摇头。经常看动物世界，是以前的他。
　　电视频道切换到一个新闻节目，记者采访着外出踏春的游客，春回大地，每个人看起来随着春日展露出“盎然生机”，而电视机外，两人沉默着坐在沙发的两侧，都在“专心”地看着新闻。
　　随着新闻播报的结束，立果儿留意到此刻的时间，开口提议道：“爸，时间挺晚的了，你们房间我收拾成原样了，你……”
　　立国宇看了眼手表，打断了她的话，“确实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立果儿的话堵在心口，点了点头，看着立国宇去穿外套拿上手机钥匙，然后到餐桌旁拍了拍桌上的盒子，“这几个是给你的礼物，没事的时候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好。”立果儿起身，站在原地。
　　“你早点休息。我改天来看你。”
　　等他离开，屋子里重新陷入令人感到逼仄的寂静，只有电视机里播放着腰痛贴的广告。立果儿从门口走到阳台，没看到立国宇离开的身影，但她想象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出了单元门，走向自己的车，系好安全带，启动汽车，驶离。
　　她坐到餐桌边，把那一摞盒子拉到自己面前，第一个盒子小小的，是最新款的手机，第二个盒子体积很大，里面是一件公主裙，是她小时候喜欢穿的，第三个盒子是一只黑色的贝壳包，看起来很昂贵，她现在需要装东西时用的都是帆布袋，第四个盒子很轻，她打开发现里面装着一个相框，照片是她脸上挂着蛋糕上的奶油，立国宇在她身后蹲着抓着她的胳膊，两人大笑着看着镜头，镜头外拍照的人是她的妈妈，她看着看着这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当时的快乐似乎溢出来，侵染到此时的她。
　　看着桌上的礼物，她有些恍惚。四件礼物，对应着他缺席她生日的四年。
　　她抱着相框，脑海中浮现起每年生日她脸上洋溢的笑容，最开心的就是拆父母送的礼物。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她一下子全部收到了。若是回溯到过去，将这每一件礼物，送到在生日夜伤心落泪的自己的手上，她会开心吗？那个悲伤到迷茫的小孩。

　　后来，在交下一个季度的房租时，她得知未来一年的房租都有人交掉了，不由得想起立国宇。他有时会来看她，他们有时候又会一起进餐，也有时屋子里会多了一些东西，一些好吃的，一些生活用品，她在逐渐适应这样的“不确定”，她在往前走了，虽然她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似乎选择权从来不在她手上。
　　“果果，爸爸刚才的提议，你好好想想。”
　　餐桌边上的立果儿，听到这句话，沉默了。立国宇在厨房洗着碗，水流声在喧嚣，她回想着他之前的话。
　　立国宇擦着手走出来，耐心地说：“酒吧鱼龙混杂太危险了，你可以试试其它你想做的事，只要不危险爸爸都支持你。”
　　“抢银行呢？”她冷不丁回了这么一句，两人都笑了。
　　立国宇带上垃圾，要离开了。他走到门口时，立果儿叫了一声“爸”。
　　听到这声，立国宇停了下来，探着身子问道：“怎么了？”
　　立果儿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淡淡地说道：“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立国宇笑了，“嗯，早点休息。”
　　其实她想问的是，他的新家怎么样，他又娶的人长什么样子，他有没有孩子，他这么频繁来看望她，他的家人不会生气吗，这些她最终全都没能问出口。但她最想问的，还是萦绕心中的巨大疑惑，为什么时隔多年，他又突然关心她这个女儿了。
　　他说以前是他有疏忽，希望以后能和她这个女儿好好相处。当时的她心里很疑惑，不应该是往回看，才会看到她这个女儿吗？看到这个被他们丢弃，漠视，遗忘的孩子吗？
　　他们往前看，他们的未来，会有她存在的容身之地吗？
　　她不解，成年人真是复杂，她搞不懂，所以最终没有将她奇怪的疑问问出口，她的问题也许本就无厘头，或许等她长到成成年人的时候，烦扰她的这些事情，都不复存在了。

　　“想什么呢？果儿。”
　　立果儿回头，看到了樱桃。樱桃喊她果儿时，尾音会更轻更上扬些，很好听。
　　她停下手里清洗柠檬的动作，关上水龙头，轻轻叹了口气。
　　“有什么烦心事？说来我帮你解决。”
　　“我可能会辞掉这里的工作。”
　　樱桃一听，本随意的姿势，立马站直了，“什么？为什么？”
　　立果儿还没回答，樱桃就接着说：“是因为你爸爸？”
　　竟然被猜中了，立果儿不太情愿地点点头。
　　樱桃双臂环抱胸前，双眼微眯，“你爸爸你觉得跟我们这些人待一块儿危险是吧？”
　　立果儿还在想措辞，“他……他是觉得酒吧……”
　　“我知道了。”樱桃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不明就里的立果儿。
　　那一晚上，立果儿都没有再见到樱桃，问了几个人也都没有见到，她感觉有些奇怪。快到下班离开前，看到墨琛和几个客人离开，立果儿追了上去。
　　“墨哥。”
　　墨琛闻声停了下来，回头俯视看到了立果儿，他拍了拍旁边的人让他们先走。
　　“你……有没有见到樱桃？”
　　“没，怎么了？”
　　“哦，”立果儿有些失望，但她又不知樱桃究竟为何不见了，“一晚上没见到她，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给她打电话了吗？”
　　立果儿竟然没想到！
　　见立果儿吃了苍蝇一样的反应，墨琛漫不经心地说：“你们吵架了？”
　　“啊？”立果儿赶紧摆了摆手撇清关系，“没有没有，就是……也没什么……”
　　与此同时，墨琛打了电话，“你在哪儿？小家伙儿找你……知道了。”
　　“她在房顶。”
　　“房顶？”
　　“酒事的房顶，有个暗门能上去，让小叮带你去。”
　　“哦，好，谢谢墨哥。”
　　立果儿快跑到店里，好在小叮还没有走，“小叮，快，带我去楼顶。”
　　“去楼顶干嘛？”
　　“樱桃在上面。”
　　“哦。”小叮带路，打开门的时候他还准备跟上，被立果儿拦下了。
　　“谢谢。我自己上去就行。”
　　小叮好奇这两人要做什么事，但也只是说道：“行吧。”
　　立果儿顺着陡峭的楼梯爬上去，一打开门，全身被风包围住，周围并不明亮，但城市的光足以让人肉眼看清周遭。她环视四周，发现了躺在地上的樱桃，赶紧跑了过去。
　　“樱桃？你没事吧？”立果儿想把她扶起来，反而被樱桃拉到了地上。
　　樱桃睁开眼，转头笑着看向立果儿，“我赢了。”
　　立果儿从惊讶中走出来，跟她并肩躺在了一起，浓墨重彩的天空沉静得如幽深水，让人头脑发昏沉沉欲睡。
　　“你是生我气了吗？”
　　“对啊，一晚上才来找我，我都无聊死了。”
　　立果儿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地回答。
　　“对不起。”
　　“果儿觉得自己错了？”
　　立果儿沉默了一下，还是无法说出违心话，“没有。”
　　樱桃笑了一声。
　　“……但我觉得可能伤害到你了。”
　　“果儿在意我？”
　　“嗯……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哼。”樱桃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此刻安静的氛围令立果儿无比心安，她也闭上了眼睛，而大脑却会错了意，在宕机的边缘试探。
　　自我开始消散，界限逐渐变得模糊，一切变得轻飘飘的，飘渺，而虚幻。
　　“果儿？”
　　“嗯？”
　　立果儿闷声一哼作为回应，樱桃的声音也像是融入了降噪催眠模式。
　　立果儿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小孩在跟她讲故事，说是那个故事从孤儿院开始。没有父母没有来历的人儿都会出现在那里，小人儿也是其中之一，她周围的人儿有的被领养，有的逐渐枯萎，有的消失不见，小人儿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吸收着养分，逐渐长大，但长大一点后的小人儿，还是不被人喜欢，但她会撒娇，会生气，会打架，会卖惨，会做一切能让自己变大的事情。与此同时，一直深埋于小人儿心底的秘密，也愈加蠢蠢欲动，她要给自己找把刀，找柄伞，找座房子，找个肩膀，找副碗筷，经过她精挑细选，你猜她找到了吗？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含糊的回答。
　　立果儿突然惊醒，她坐起身，天蒙蒙亮，应该没过多久，樱桃在她旁边侧躺着，看着她。
　　“我睡着了？没有吧？”
　　樱桃也坐了起来，“果儿说没有，那就没有。”
　　立果儿将胳膊搭在立起的膝盖上，缓了一会儿，说道：“跟你说的事，我还没想好……”
　　“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墨琛也不会。”
　　“你不生气了？”
　　“嗯。”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果儿来找我了啊，我怎么还能生气呢？”
　　立果儿不是很理解。
　　“我好像做了个梦。”
　　“什么梦？”
　　“关于孤儿院的梦……”
　　“那看来不是个好梦咯。”
　　立果儿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迎上樱桃的视线，问道：“你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叫樱桃？”
　　“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叫樱桃的滋味。”
　　“好看吗？”
　　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不推荐你看。”
　　“不好看？”
　　“你要是出事了，狗哥把我杀了。”樱桃说着，起身拍了拍衣服，然后她弯下腰，向着立果儿伸出一只手。
　　立果儿的目光从樱桃的手上，转移到她的脸上，又回到她的手上。
　　最后，她抬起了自己的手，覆盖在樱桃的手上。樱桃一用力，把她拉了起来。那一瞬间，就好像两只白鸽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