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狭路相逢 03 蝉鸣声愈加 ...
-
蝉鸣声愈加绵长,晃眼的白日随着太阳冒出气温也噗噗升起来,八月接起了夏日急促的续章,长延中学的高三生也已拉开最后一年备战。
立果儿坐在自行车上停在路口,一只脚踩在台阶边缘,等待着红绿灯,头顶的环形天桥偶有步履匆匆的行人经过,她斜前方的天桥楼梯一前一后走下来两人,女人似是很欢乐,一只手抓着宽大的帽檐,裙子在空气中划出一条优雅的弧线,身体的摆动都透露着轻快,一节台阶不是很平整,她在说话的同时踩了下去,没有站稳以至于整个身体往下倒,立果儿眼疾手快冲了过去,好在离得很近,接住了女人。
后面的男人相距较远,两步跃下来奋力伸出的手还是没拉住女人,他紧跟着蹲下身搂住女人肩膀,神色紧张地关心她有没有伤到,女人则没事人一样温柔地笑着安慰他,也不忘向立果儿道谢,男人见女人无碍,这才放心,也向立果儿致谢。
立果儿勾了勾嘴角,轻点一下头,回去扶起自行车,等下一轮红灯。
长延中学校门口,门卫仔细核查了立果儿的身份,才让她进去,过了会儿远远地喊让她把自行车放车棚里不要乱放。
立果儿把车停下,出了车棚,再走一段路,就是操场的边缘,此时的操场上空荡荡的,她停下脚步,太阳把她的影子照得细细的一条,巨大的操场和渺小的她,衬得她就像多余的一个逗号,太阳蒸腾得要把她融化在橡胶灼烧的气味里,湛蓝的天,砖红色的跑道,深绿色的假草,一切都浸染着富有生命力的色彩,唯独她,晦涩苍白。
进了教学楼,阴凉的感觉贯穿全身,一节一节踏上楼梯,她曾背着书包从这楼梯拾阶而下,跟此时的她擦肩而过,三楼教学楼一拐,空旷的走廊里她曾立于窗前背书,再走几步,转角望去教室前细长的走廊一览无余,邻近的教室传来一位老师的讲课声,她曾靠在窗户前,望着夕阳染红教学楼,见证着黑夜的镰刀吞没楼宇,一瞬间鬼使神差地要迈出步子回到教室,她克制住了那股冲动,却像是生生剥离了心肺,转身换了个方向。
教师办公室,空调吹的风凉凉的,头顶的大风扇慢悠悠地转着,零星几位老师在不同的位置上,立果儿站在最边的办公桌旁,微微低着头,曾经的班主任温老师喊她拖个椅子过来,她拒绝说不用了,许久不见,温老师头顶的发丝好像灰白了些。
温老师叹了口气,左手推了下眼镜,语重心长地说:“立果儿啊,这次呢,是冯主任想跟你聊聊,你高一学习成绩能排到年纪前十,说明你学习能力不差,是个好苗子,不管你之前怎么不想读,最后一年了,好好拼一把,也能把你这一年落的课补回来,高考可是改变人命运的分水岭,不然你还想这一辈子都打零工啊,等你高考了,考上正儿八经的大学了,想做什么,能选得可就太多了,你要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跟老师们说,学校会给你解决的。”
温老师苦口婆心一番话,熟悉的说辞,她听了挺多遍,曾经的她也许迷茫和动摇,而此时内心无波无澜丝毫不为所动,办公室门开了,温老师眺眼,“冯主任来了,你去冯主任那儿吧。”
立果儿点了点头,离开时突然发现温老师毯子下面的腹部似乎有些隆起,突然意识到老师怀孕了,不知为何,她感觉胃里有些抽动,一个新的生命,却令她倍感不适,于是匆匆离去。
出来时,她迎面撞上一个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下意识地说对不起,但那人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她抬头一看,竟然是“狗哥”,低头俯视着她,眼神不怀好意。
她差点要翻个白眼,但冯主任在不远处,她侧身挤出去,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
冯主任带着细银框眼镜,蘑菇头短发,红唇,她听过冯主任的政治课,生动有力,如她本人一样,相较之下,她反而像是那个垂垂老矣的迟暮之人,早已老态龙钟毫无活力可言。
从年级主任办公室出来,大约已经过了一个钟头,正巧下课铃声刚响过,楼道里瞬间涌入一群学生,有人撞到了她的肩膀,有人从她面前嬉笑着走过,她停住了脚步,望着他们鲜活的背影,近在咫尺。
“立果儿?”
她回头,看到三个熟悉的人,是她高一时的同班同学。
“真的是你?”
“你要回来上课了吗?”
“没有。”立果儿说。
“哦。”
“那就是冯主任有请?”
“真的猜对了?”
“你为啥不回来?”
“文理分班我们还分到一起了呢。”
“对啊,你要是接着读的话我们就是三年同学。”
“高一就一直在一起的没几个。”
“冯主任没请你家长来啊?”
另外两人拉了下说出这句话的女生,神色尴尬地打岔说道:“该走了该走了。”
“我们走啦。”
“拜拜。”
“有机会再见。”
立果儿无声地说了一句再见,看着她们的背影,直至离去,周围人散尽,走廊又恢复了平静。她望向他们离开的那侧楼梯,如果不下楼继续靠右走,就是学校的医务室,她的拳头不知何时攥紧了,大脑有些缺氧,她在心里命令自己转身离开,终于在一阵挣扎后,将目光从那个方向挪开,迈出了步子。
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出了教学楼,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国旗静静地贴着杆儿,而她的影子藏匿于教学楼巨大的阴影之下,她仰着头环视四周,高一入学时站在这片广场下整齐的队列中,还曾望着国旗内心暗自说道自己终于考上长延中学了,可两年后,她已是局外人的身份。
片刻后,她起身拍了拍屁股,去车棚里推上自己的自行车,离开时留意到旁边停着一辆之前没见过的山地车,她并未在意,往外走时眼前突然一黑,压着车一起摔在地上,她想起今天还没有吃东西,原地撑着头闭眼坐了一会儿,缓过来后她起身扶起自己的自行车,然后去拉不小心撞倒的山地车。
“打击报复啊?”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从车棚入口的阳光处走进来一个身影,看不清脸,瘦肖挺拔的身姿在光芒下格外耀眼,他慢悠悠走近,直至样貌逐渐清晰,面容冷漠又极具挑衅,让立果儿觉得阴魂不散。
她放好那辆车,没搭理他,骑上自己的车要走,到他身侧时,谁知他一下抓住了车把。
“脏事败露就跑啊?”他侧着头看着她的脸冷冷地说道,语气不善,跟之前在办公室门口碰到的判若两人。
立果儿轻吐一口气,冯主任是铁腕性子,从她手下过一遭不死也脱层皮。
片刻后,她提起目光看向他,同样冷漠地说:“你想多了,”她本没打算说后半句的,可看他欠揍的脸还是没忍住,“建议你去医院看看,自己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立果儿要走,可他不松手,反而抓得很紧。
“敢做不敢认?这么没胆?之前怎么没觉得?”
立果儿不知他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急中生智对着车棚入口喊了一声,“冯主任!”
狗哥松手回头去看,趁此间隙立果儿猛踩几脚离开,又一个急刹停在车棚外,伸出一只手的食指敲了敲太阳穴,“真诚的建议,你考虑考虑。”
狗哥气得又踹倒了自己的车。
天色渐晚,因高温和艳阳蛰伏的人儿们纷纷“出洞”,红灯前排列的车紧密地挨着路边聚集的人,昏暗的门口看不清招牌,穿过勾肩搭背的人丛,往里走则是铺天盖地的声浪,震耳的音响和晃眼的灯光周旋在癫狂而刺激的男男女女周遭。
立果儿穿着店员的衣服,游刃有余地穿梭在或晕或醉的人群中,一开始老板成源不想收她,觉得她太规矩不适合在酒吧,但没想到她干事利落,学得快反应快,也不嫌累,纵使不冷不热时而板着张脸,也有客人愿意从她手上买酒,有时候没活儿,又碰到酊哥在的时候,她还会跟着酊哥学调酒,酊哥是个有脾气纹身从后背爬满锃光头顶的调酒师,可是他花重金请来的,但却乐意教她调酒,这令成源很是出乎意料,但两人除了调酒外又没任何其它的交集和关联,更是令人一头雾水。
一个有些醉酒的女生突然搂住立果儿脖子,立果儿稳了稳手里的酒杯,女生还在跟同行几人说话,“……我还不知道你,哎?姐妹,你是叁炽的人?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叁炽就是这家酒吧的名字,立果儿倒是见此人有些面熟,“对,您需要什么服务吗?”
女生的手在她的脸上摩挲,似乎在认认真真地思考,“这样吧,给他点一杯你们这里最烈的酒!”
“喂,你不要搞我,我错了还不行。”
“光嘴上说说?”
“就是,不见诚意。”
“行行行,你说了算。”
女生笑着贴近立果儿的耳朵,悄悄说了什么话,几人回到他们的卡座。
立果儿点了点头,先把手里的酒送到,碰到那个女生那一区的服务员,跟他说了女生的需求,又继续去收下一桌的残余。
立果儿刚收拾干净,客人就来啦,一行七八人,她引导几人入座,突然被人抓住了肩膀,她反应迅速侧身不经意地甩开了那个人的手,竟然又是狗哥,他继续不依不饶地伸手去抓她,脚步虚浮眼神飘散,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了,她退了半步,脑子里琢磨着怎么摆脱此人,就在他抓到自己之前,从他身后冒出一人拦住了他,是木赫。
木赫脸色也有些许酒气,见到立果儿还有些意外,“哟,是你呀,我说他怎么又犯病了。”
“看吧,我又逮着她了。”狗哥跟木赫说道,手指着眼前的人,“今天惹我的人,就是她,把他们都叫起来,坐什么坐,坐得真快,都过来,今天,报仇!”
木赫忙在他身后抬手,示意入座的几人不用起来,紧接着不顾他的意愿把他拖走丢在一个单独的软包椅子上。
“干嘛,你扒拉我干啥,把她给我摁住,别让她再给我跑了!”
这一番折腾,木赫有些累,走过来说:“他今天不正常,别在意。”
立果儿点了点头,“想喝点什么?”
“问他们几个吧。”立果儿刚准备走过去,被木赫抓住了胳膊,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要不,换个人吧,他看见你又要闹腾,我这一晚上忙前忙后伺候他真是累了,不好意思,不是针对你的意思。”
“理解。稍等。”
立果儿找了其他人来这桌。不过她有时会注意到,其他几人倒是玩得挺开心,唯有狗哥,一晚上喝得真不少,喝了吐,吐了又接着喝,跟不要命一样,在场的很多人都被他这喝法吓到,期间,酊哥好像还特意去看过他。他们竟然也认识。
等近天亮时,这群人才离开,木赫背着烂醉如泥的狗哥,果真如他所说,这人确实是“闹腾”。
夏日的天总是亮得很早,叽喳的鸟儿赶早报个晨,昏暗交叠的时刻,近乎透明的薄光笼罩在这个城市,她骑车穿行在尚未苏醒的街道上,晨起劳作的人儿已经碌碌匆匆,早餐铺子溢出的热气,清洁垃圾车上亮眼的荧光色,锻炼的人大汗淋漓,细碎的时间就由鲜活的人儿拼凑串联起来,此时此刻她的身心从喧嚣的酒吧中抽离出来,获得短暂的宁静和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