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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你能不能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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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顾筱然不知怎的,突然变得忙碌起来。即使是在课间也很少休息,不是在刷题就是在给别人讲题。如果这天要收发作业,就挑个余秋芸不在的时间去办公室拿了就跑,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咦我刚放这的作业呢?”余秋芸刚开完会回来,发现柜子上的那沓卷子不翼而飞。
“怪了,可能是别的班老师拿错了吧,要不再去印几份?”李丽建议。
“今天五班课代表还没来拿作业呢,一会我给送过去吧。”余秋芸一边整理教案一边嘟囔。
余秋芸拿着新印好的卷子推开五班的门,四处寻找顾筱然的身影。
坐在门口的安颜见余秋芸张望半天,开口道:“余老师,顾筱然去厕所了,要不您给我?我一会转交给她。”
“好,你和她说这是今天作业,让她发一下。”
“不对啊?这卷子不是已经发过了吗?”
“怎么会?”
“今天中午顾筱然发给我们的,您看......”安颜说着从桌肚里拉出一张试卷。
余秋芸顿时想起那沓消失的卷子,尴尬地笑了笑:“啊,我以为没发呢,那我拿回去了。”
从那以后,办公室仍然会经常少卷子,不过每次少的都是不多不少40张,余秋芸也就见怪不怪了。她甚至习惯性地在打印新卷子前先看一眼抽屉——确认一下,今天顾筱然有没有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
她不愿承认,但内心确实隐隐有些失落。
顾筱然不来,她会下意识地张望几次教室门口;顾筱然来拿了东西又不说一句就走,她会在心里琢磨很久:“是我哪句话说错了吗?她怎么了?”
但她没有问。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学生在青春期里的情绪波动,是一过性的距离感。而她作为老师,要习惯、要宽容、要维持“专业的边界”。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有些“不专业”。
比如明知道顾筱然今天在值日,她却一早到了教室门口,借口检查作业,其实只是想看看她。
比如每次顾筱然路过办公室,都不自觉抬头去看她有没有停下来。
比如她发现自己记得顾筱然喜欢用什么笔、什么颜色的笔记本、甚至是她习惯写字的姿势。
余秋芸开始意识到自己在意得太多了。
某天傍晚,天色昏黄,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加班。
那沓“被顺走”的试卷又不见了。
她拿起电话,犹豫许久,还是拨了出去:“喂,筱然?”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然后是顾筱然略带倦意的声音:“余老师,有事吗?”
“我……只是想问一下,明天的作业,你是不是已经发了?”
“嗯,中午发了。”
“……你最近,好像都很忙?”
顾筱然没说话。
余秋芸握着电话的手不自觉收紧,试探着问了一句:“是不是,我哪里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
“你可以跟我说的。”
“余老师,”顾筱然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冷,“我只是按职责发了作业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余秋芸的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笑了笑,掩饰语气中的落寞:“嗯,那没事了。”
电话挂断后,顾筱然盯着黑掉的屏幕,心口闷得厉害。
她不是不想听她的声音。她是太想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她觉得余秋芸对每个学生都一样,温柔、大方、有耐心,她只是被“可怜”地关心了一点点,就妄想那是特别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可笑。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气。
为什么不能只对她一个人好呢?
之后的几天,两人都刻意避免多说话,仿佛谁先开口就输了。气氛凝滞,顾筱然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住了情绪,余秋芸也告诉自己,学生有了距离感是正常的事。可情绪从不是规训能完全驯服的东西。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生物课。教室的窗户被风吹得轻轻作响,阳光从斜侧照进来,落在顾筱然的桌面上,也落在她逐渐分神的眼神里。
“这节我们讲DNA复制,”余秋芸的声音仍旧清晰温和,但顾筱然却有些心不在焉。她一边记笔记,一边用余光偷偷看她。
她发现,余秋芸今天好像也没太有精神——讲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走下讲台也不像以前那样自然,甚至在写板书时手一抖,把“DNA polymerase”写成了“DNA polynerase”。
同桌轻轻碰了她一下:“哎,今天余老师怎么回事?你看她是不是状态不太好?”
顾筱然一怔,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点担心,但这种担心来得猝不及防,像春末未收的雨,湿了心事。
下课铃响后,余秋芸刚收拾好东西,就被别的班的学生拦住问问题。她站在讲台边,略显疲惫地答着,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
顾筱然收拾好书包,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上去。等所有学生都走光后,终于开口。
“余老师......”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余秋芸抬头,明显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话。
“你......还有什么事?”她尽力维持语气平和,眼里却忍不住闪了一丝欣喜。
“你是不是不舒服?”顾筱然避开她的目光,咬了咬唇,“刚才你写错单词了,以前你不会。”
余秋芸愣住,片刻后轻轻笑了一下:“你注意得挺细。”
顾筱然没回答。她只是低着头,声音更小了一点:“你上节课讲错了个数据,我回去查了书。”
“那你下节课提醒我好了。”余秋芸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顾筱然还是没看她,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能不能别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那句几乎没有逻辑的话脱口而出,顾筱然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她立刻后悔了,手紧紧攥住书包带,几乎要拔腿就跑。
余秋芸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她放下手里的笔,望着顾筱然,语气里掺杂着一点不快,也有些理所当然:“我对你不够好吗?我一直挺照顾你的吧?”
顾筱然没有说话,肩膀微微绷紧。
“每次我对别人说句话,你就这样......闹别扭,”余秋芸声音低了一点,但语气还是冲了些,“我是你一个人的老师吗?我也是别人的老师,我得对所有学生负责。”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压抑的疲倦:“你最近情绪一直不太稳定,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像谁惹你了似的,不信你问李老师......”
顾筱然的脸色变了,咬着唇没说话,只是眼神有一瞬像是被打碎了。
她明明努力在忍了。
努力不再打扰她,努力不让自己因为一点点善意就胡思乱想,努力表现得像个普通学生。
可她还是没藏住。所谓哈哈大笑其实是强颜欢笑,她还是被说成了“情绪不稳定”。
余秋芸意识到她的反应,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就隐隐觉得不对。
太过了。
她不是想这么说的。
她的确察觉到了顾筱然的不安,也隐约知道,这背后藏着的情绪远比“任性”复杂得多。但她不能承认——她不敢承认。
“我不是怪你,”她语气软下来,“只是......你也长大了,有些事可以慢慢学着自己处理。”
顾筱然没抬头,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已经在努力收起所有情绪。她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指节有些泛白。
“对不起。”她轻轻说了一句。
“你没错。”余秋芸回答得很快,下意识地想安慰,可她又不知道该补充什么。
空气静下来,隔着讲台的距离,她们谁也没再说话。
最终顾筱然低头走了出去,脚步比以往更轻。
余秋芸望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刚才那句:“你能不能别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她的第一反应是反驳。可现在,她只觉得那句话像是某种被小心翼翼包裹的心事,在试探,在呼救。
她沉默很久,低头整理试卷,却总觉得眼前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