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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白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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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既然妈妈不告诉我,那我就自己寻找真相。
妈妈现在窝居在贫民窟的一角,为了躲避安保处的追捕。但安保处抓人不是字面意思上的“抓人”,他们直接带着炮,呼啦啦冲垮一片贫民区。
嗯对,就像妈妈对贫民区那样,就像你们对妈妈和我那样。
安保处的安保方式真的是一大问题,太恐怖了,哪有你们这么安保的,我真的很想问。
就是你们这种方式,妈妈待不下去了,才辞职的。
什么?你们不知道妈妈是自己主动辞职的?不然呢,是你们辞退她吗?
那么多条人命死于她一声令下,之后,妈妈用余生在忏悔。
这些你们都不知道啊,那你们实验室在干什么?
正好,这就说到我今天要来的第一个问题。
你们,为什么要把妈妈安调到安保处?
你们……别喘气了,把你们的想法传到我的脑波频道里。
嗯,嗯……好,原来是这样。
那我还真谢谢你们。
妈妈是喜欢工作,她一生都希望自己能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发光发热,但是,你们怎么能因为没有战/争就下岗所有实验员呢?
哦不对,我说得不准确,你们只下岗了那些一线参与研发的敬业员工,二线颐指气使的老油条们你是提都不带提啊。
……放屁!你这句话一点逻辑都没有。
你知道妈妈那些人是经历过战/争的人,他们怎么能坦然面对那些难民——无论是本土的,还是那次烂尾楼里其他地区的!
好好好我们不谈这一茬,接下来是我的第二个问题,不回答我就把——诶,我正好到中枢控制室了。
不回答我就把中枢控制室炸了!
第二个问题:妈妈是怎么死的?
(七)
我和妈妈失联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彼时,我和妈妈辗转各地,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宁的地方。安保处杀不到这里来,这里是无界地带。
妈妈找了家黑作坊,帮忙制作武器,怎么丧心病狂怎么来的那种。
妈妈眼中再也没有光了,但这个已经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的,我那时候想的是:
我怎么帮助我的妈妈?
曾经一位心怀世界和平的伟大梦想的首席实验员,现在沦为制作黑心武器挑起战争的一朵雪花。
我于心不忍。
但是,尽管这样了,你们还是不肯放过她,她身上到底有什么是你们想要的?
我一直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不要出门。”
这是妈妈跟我说的最多的话。
“为什么?”我问她,“我就是人工智能,我不当你的左膀右臂谁来当?”
“这不一样,”她说,“今时不同往日。”
我还想再问,但妈妈做出了“停止”的动作,这是她以前在实验室最常做的动作。
我又想到大屏上的那片海洋了,那片热情的海,不再开口。
“总之,一定不能让别人发现你的存在。”
妈妈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
我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机器,她叫我不干什么我就不干什么,我每天就蹲在家里,准确的说,蹲在离大门17.6248米的地方,那里能迎接到身披夕阳的妈妈。
夕阳,这可能是这满目疮痍的世界掏遍褴褛的衣衫,送给世人最后一份礼物。
要好好珍惜啊。
妈妈说,我点点头。
妈妈会给我带汽油,好吧,是那种不知道哪里挖出来的杂油,我一试便知。
但我不会开口说这些,因为这些油比我命都贵,我懂。
但是今天,我听到楼道口的脚步声匆匆。
这一听就是妈妈的脚步,她的脚步声很清脆,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清脆。
怎么了?我通过脑波给妈妈传讯息。
奇怪的事,妈妈罕见地没有回答。
妈妈?
我接着问。
妈妈你说话啊。
我问了10829遍,这是第10830遍。
不对。
妈妈出事了。
但妈妈死死下令,我一定不能出这个门。
这句话只在我的脑中闪过0.0000001秒,真实时间只会比这个少,我肯定,因为我那时很紧张,紧张是会出错的。
我推开门——
“轰!”
在爆炸的烟花绽开前0.0000001秒,我看到手捧假花的妈妈。
那捧假花脏兮兮的,一看就知道是垃圾站里别人不要的,跟我身上的机油渣滓一样。
也只有妈妈,也只有你会去捡起她了。
在安保处炸弹崩到我的那一瞬,我如是想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幅度跟手捧假花的妈妈一样。
(八)
我休息了整整半个月,还要感谢黑作坊的老板,他仗着妈妈的面子给我免费治疗。
“也不算免费吧,”他心虚地摸摸鼻子,“我从来没给过你妈妈工钱。”
我对我手上翻新的大炮很满意,就拿黑作坊铺子练练手了。
然后你们就都认识我了,88677,通缉单第四位,和当时的妈妈一个位置。
不然说我们母女俩像啊。
我知道这是一趟必死的路,我知道你们不会让我活着出去,你们会拆掉我身上的零件,取出我的芯片,删除关于妈妈的所有记忆,然后组装出一个新的88677。
那我问你,这个88677,还是原来的那个88677吗?
怎么不是呢?,明明是一样的零件,一样的芯片,怎么就不是我呢?
记忆?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没听错吧,你跟一个机器说,记忆?
你们真的把我当人啊。
这可不对啊,亲爱的实验员们,我炸了你们不知道多少同胞,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我不会是人的,我永远都不会和你们为伍,你们又低劣又下作,除了我妈妈。
说到我妈妈,我知道你们也没打算放过她……她是不是在中枢控制室里?
不用告诉我答案了,我检测到你们的脑波了,我猜对了。
不要和我比智力,孩子们。
诶,你们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但现在想控制我,已经晚了。
现在我的脑波就在那个按钮上,我知道,只要我按下去,我的妈妈就会睁开眼睛,从我以前躺过的那个培养仓里走出来。
她没有记忆,植入了你们的芯片,换了一身机甲躯壳……你们就是这么对她的,这么对待一个曾经把命卖给你们的最美科学家?
但是,这还是我的妈妈,尽管所有的东西都不在了,但她的意义我永远铭记。
就像那片热带海洋,她可以经受风暴海啸,可以灯塔倒塌生物死寂,可以干涸化为荒漠,但那一片海永远存在,你抹杀不了她的意义!
永远!
你们叫我不要按下去,为什么?
你们说她是坏人,这又是为什么?
嗯对,我的编号是88677,你说之前的编号?我看一眼……ZZFDD,怎么了,想狡辩什么?
你让我自己查下这个编号?你不会在这个时候崩掉我吗?
那我查了……等等,等等等等!
你们在骗人!我要按了!
这个编码怎么会是安保处智能的子号码!
我从未关注过ZZFDD这个前缀,没有人会这么喊我,只会喊我88677.
我的声音很尖锐,比烂尾楼里的回音还要尖锐,我很不想相信,但我的脑波,我的系统告诉我,这是真的。
但是,我问,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你说什么……我杀/的那个安保处的人编号和我一样,是我自己破密了?!
好好好好好好这个我们不谈,我问这个:你们为什么要杀/妈妈!
她……她怎么会带机密出逃呢……
……!
什么!
这个机密是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我怀疑你们和我一样疯了,我怎么会是你们的机密?
我想想……的确,妈妈离开前,只带我走了,当时也只救我了。
你说,是因为我的芯片?
因为我的芯片是共情芯片?
(九)
中枢控制室内,我笑得很凄凉,这是妈妈笑了很多次的笑容。
对不起,我只会这么笑。
面前全是对峙的人,所有人死死地盯着我的脑波,脑波渐渐化为实体,变成了我的手。
“你的妈妈一直是坏人!”
这是我刚刚说的那位年轻的实验员。
“×女士之前偷盗其他区的共情芯片技术,前辈们一起攻克难关,创造出了你。原本想把你投入战/争,但她决定把你们用到安保处。”
“她说,一个连难民都不会注重的国/家,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你们一直就是安保处的人。但带你们实战后,其他界的人赶来,炸掉了那栋楼,我们伤亡惨重,只救下了你,因为你无能地坠落下来了。”
“×女士接受不了自己的心血付之一炬,魔怔了,我们想调离她去二线,结果她说我们忘恩负义,带着你出逃了。”
“她说,你是她唯一的孩子了。”
“我们知道你的编码,一直搜寻你,以逮捕令为诱饵,这样你迟早会上勾。好几次就要带走你了,但她从中作梗。”
“就在那一次,那一次她正好相中了垃圾桶里的假花,我们屏蔽了她的信号,一网打尽,这还要谢谢你,你为什么不听话呢?”
“反正,她是一个大恶人。”
那个年轻人遥遥望向我:“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想复活她吗,一个没人期待的大恶人。”
手的温度越来越烫,电流走得愈加激烈,久久悬在上空。
如果一个人,记忆全失,植入芯片,换了躯壳,那她还是你的妈妈吗?
她会是新的恶人吗?
还是,她只是你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