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妖兽志》半吉之上

364、第 364 章 赴任

　　方长冉看着自家主子聚精会神的劲儿，忽而有些惆怅。

　　以前李寒庭做闲散王爷时，那些外人说的话着实不中听，但他全当耳旁风，依旧过得自在。如今外面给李寒庭安的罪名又多了一条，不顾皇家体面与人私奔，李寒庭依旧不在意。但与从前不同的是，李寒庭如今处理政事颇为用功，以至于方长冉听到外面那些流言，时不时要替自家主子委屈。这都过了这么久了，怎么外面那些人还是喜欢将这事拿出来当做下酒菜，一副津津乐道的样子。

　　他觉得李寒庭实在是冤。自家王爷早就不是当初那副游手好闲的样子了，他这些时日的辛劳，难道就没人看见吗？尤其是眼下，白潮乡中事务繁多，李寒庭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料理，要忙到深夜才休息，比府领万和中还要勤勉。

　　他偶尔劝上几句，想要李寒庭休息片刻，李寒庭却只摆摆手拒绝，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就譬如眼下，他一盏茶拿在手里快半个时辰了，李寒庭都没有功夫喝上一口。

　　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啊。兵兽司巡查九乡的任务到如今已进行了快一年了，日日如此辛劳，把身子熬坏了可怎么好？

　　方长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与一旁同样在处理政事的卢严礼对视了一眼，以表无奈。这种忙碌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这边，李寒庭忙的头也不抬，刚写完一句话，手才停了停，方长冉急忙递了一盏茶过去：“王爷，歇一歇吧。”

　　“不歇了。”李寒庭将茶盏推开，道，“这些看完了还有呢。”

　　方长冉只得望着案几另一边堆积如山的纸卷默默叹气。

　　卢严礼从堆满书卷的案上抬起头，见方长冉手中那只悬在空中的茶杯，道：“王爷，我这里有都城的消息，王爷可愿听？”

　　李寒庭头也不抬，道：“都城的？都城的消息这么多，捡那些有用的说吧。”

　　“这一则，与王爷有关。”

　　李寒庭终于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便看见卢严礼那似笑非笑的一张脸。

　　一般，只有要看李寒庭笑话时，卢严礼才会露出这种表情。李寒庭心里打起了鼓，嘴上却没认输。

　　“那定然是要紧的消息，快些说来听听。”他催促着，重又开始甩起手中的笔，“别卖关子了，我这里事情多得很。若真的有什么事，早些说出来，早些想办法解决便是。”

　　他这一伏案，方长冉才往前递了些的茶盏又僵在半空。

　　卢严礼笑了笑，正色道：“王爷的任免令明日就要到了，白潮乡内的事，怕也不用王爷操心太久了。”

　　李寒庭震惊的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任免令？”他摇了摇头，道，“不可能啊。皇兄两月前才递过话来，让我在白潮乡多待些日子，帮万和中料理乡城中的事务，然后还要去长风乡……”

　　他打量卢严礼一番，道：“严礼，你莫不是诓我？”

　　“王爷说笑了。”卢严礼道，“我怎敢捏造皇帝陛下的旨意。”

　　李寒庭挠了挠头，道：“也是。”转而想想，还是觉得事有蹊跷，道，“这消息确实吗？皇兄到底怎么说的？”

　　这时，有人推门而入。袁殿抱着一摞纸卷走进来。

　　李寒庭见了，立刻将方才的问题抛到了脑后，指着自己案上，道：“放在这吧。”

　　袁殿依言将案卷放好，道：“王爷，万大人说，这些便是全部了。”

　　“好。”李寒庭道，“辛苦你整理这些，万大人那边若还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你替他拿来便是了。”

　　袁殿应了声，便退了出去。

　　李寒庭瞧着多出的那摞案卷，颇有些欣慰：“你没看错人，袁殿是个人才。如此短的时日内，他便将白潮乡中积压的政事整理的如此清楚，实在是难得。”

　　卢严礼并不居功，只道：“是陛下慧眼识人。”

　　李寒庭一笑，重又坐下准备处理那些案卷，突然想起方才似乎正与卢严礼说着什么，于是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卢严礼有些无奈，回道：“王爷的任免令明日就要到了。”

　　“对了，是这一桩。”李寒庭思索片刻，问道，“消息可确实？”

　　冷不防的，门外传来回答：“这消息当然确实。”

　　这声音让李寒庭一惊，立刻放下笔看向门外。

　　“江时？”

　　江时同身旁的守卫说了几句话，而后独自走进屋里，手中捧着圣旨。

　　李寒庭急忙自案几后走出来，端正的跪下。

　　“皇上有旨，免去安平王爷兵兽司司辅一职。即刻赴任幽林护卫统领一职。”

　　李寒庭愣在原地，似乎没听见江时的话一般。

　　“王爷。”江时俯下身言道，“陛下的旨意，王爷即刻赴任。”

　　李寒庭僵硬着手臂将圣旨接过来，木然的站起身，突然转向一旁的江时。

　　“江时，你方才说什么？”

　　“王爷，陛下的旨意，免去安平王爷兵兽司司辅一职。即刻赴任幽林护卫统领一职。”江时说着，眼睛看向李寒庭手中的纸卷，道，“圣旨上写的清清楚楚，王爷若有疑问，看过便知。”

　　李寒庭反应过来，将圣旨摊开来看了许久，每个字都看得明明白白，可他就是不理解。

　　“我不懂。”他对江时道，“皇兄之前没同我提过这事，怎么突然给了我一道旨意？这兵兽司司辅的位置，我做了还不到三个月。”

　　“也不算短了。”卢严礼瞥了他一眼，道，“王爷怕不是忘了，从前两年之间九任九免，三个月的任期已然是长的了。”

　　李寒庭反驳道：“以前那是……那是……我以前是不懂政事，所以做的不好。这次可不是这样啊。”

　　卢严礼待要说什么，被江时抢了先：“王爷确定？我想王爷在这任上做得如何，陛下心中有数。”

　　一旁卢严礼递了个“确是如此”的眼神过来，没有言语。

　　想起曾经让卢严礼给自己收拾善后的那些过往，李寒庭哑口无言：“那是……那是……我初到任上，也需要时日熟悉不是。”他看着手中的圣旨，喃喃道，“再说，就算要调任，为何是幽林护卫统领？”

　　江时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王爷不满意？”

　　“不是！不是！”李寒庭急忙摆摆手，道，“我可没这么说。”

　　一旁卢严礼忍不住叹气：“王爷，陛下可是为王爷着想，王爷不要再疑惑了。”

　　“为我着想？”李寒庭想起自己前次做幽林护卫统领时的情形，不由得泄了气。

　　幽林护卫极为辛苦，为了熟悉幽林之中的情况，他要探查幽林四周安排哨卡的位置，要日日带人进出巡视，还要小心应对林中的妖兽和野兽。每一日回到营帐，都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快要断裂。那可比伏案批阅文卷要辛苦得多。

　　意识到自己在抱怨，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李寒庭啊李寒庭，说好的要替皇兄分忧呢，你可不能打退堂鼓。

　　卢严礼等人见他一脑门官司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王爷是觉得幽林护卫统领辛苦？”江时微微一笑，言道，“若是如此，我可去回复陛下……”

　　“哎，江时。”李寒庭急忙伸出手拦他，“我可没那个意思。我只是……在任上时日太短，我怕学不到什么。”

　　这确是是李寒庭从前几年之间在四司任职时得出的经验之谈。想要在任上多学些东西，至少要一两年才能入门。如今想起来，他当年说三年内学完四司九乡中的政事，实在是口出狂言。

　　只是，当日李瑞庭竟然答应了。也不知皇帝陛下是如何考量的。

　　卢严礼忽而一笑，道：“幽林就没有王爷想见的人？”

　　李寒庭忽而愣住了，一时竟没能明白卢严礼的意思。缓了许久，才小心道：“莫非幽林之中又发现了捕猎妖兽之人？”他越想越心惊，猛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莫不是来仪阁的余党？江时，你快告诉我，是不是幽林之中出了事？”

　　江时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卢严礼哭笑不得。方长冉简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王爷。”江时道，“来仪阁一年之前就已覆灭，早就没了余党。”

　　李寒庭一本正经：“来仪阁虽灭，但谁能保不会出现第二个来仪阁？此事必得谨慎对待。若是发现那些肆意猎捕妖兽之人的行踪，一定不能放过才是。对了，你可告诉了幽林护卫统领，让他一定留心幽林外游走的那些闲散人。”

　　“王爷。”江时道，“若是王爷要订立幽林巡护的新规，待到上任时自己定便可。”

　　李寒庭更加狐疑：“究竟是什么事？难道你也不知道？”

　　卢严礼在一旁观察李寒庭许久，终于确认他是真的忘了一件事。

　　“王爷，你忘了，如今任幽林护卫统领一职的是韩建义。若幽林有什么事，江时便会第一个知晓。”卢严礼道，“况且，还有莫姑娘在一旁协助。莫姑娘对幽林极为熟悉，有她相帮，对幽林巡守之事极有助益。”

　　李寒庭听到他提起莫姑娘三个字，不由得一愣。他险些忘了她如今在幽林。又想起方才卢严礼问他话时有些调侃的语气，登时明白了他话中含义。

　　“严礼，你……”他用手中的笔指了指卢严礼，却说不出话。

　　见他终于反应过来，卢严礼笑了：“怎么，下官说的不对？王爷难道不想见莫姑娘？”

　　李寒庭嘴角抽搐。只觉得回答想也不是，不想也不是。方长冉在一旁捂着嘴，那份笑意就要隐藏不住。李寒庭赶忙支了他出去办事，免得待会儿他说出什么，要害他尴尬。

　　算起来，他们与莫夜寒已有近一年没有见过面了。当日，莫夜寒任职文籍院的文书，他与卢严礼上任兵兽司巡查九乡，几个人就此分别。

　　原想着巡查途中回都城述职时，几个人还可见上一面，把酒言欢。没想到，他才到瀚漠乡不到两月，就传来了莫夜寒离开都城的消息。

　　“莫姑娘去了幽林，是陛下的旨意。”

　　李寒庭闻得卢严礼这话，目瞪口呆，几番确认。

　　“是真的。”卢严礼道，“江时方才差人从都城送消息过来，莫姑娘确是调任幽林，五日前启程的。”

　　李寒庭的心无端打起了鼓：“严礼，你看皇兄此举何意？”

　　卢严礼也是不解。他初闻这消息时，同李寒庭是一般的反应，只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李寒庭道：“莫夜寒留在都城，方才安全，你我都知道这个道理，莫夜寒自己也明白。怎么皇兄突然就放了她离开都城？这其中究竟有何深意？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卢严礼道：“江时说，莫夜寒在文籍院这两月来十分谨慎，规整古籍之事也做得稳妥，文籍院中人人夸赞。她平日与郡主没有太多往来，一般只在自己住处和文籍院之间往来，并没见她有什么错失。”

　　“既然如此，皇兄究竟为何要让她去往幽林？”

　　卢严礼明白李寒庭在担忧什么。

　　来仪阁之事后，浮幻已死，青敖不知所踪，看似围绕在莫夜寒身边的疑团都已经消失。然而莫夜寒已经知晓了李氏皇族的秘密，甚至就连被深藏于史书背后的凤遗山的生平，她都成了唯一可能的知情人。这样的人，皇帝陛下是不会放任她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去的。

　　正是知晓这一点，莫夜寒对皇帝陛下道出了自己的愿望，愿入文籍院编纂文书。这所谓的愿望之中包含几分真心，他们并不知晓。但大家明白，这是莫夜寒眼下最好的选择。

　　原以为这样所有人都可安心了，没想到如今莫夜寒竟然离开了都城前往千里之外的幽林，而搬下这道旨意的正是皇帝陛下本人。

　　李寒庭百思不得其解，思量半晌，也只是问道：“皇兄叫她去幽林做什么？”

　　卢严礼回道：“说是景平王爷作保，让她去幽林外搜集关于妖兽的信息，助郡主编纂书卷。尤其是那些关于传说中的妖兽的，需要仔细对待。”

　　“皇叔？”李寒庭疑惑更深，“皇叔作保？”

　　“是。”卢严礼道，“据说王爷还举荐了旁人，与莫姑娘同担此事。”

　　“其他人……”李寒庭摇头兴叹，“原来如此。”

　　皇帝陛下如此做也是用心良苦。这所谓的同担之人，只怕是为监视莫夜寒而来。

　　“或许皇兄也觉得，莫夜寒在文籍院中屈才了。”李寒庭道。

　　他们与来仪阁周旋的那半年，见到了许多从前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妖兽。想必自己的皇兄与皇叔也很是在意这些妖兽，觉得莫夜寒最有资历去做这样的人。

　　话虽如此，心中仍是不安。

　　“你便让江时多费些心吧。”李寒庭道，“韩建义那里若有什么消息，让他及时告我。”

　　那之后，李寒庭着实提心吊胆了一阵子。

　　但是每每从江时那里传来的消息，都道莫夜寒在幽林过得不错。她不仅搜集了许多关于妖兽的信息，还对韩建义提了些巡护幽林的建议，帮助幽林护卫重新拟定了巡守的路线，节省了不少人力物力，也因此赢得了幽林护卫的交口称赞。

　　李寒庭只觉得自己操心太过。莫夜寒何人，何时需让他来忧心了？想到这里，不由得笑着摇摇头，重新埋在案几书卷之间，专心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怎么，王爷不想见莫姑娘？”卢严礼一问，将李寒庭思绪牵了回来。

　　“没有。”李寒庭脱口而出，“没有。”言罢，就见卢严礼一脸果不其然的表情看着自己，江时则在一旁悠闲饮茶。登时又觉得自己口快说错了话，直教这些人看了笑话。

　　可是转念之间，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副图画。广袤的幽林之中，树木参天，溪水潺潺。无垠的天空之中，飞鸟乘风而行。阳光透过碎云洒在布满积年腐叶的地面上。不远处，女子背光立于百年大树前，正缓缓走出树木的阴影。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觉得心中欣喜。他不由得翘了翘嘴角。

　　“那王爷打算何时启程？”卢严礼一言打碎了李寒庭美好的幻想。

　　江时放下茶盏，眼睛瞥了瞥李寒庭案上那卷圣旨。

　　李寒庭愣了一下，敛起笑思索起来。

　　“需得……少说半月后吧。”李寒庭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案卷，道，“这些处理完了再启程。白潮乡眼下才有了些起色，我不能留个烂摊子给万和中，他那里事太繁。”言罢坐下，将旁的事都抛开，重新开始处理那些案卷。

　　江时与卢严礼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