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已死》五蛇

60、人梯 这三天，你

　　狼山。

　　夜色将近，正直腊月，山间寒气沉落，白雪飘飘，赫轩穿着昂贵的御寒装备，把车开得热火朝天，盯着手机上的定位，不顾一切往山顶冲。

　　“沈澜，等我，等我……”他嘴里念念有词，眼神专注目视前方，握方向盘的手指却微微发抖。

　　还是没有底气。

　　这种偏僻荒芜的地方，沈澜一个盲人处境是否安全？他们还能一起白头偕老吗？万一，万一，万一沈澜死了，那他该怎么活下去……

　　车开到定位范围了。

　　赫轩摸上专业手枪，把便携工具装进兜里，推门下车。

　　四周雾气浓厚，野草疯长，把视野挡得结结实实，他打开手电筒，剥开挡路的草，一步步艰难地往前走。

　　忽然，脚底有异物在动。

　　“什么鬼东西！”他瞠目欲裂，猛地把枪和光源同时对准地面，等看清楚后，一下就放松下来。

　　原来是条毛茸茸的小黑狗。

　　赫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脚把罗森踢开：“去去去，哪来的死狗。”

　　“嗷呜……”罗森翻了个跟头，冲上来对着他的腿狠狠咬了一口。

　　还好裤子质量又好又厚，不然这一口准得拉去医院打针。

　　赫轩“嘶”了一声，踢了踢腿没甩开，愤怒地拿枪对准狼头：“死狗信不信老子崩了你！”

　　在和罗森四目对视后，他眯了眯眼，才认出来这不是狗，而是一条小黑狼。

　　在研究院工作这几年，他参与了狼族的研究项目，对狼这物种也产生了别样的感情，知道咬自己的是条狼，便改成拿枪托砸了砸它的脑袋。

　　“臭东西！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咬我干嘛？”

　　罗森嗅到了他身上有沈澜的气味，他讨厌沈澜，但沈澜一直有张凛青护着，自己咬不了，只能把敌意发泄在这个人身上。

　　脑袋被砸得哐哐响，咬了半天这人毫发无损，罗森“嗷呜”一声，明智地松嘴跑路了。

　　这狼出现在这肯定有问题。

　　赫轩只犹豫了零点一秒，凭直觉跟了上去。

　　没错了，定位就在这。

　　安静的吸血鬼旅馆，被一阵突然闯入的喧嚣打破。

　　在一楼活动的血仆，有些把门推出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

　　“沈澜！沈澜！”

　　赫轩举着手机，把定位切换成沈澜的照片，对一群形销骨立的人问：“沈澜呢？你们看见沈澜了吗？他长这样，谁看到这个人了？”

　　血仆多数胆小怕事，摇了摇头，避之不及关门回了房间。

　　赫轩急得满头大汗，一间间敲门询问。

　　终于有一个脾气暴躁的血仆站出来和他对峙：“你别再吵了，我见过这个人！”

　　赫轩转头看到他吓了一跳。

　　这个人捂着脖子，指缝里全是溢出来的血，眼球凸出像得了甲亢，套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堪堪遮住屁股，两条裸着的腿像筷子一样细。

　　赫轩顾不了太多，冲到他面前，举着沈澜的照片，眼巴巴地问：“真的吗？他在哪儿？他在哪儿？”

　　血仆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这个瞎子是雷伏大人的，每次来都蒙着眼睛，他住在十二楼。”

　　赫轩心一颤，手一抖，手机滑落摔在地上，他僵硬地低眸，看向手机屏幕上沈澜满是裂痕的脸，喃喃一句：“怎么可能……”

　　血仆冷哼道：“他是这里的常客，我亲眼看到雷伏大人在吸他的血。”

　　“常客？吸血？”

　　赫轩难以置信，沈澜这些年几乎和他形影不离，朝夕相伴，怎么可能来这种鬼地方？

　　什么时候？

　　究竟是什么时候？

　　赫轩一把揪起血仆的领子，把人拽到跟前，愤怒道：“说，他现在在哪儿？这里明明只有一个平层，十二楼在哪儿？！”

　　血仆紧张地吞咽唾沫，伸出沾血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漆黑的西走廊：“那有电梯，十二楼在地底下。”

　　赫轩扔开他，捡起手机，直冲西走廊。

　　他胆子很大，这么诡异的地方也敢去坐电梯，还好被吸血鬼旅馆的老板及时拦下。

　　赫轩眼睛都气红了，举枪道：“我不怕你！不要拦我！”

　　吸血鬼老板语气很刻薄：“这是吸血鬼专用电梯，每秒13公里，昨天刚死了一个血仆，今天再死一个，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赫轩觉得脊背发凉，僵硬地从电梯里走了出来，着急又问：“还有别的方式下楼吗？我要找沈澜。”

　　吸血鬼老板眼睛咕噜噜转了一下：“你要找的人类在专属房间休息，雷伏大人不在，谁也进不去。”

　　赫轩一愣，意识到沈澜应该是被关起来了，强压怒火：“我不管！快告诉我怎么下去？”

　　吸血鬼老板从衣服里掏出一台POS机：“你既不是血仆也不是吸血鬼，想下楼只能爬人梯，十万一次，你要买吗？”

　　十万？！

　　这年头吸血鬼也杀猪？！

　　赫轩嘴巴大张，虽然他不缺钱，但这也太贵了。为了沈澜，他甘愿被当猪宰，利索地调出电子卡把钱转了过去：“行了，快点帮我开人梯！”

　　吸血鬼老板收款到账，转身傲慢道：“跟我来吧。”

　　赫轩跟着他走进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来到一只旧衣柜前。

　　吸血鬼老板用指纹打开了衣柜上的锁，衣柜门缓缓朝两边打开，赫轩迫不及待地探头，吓得两眼发黑，下意识往后退。

　　打开衣柜，腐烂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所谓“人梯”不是正常的梯子，而是用无数白森森的人类骸骨垒起来的，一条向下延展，深不见底的不规则楼梯。

　　赫轩脸色苍白，大滴的汗从额头滑落，嘴唇抖了半天才问出口：“沈澜，也是从这下去的吗？”

　　吸血鬼老板说：“他是血仆，有专属的血仆电梯，雷伏大人也可以带他下去。”

　　赫轩双拳攥紧，忍无可忍问道：“这个雷伏是谁？”

　　吸血鬼老板幽幽道：“雷伏大人，变异血族后代，高阶吸血鬼，不是你能招惹的。”

　　赫轩呼吸沉重，向前踏出一大步：“算了，等我找到他，我亲自问他。”说完，嘴里咬着手电筒，直嗯截了当钻进了衣柜。

　　明明东走廊的血仆电梯旁就有普通楼梯可以通往地底，但吸血鬼老板和那个血仆偏要坑他一把，一来吸血鬼旅馆保密性极强，外来人类随意进出必有大乱，二来旅馆也需要经费运营，赫轩显然是有钱人。

　　吸血鬼老板俯视他消失在白骨堆中，轻声叹了口气：“人梯凶险，有去无回，自求多福吧……”

　　“咔。”

　　衣柜门被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

　　地下十二层。

　　房间依然很安静，唯有那座复古挂钟的摆锤，不知疲倦地左右轻晃，老旧机械运转的细微震颤，混着钟表独有的金属冷意，在一片死寂中格外突兀。

　　沈澜不知独自等待了多久，全是汗的手紧握着手机，脑海一直回荡电话挂断前，赫轩声嘶力竭的怒吼。

　　为什么，越来越心慌……

　　终于，他手抖地拿起手机，长按锁屏键，熬过漫长的等待开机手机，他熟稔快速地按下赫轩的号码，可冰冷的电子音，让他心头发颤。

　　“对不起。”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

　　沈澜睫毛颤了颤，表情忽然变得茫然。这些年他给赫轩打电话，赫轩每次都是秒接，从来没有例外。打不通只有一种情况——

　　赫轩出事了！

　　沈澜如梦初醒，一把扯下蒙在眼睛上掩人耳目的白纱，打开门冲了出去。可刚出门，他就猝不及防撞上一具冰冷的躯体。

　　是张凛青。

　　沈澜脸色骤变，心乱如麻，显然没料到他这时候回来。

　　张凛青抬手抚过他的眉眼：“你的白纱呢？”

　　“蒙着不舒服，我摘了。”沈澜发现他的袖口沾上了血渍，强装镇定：“你刚刚去哪儿了？”

　　张凛青说：“去找影了。”

　　沈澜脸色难看，盯着他的衣袖问：“那这血是谁的？”

　　“有个同伴受伤了。”张凛青随手从拿出一卷纱布，一圈圈缠上他的眼睛：“我说过了，不能摘下白纱，要是被敏雅知道了，我保不住你。”

　　沈澜僵站在原地，唇抿成一条直线。

　　张凛青不是读心吸血鬼，但看他紧绷的样子，应该是在等一个消息，于是主动道：“放心吧，沈医生，你弟弟没事，驱魔族也还没死。”

　　沈澜还是油盐不进的样子。

　　张凛青又问：“你想知道什么？”

　　沈澜开口道：“赫轩呢？”

　　张凛青说：“不知道。”

　　沈澜又要去摘眼上的白纱，却被攥住手腕拦下。

　　手腕的力道很重，带着警告的意思，沈澜焦虑的情绪彻底被点燃，隔着白纱瞪向张凛青，大声道：“放开我，我要去找他！”

　　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

　　沈澜暗暗抵抗，寸步不让。

　　张凛青紧皱的眉心全是隐忍，拖着他的手把人抵在墙上，警告道：“你别忘了，这三天你完全属于我。”

　　沈澜强撑着保持冷静，颤抖的唇却暴露出内心的恐慌：“我不跑，你告诉我，赫轩怎么样了？他在哪儿？”

　　张凛青冷冷道：“我不是预言吸血鬼，我怎么知道。”

　　沈澜唇线紧绷，牙齿咬破了舌头，空气中渐渐蔓延开鲜甜的血味。

　　张凛青喉结滚动，两颗尖牙悄然长出，深沉的眼神紧紧盯着他，忍了半天，从咬紧的牙关艰难地挤出三个字：“给我血。”

　　在渴望鲜血而变得“脆弱”的吸血鬼面前，沈澜挣脱了束缚，一把摘下蒙眼的白纱，灰蒙蒙的瞳孔和变异血族对视：“帮我找到赫轩。”

　　张凛青问：“要是他死了呢？”

　　要是赫轩死了呢。

　　这个问题沈澜从来没想过，心脏莫名狠狠抽痛起来，缓了片刻，语气苍白随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答应你。”张凛青饥渴地去舔他嘴唇流下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