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已死》五蛇

40、机械臂 我们的间隙

　　打电话的是光明神。

　　许影嘉找了个借口离开，其实是赶到别墅地下室。

　　推开沉重的哑光黑檀木门，地下空间异常开阔，天花板有多盏嵌入式灯源，进过折射巧妙地将银白色的冷光照在四周天然粗粝的石壁。

　　他脚底生风，来到一处特殊的砖砌艺术墙前，按动机关。

　　随着机关转动，密室浮现眼前，感应灯亮了起来，装有人偶的棺材上坐着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锈蚀、劣质机油和轻微臭氧烧灼的混合气味。

　　听到动静，光明神微微偏头。

　　许影嘉站在门外愣了两秒，蹙眉大步走到他面前，严峻中带了点难以置信：“你是怎么进来的？”

　　光明神依然戴着面具，关上暗门，抬头与他对视，发出一声诡异的电音轻笑：“你家，我了如指掌。”

　　他从斗篷里掏出纯银十字架，不紧不慢说：“看看这是什么。”

　　许影嘉精神紧绷，刀锋卡在指缝，眼神从十字架回到那张色彩鲜艳的面具：“为什么在你这儿？”

　　光明神说：“救你的是我。”

　　许影嘉呼吸一沉，没有说话。

　　光明神一手高举十字架，身体前倾拉近距离，另一只手悄然握住他手里的刀片，语气强势：“南宫少主让沈苍言把十字架插入你胸口，是我阻止他的。我把驱魔人引走，为了救你身受重伤，你不谢我，难道还想杀我？”

　　尽管在电话里就听过一遍，许影嘉还是心脏堵塞，甩开他的手，冷冷说：“我凭什么信你。”

　　“铛——”
　　没拿稳的刀片掉在地上。

　　“不信算了。”光明神收起能对吸血鬼致命的十字架，主动结束这场暗流涌动的博弈，掀开左侧的斗篷：“帮我修修胳膊吧。”一顿，又低低念出他的名字：“许影嘉。”

　　“……”

　　触目惊心！

　　斗篷下是一只战损的机械臂。

　　白皙的仿生皮肤磨损开裂，表面有敲击凹痕，内部结构更加复杂，大片纳米涂层剥落殆尽，裸露出里头深褐色、因撕裂和电弧灼烧而氧化变色的金属骨架。

　　许影嘉眉头紧锁，伸手触碰金属边缘熔融后又凝固的痕迹：“你为什么有金属骨架？”

　　光明神有点遗憾：“我曾经也有最好的家人、朋友，但他们都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一台有意识的机械。”

　　“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我没办法告诉你。”

　　说着，光明神侧身卸胳膊。

　　许影嘉趁机去摘他的面具。

　　光明神敏捷地下腰躲过，眨眼间已经笔直地站到门边：“接着。”

　　损坏的机械臂被抛了过来。

　　许影嘉接住他的胳膊，不甘心地向前一步，阴沉沉道：“你是谁？让我看看你的脸。”

　　光明神说：“等你修好我的胳膊，我会回来找你。”话落，转身伴随一道白光闪现，消失得无隐无踪。

　　许影嘉眯起眼，如果没看错，戴面具的男人离开前从斗篷里拿出一只盒子，就是那只盒子，才让他做到凭空消失的。

　　他到底是谁……

　　那只盒子又是什么法器……

　　许影嘉把所有认识、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依然猜不到光明神的身份，手指轻抚棺材上的蔷薇浮雕，忽然很想念里头的奇渺。

　　如果这么高级的材料能用在奇渺身上，那他的人偶朋友将恢复如新，永世不朽。

　　没有离开密室，他搬出工具箱，坐到桌前，开始修机械臂。

　　有些零件的拆除和焊接过于精密，必须要凑得极近，许影嘉甚至带上了护目镜。

　　一干起活儿就容易忘记时间。

　　直到听见楼上沈苍言喊自己名字，他才放下工具，顶着一张厌世的死鬼面孔上了楼。

　　黄昏，夕阳西下。

　　沈苍言看到他出现在走廊拐角，立刻蹦跳着迎上去，嬉皮笑脸问：“你去哪儿了？一整天了都。”

　　因为光明神的一番话，许影嘉对他产生怀疑，双手抱怀斜肩靠墙，语气疏离：“我去哪儿和你有关系吗？”

　　沈苍言敛了笑意：“你这变脸比翻书还快。说吧，我又哪儿惹你了？”

　　许影嘉清楚，哪怕问了这货也不一定说真话，不屑地冷笑一声，略过他就要离开。

　　沈苍言看准时机，扑到他后背，从袖子里变出一朵红色的玫瑰递到他面前：“嘉哥，送你的。”

　　许影嘉愣住了，这朵花外表和普通玫瑰没区别，却有淡淡的血香味。

　　沈苍言不等他说出拒绝的话，把花塞到他手里，拥住了他的脖子，迷恋地嗅了嗅，声音低沉沙哑：“我是真的喜欢你，只要你做我男朋友，血和花都送你。”

　　“……”

　　和他当朋友都这么麻烦，加个“男”是什么意思？专属奴隶吗。

　　许影嘉原地僵了很久，动作冷漠地把他扒拉开：“沈苍言，我不信你。”

　　沈苍言呼吸一滞，抓着他的胳膊，踉跄地绕道他面前，瞪眸质问：“为什么？我是认真的！”

　　许影嘉眼神晦暗，反向攥住他的手：“你的十字架呢？”

　　沈苍言蹙眉：“十字架被那个戴面具的怪人抢走了，是不是他找你说了什么？你别信他，我不可能害你。”

　　许影嘉移开对视的目光：“你不必解释，我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

　　在他心中，他们绝对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朋友。

　　被攥住的手心出汗了，沈苍言呵呵两声，猛地甩开他的手，恨恼道：“许影嘉，在你心中我就是那种背叛兄弟的烂人是吧？早知道你这么想，我当时就该听南宫星的话，用十字架捅死你！”话落，负气转身离开。

　　玫瑰花被甩落在地，恰好掉在夕阳的光晕中。许影嘉单膝蹲下捡花，嗅了嗅花瓣上的血味，寒冰般的眼眸有点动摇。

　　“啊…嘶……”

　　耳旁听见某人低低的痛吟。

　　他把花收进口袋，大步追上去，看到沈苍言坐在地上，痛到躬身紧握痉挛抽搐的小腿。

　　许影嘉走近：“怎么回事儿？”

　　沈苍言抬眸，眼眶有点红：“摔了！腿还抽筋了！”

　　许影嘉把他打横抱起来，尽管心里有点歉疚，但说出的话还是难听：“你太笨了。”

　　沈苍言表情别扭地靠在他怀里，冷哼说：“对啊，太笨了才想和吸血鬼谈恋爱。”

　　许影嘉把人放到沙发上：“你不要总是想我……”

　　“你脸皮也太厚了！”

　　沈苍言烦躁地打断他的话：“我想你了吗？你就说。”

　　许影嘉面无表情把话说完：“要是血缚加重，我可没办法救你。”

　　沈苍言忍着小腿抽筋的疼，玩笑道：“放心，我关系好的朋友那么多，血缚要整我，还得挨个轮才能到你。”

　　许影嘉瞬间变了脸色：“你的朋友都是废物。”

　　他一叹：“没办法啊……”

　　“和高贵的吸血鬼大人比起来，世界上所有人类都是废物。”

　　许影嘉还算吃这套，坐在他对面，翘起二郎腿：“你知道就好。”

　　这时，座机铃又响了起来。

　　许影嘉懒得接，给他使了个眼色。

　　沈苍言只好拿起听筒：“喂？”

　　电话另一头顿了顿：“小猫咪。”

　　能叫出这个外号的只有敏雅了。

　　他朝许影嘉眨眨眼：“敏雅？”

　　许影嘉蹙眉，已经猜到这通电话的来意。

　　敏雅一笑，声音优雅镇定：“告诉影，现在整个血族都在通缉他，让他有多远跑多远。”

　　沈苍言肃然问：“为什么通缉他？”

　　敏雅呵呵一笑：“我是怎么也没想到，影居然用十字架伤害了同类，这在血族可是重罪啊。”

　　沈苍言追问：“被抓到会怎样？”

　　敏雅把血族八大酷刑告诉他。

　　沈苍言手抖着把电话挂了，看向许影嘉：“你能打过血族长老吗？”

　　许影嘉说：“不一定。”

　　沈苍言小心翼翼问：“他们不会来杀我吧？”

　　许影嘉沉沉盯着他，点了下头。

　　沈苍言不寒而栗，要不是腿伤肯定就蹿到他身边去了，现在只能隔着一米半的距离望向他，郑重道：“嘉哥，你可要保护好我，我死了你就没血喝了。”

　　许影嘉眉眼上扬：“你想多了。恢复能量后，我对血液的耐受程度也提高了。”

　　沈苍言皱眉，脸色难看：“什么意思？你不喝我的血了？”

　　许影嘉不语，可放松的仪态却告诉他，结果是这样的。

　　“……”

　　沈苍言明知这是一件好事，可内心的茫然和失控感让他笑不出来。

　　好像许影嘉就该吸他的血……或者说，只能喝他一个人的血……

　　“啪！”

　　他重重打了自己一个巴掌，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嘀咕说：“那我以后就不会贫血了，挺好，挺好的……”

　　“……”

　　-

　　深夜，月色苍凉。

　　蔷薇花园边缘的土层动了动，一只手从潮湿的土里钻出来，抓住边缘几簇花茎，粗暴地拔除。

　　很快，沈澜从土里钻出脑袋，压抑地咳嗦，刚刚刨开的泥土有一半都掉到了头上。

　　赫轩还在地底监牢，垫脚站在桌子上，肩膀扛着他两条长腿，脸色因为呼吸不畅憋得通红，压着嗓子颤抖道：“大哥，你快点，我撑不住了！”

　　沈澜拼了命往上爬，脸和手部的皮肤都被蔷薇小枝上的钩状皮刺刮得伤痕累累，好不容易钻出土壤，大汗淋漓地躺在花从里喘气。

　　留在地底的赫轩急得差点跳脚：“沈，沈哥，你把我拉上去啊！”

　　沈澜闭眼还没两秒，猛然瞪大眼，生怕地下那蠢货乱喊把人招来，翻身趴在蔷薇花丛，上半身探入洞里，伸长胳膊去拉他，怒道：“快点！”

　　“来了！”赫轩把嘴里的土呸掉，快速摩擦了几下手掌，牢牢握紧他的手，借力沿着石壁向上爬。

　　两人都爬到地面时已是满身尘土，狼狈至极。

　　沈澜满手血痕，刺和土都扎进肉里，简单拍了拍就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观察了一下四周，低头蹙眉问：“车停哪儿了？还记得吗。”

　　他们本来是一起回头找沈苍言的，把车停在隐秘的山坡树林，从城堡后方绕上来，谁知人没找到，还被当成入侵者关了起来。

　　赫轩一跃起身：“记得！我带你去。”说着，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一把握住他的手。

　　沈澜烦不甚烦，暴躁地甩开他：“放手，我自己会走。”

　　“哦……好吧。”

　　赫轩讪讪地把手松开。

　　下一秒，他们同时停住脚步，不约而同向后退了半步，目光警惕看着前方。

　　月光下，一高一矮站了两个人。

　　沈澜眯起眼，觉得高的那个男人很眼熟，却想不起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