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祥瑞之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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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宴乃是家宴，出席者除了新婚夫妇和帝后，便是各位皇子皇女，还有二皇子的生母。
皇帝后宫妃嫔虽多，但膝下仅有三子三女。大公主薛素薇、大皇子薛靖遥、三公主薛绛兰和三皇子薛靖逸皆为安皇后所出，远嫁南夏的二公主薛绯桃为林淑妃所出，二皇子薛靖逍乃韦贵妃所出。
众人入席时，皇帝尚未到。韦贵妃身着金红锦缎华服，梳着高髻，一举一动皆风情万种，一双丹凤眼打量过薛素薇和封南，道：
“皇后娘娘当真是好福气，柔仪与封将军郎才女貌，又住在京城，可时常入宫请安。”
安皇后和韦贵妃本都是京中顶尖的贵女，两人在少女时期就针锋相对，后来又前后脚嫁入东宫，一个为正妃，一个为良娣，自那以后便一直在明里暗里较劲。韦贵妃这一番话显然是在针对安皇后，薛素薇并不想插话。果然，韦贵妃接着道：
“可惜淑妃妹妹就没有这么好的福气，嘉仪嫁得实在太远。不过嘉仪如今贵为南夏王后，为一国国母，若不是柔仪与封将军有婚约在先，这样的风光还轮不到嘉仪呢。”
她早就知道安皇后本想把长女嫁给南夏王，今日故意提起此事，就是想气一气安皇后。
安皇后皮笑肉不笑道：“姻缘乃是天定，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若真有做一国之母的命，那后位便是谁也抢不去的。”
韦贵妃柳眉微蹙，正要回击，却听内侍唱道：“陛下驾到。”
于是这场口角刚开了个头便告一段落，众人皆起身行礼，拜见皇帝。
皇帝薛忼性情冷厉，早年曾是一员猛将，登基后虽逐渐耽于声色享乐，却也不曾失了头脑。当初封南求娶薛素薇，虽出乎他的意料，但对他来说，用婚事来拉拢封南并不是坏事，毕竟公主就是用来联姻的，不嫁给封南，也会嫁给其他王公大臣。
见薛素薇一袭牡丹红裙，与穿着深红袍子的封南十分相配，两人又是一副相敬如宾的模样，皇帝心下甚慰，说了几句场面话，宣布开宴。
众人虽各怀心思，但没人愿意在皇帝面前找不痛快，席间氛围倒也和和气气。
吃菜的间隙里，薛素薇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一抬头，与薛靖遥目光相遇了。
薛靖遥对她笑笑，趁周围人没注意，举起左手朝她做了个手势，那意思是“待会儿在书室见”。
薛素薇会意，轻轻点头，亦对他一笑。
宴毕，皇帝要和封南商议政事，其他人便各自散去。安皇后照例把薛素薇召到凤仪宫中训话。
“封将军待你可好？”安皇后唇角噙着一抹隐约的笑，声音温和，似乎很关心女儿一般。
“回母后，封将军待儿臣很好。”
“好，”安皇后的笑容愈加意味不明，“本宫特意请孙太医给你开了个助孕的方子，药材都已经配好了，今日便给你送过去。”
薛素薇脸上温驯的笑容僵了一瞬，略微低头，佯装羞涩道：“母后，这也不急于一时吧？”
“好一个不急于一时。”安皇后冷哼一声，敛起笑意，毫不留情地下令，“跪下。”
薛素薇闭了闭眼，顺从地跪下。
“你与封将军根本没有圆房，还想瞒着本宫？”安皇后怒道，“还是说，原本就没有打算过圆房？”
“母后息怒。”薛素薇露出委屈的神情，“是太医说了，儿臣身子弱，不宜太快有孕，避子药又伤身，儿臣这才……”
“那便悉心调养着。”安皇后不容辩驳地打断她，“封将军每年都有好几个月在外征战，你不抓住机会尽早生个儿子傍身怎么行？这是为了你好，自古便是母以子贵，本宫若不是生了两个儿子，哪有如今的地位？”
薛素薇闻言，眼神愈加晦暗，垂眸不语。
“总之，你得生下封氏嫡子，封家军交到有薛氏血脉的继承人手里，你的地位稳固了，陛下和本宫也更安心。”
薛素薇明白安皇后的意思。皇帝需要封家军，却又忌惮封南，如果封家军的下一任掌权人有着薛氏的血脉，两家的利益关系更加牢固，皇帝用起封家军也能更加放心。
“可封将军膝下已有子嗣，”她轻声提醒，“他和傅月容的儿子封祐思乃是嫡长子，封家军怎么也不会交到幼子手里。”
安皇后不耐烦地蹙眉道：“你只管生下儿子就是，那封祐思是长子又如何，只要安排得当，哪怕是幼子也可袭爵承业。”
薛素薇沉默。好像对父皇和母后而言，她的价值只在于联姻和生下有着薛氏血脉的儿子。若她做不到，便是一枚无用的弃子。
“儿臣明白了。”她抿了抿唇，缓缓道。
“明白什么了？”安皇后看向她的目光中搀着一丝怀疑，她最清楚这个女儿表面顺从内里忤逆的性子，见她静默不语的模样，不由得心头火起，“你是什么都不明白，本宫为你的筹谋打算、一片苦心，你都当看不见，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母后？”
“儿臣不敢。”薛素薇俯身拜道。
安皇后心中有气，必得寻个发泄口，冷声道：“你就在这儿跪足两刻钟，好好反省。”
又烦闷地吩咐一旁的宫女，“给公主拿个软垫来。”
说罢，她从座椅上站起身，边往外走，边向另一个宫女问道，“逸儿呢？可是在午睡？本宫去瞧瞧。”
安皇后走了，四下无人看着，薛素薇索性跪坐在软垫上，思索起来。
是谁向安皇后透露了她与封南没有圆房的消息？她自己的贴身侍女都是忠心可靠的，封南身边的人也不可能和安皇后有什么首尾。
如此看来，泄密的人只可能是安皇后送到她身边的春琴。薛素薇本以为已经足够小心，却没想到还是被她发现了端倪。
约莫两刻钟后，听见脚步声从殿门口传来，薛素薇赶紧跪正身子。
安皇后步入殿中，扫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让她走了。绣屏搀着她上了轿子，往书室去。
自从姜昱离开后，书室只有薛靖遥一人不时造访。往日的桌椅书架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因时常有人打扫，依旧纤尘不染，窗台上那盆石菖蒲也仍然绿叶繁茂，只是如今已物是人非。
薛素薇进去时，薛靖遥坐在素日上课时常坐的桌旁，手里拿着笔，正在纸上在画些什么。听见她进来，薛靖遥抬头朝她微笑。
薛素薇走近了，瞥见桌上的纸上是一幅水墨女子像，虽然只画了一半，却也能看出眉眼与她的相似之处。
“这画儿画的是我？”
“阿姊出嫁之后，我与阿姊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只能睹画思人罢了。”薛靖遥搁下笔，见薛素薇走路姿势带着些微不可察的别扭，面露担忧道，“怎么耽搁这么久？母后又罚你了？你都嫁人了，她还这么……”
“无事。”薛素薇轻声道，在薛靖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又不会真的对我怎样。”
后宫中人，上至妃嫔，下至婢女，没几个人未被安皇后罚跪过，安皇后哪一日没有罚人，才是咄咄怪事。
“母后跟你说什么了？”
“无非是让我早日给夫家开枝散叶一类的话。”
“可我看封南今日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薛靖遥望着她，眼中满是怜惜，深深叹道，“他肯定对你不好，阿姊，我看不得你受这样的委屈。”
薛素薇又道了一声：“无事。”回想起安皇后方才的话，缓声继续道，“母后想要我生下儿子，将来好接管封家军，她说，只要安排得当，哪怕是幼子也可袭爵承业。”
她在最后半句话上加重了语气，薛靖遥听了，眸色蓦然一暗：“幼子？她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薛素薇笃定道，“母后既然这么说，定然是早就有了想法，她一向偏爱逸儿，你是知道的。”
“逸儿才七岁，眼下哪怕真的议储，也不会落到他头上。”薛靖遥原本清亮的声线有些紧绷。
“正是这个理。”薛素薇颔首，压低了声音，“遥儿，父皇原本就属意于你，何不顺水推舟，把太子之位定下，趁早绝了母后的念头。”
“可父皇正值春秋鼎盛之年，贸然提出议储怕是不妥。”
薛靖遥的顾虑不无道理。皇帝最厌恶被人提醒他老了，哪怕由他信任的大臣提出立储，恐怕也会惹得他不悦。安皇后兴许打的正是这个主意，等皇帝想起立储时，薛靖逸已经长大了。
薛素薇一手托腮，望向窗上的竹帘，观察着从中透过的光与风，陷入沉思。片刻后，她幽幽开口：
“父皇继位那年，正是我出生那年，那个冬季又冷又干，几个月未曾下雪，但在父皇的登基大典前夕，也是我出生那日，下了第一场大雪，于是朝野皆传，公主出生正逢瑞雪，乃大吉之兆。”
那场雪永远地在薛素薇的生命中留下了痕迹。自记事以后，她的噩梦里便是漫天的雪，还有随之而来的彻骨寒冷。哪怕在今天，只是讲起当年的事，足以令她感到一阵寒意。
“我听闻，父皇因此大喜，登基大典当日便宣布册封阿姊为柔仪公主，册封母后为皇后。”薛靖遥若有所思道，“此前还有过传言，说父皇本欲封韦氏为后，看来都是空穴来风罢了。”
“这是自然。正妻为后，方才符合天理人伦，若皇家纲常不正，又怎会天降祥瑞。”
“阿姊的意思是，父皇喜欢祥瑞？”薛靖遥挑了挑眉。
“不，”薛素薇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的意思是，同样的手段，用第二次就太明显了。”
薛靖遥盯着她看了片刻，露出了然的神色，故作深沉地摇头轻叹道：“阿姊啊阿姊，遥儿没了你可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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