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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十年之后 HE了两次 ...
十年之后。
出巡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北去,新修不久的道路蜿蜒进入山岭深处。山路崎岖,马车略有些颠簸,薛旸午膳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便问:
“几时能到?”
“回陛下,日落前定能到凇城。”
回话的是李亭荷。她是近年通过选拔的年轻女官中最聪慧伶俐的一个,薛旸刚把她调到身边不久,这次出巡便带上了她。
此次北巡的最终目的地凇城,是大令北境最大的一座城,坐落于一片名为雪岭的山岭之间。
雪岭人久居山中,风土人情与大令其他地区大不相同,为方便治理,大令朝自开国以来便给予雪岭极大的自治权。但三年前,一些雪岭世家贵族与西崚勾结,发动叛乱,挑起内战,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最后是天曜军远征北境,直到半年前才完全平定叛乱。
车队春日从令安城出发,夏日到北境,停留一些日子,预计入秋前便能返回京中。自薛旸即位以来,她还是头一回进行这么远、这么声势浩大的出巡。
这一路上,薛旸欣赏到了她此生未曾见过的壮美景色,年少时走遍大令河山的愿望,本以为是遥不可及的奢求,如今竟又实现了一分。
她掀开车窗帘子,往外望去,所见的是碧蓝如洗的万里晴空,正是申时初,金色的太阳悬在天空西南方,慷慨地将光芒遍撒大地。一切都是灿然明丽的。
日落前,她便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瑰玮奇绝的凇城,还有,见到安子琰。
十年前,他从西境回来后,他们二人过了一段如胶似漆的日子。七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尽管后来她日益忙于国事无心风月,又时不时派他离京去办些小事,却从未想过要放他离开。
直到三年前那个晚上,他告诉她说他想去北境。
那时朝堂上已经在议论雪岭叛乱之事,讨论着该派哪位将军去领兵平叛。诚然,安子琰是合适的人选,他多次与西崚交过手,他有足够的经验和韬略,天曜军忠于他、信任他。但他并不是唯一的人选。
她记得那晚寝殿里点着红烛,燃着玫瑰熏香,记得他跪在她身前,烛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他的眼睛。她记得他说了很多话,记得他说出那些话时的语调,却不记得他具体说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安子琰,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这些话,作为朕的将军,还是作为朕的男宠?”
而后听见他的回答。他答得平静,诚恳而笃定:“陛下想要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
薛旸有时会想,假若有另一世生命,她与安子琰该是一对天造地设的暴君佞臣。他们二人是一对绝配的共谋,他们的人生,就是不择手段地夺取世俗拒绝给他们的东西,不顾一切,无所忌惮。
但她想要他做贤臣,所以她只能做明君。
于是她让他走了。十万天曜军开拔奔赴北境战场,一去就是三年。三年的光阴可以改变许多事。他的信仍然随战报一同加急送回京中,只是从最初的半月一封变成了一月一封,又变成了两月一封。
她不知道,当她再次见到他时,他会是什么样子。
太阳西斜之时,河谷之中的凇城终于在一片苍翠中显出真容。一座白色的城,城墙用当地所产的白石筑就,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莹莹的光泽。
迎接她入城的队列已经排在了城门前。在队列最前方,穿银白衣衫、五十岁上下的女子是雪岭的新任长老,而她身边那个穿着绛紫色官服的身影,正是安子琰无疑。薛旸只从窗口瞥了一眼,便放下了帘子。
“臣等参见陛下,恭迎陛下入城。”安子琰的声音淹没在了众官员的齐声里。
“免礼。”薛旸从马车里道,“进城吧。”
马车驶向城中的玉霄宫,这是雪岭历任长老的居所,亦是薛旸与随行人员的下榻地。路上,隔着一道车帘,她没有看见安子琰,但她知道他骑马跟在马车旁。
到了玉霄宫,她正要下马车的时候,一只宽大的手便伸了过来。她扶着安子琰的手下了马车,却又迅速收回手,没有看他。
她带着几个女官和侍女在玉霄宫中安顿下来。公务安排在第二日,今日可以好好休息一番。用过晚膳,入夜时分,她便预备沐浴。
玉霄宫并不过分奢华,一切装潢陈设都雅致而实用。寝殿一角隔出一个隔间,放着一个宽大的香柏木浴桶,熏上玫瑰香,准备了热水和花瓣,便能够让她舒舒服服地沐浴放松。
她在热水中泡了一会儿,正放空思绪,便听侍女隔着屏风禀报道:“陛下,安将军求见。”
比她预想的早,但也没有早多少。薛旸拨弄着漂浮水面上的花瓣,淡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她听见安子琰进来的脚步声,接着是侍女的声音:“陛下正在沐浴,还请安将军稍候。”
她却从屏风后出声:“你要来吗?”意味不明的邀请,随着玫瑰香飘出屏风外。
“要。”
他走到屏风后,与她四目相对,而后慢慢地脱下衣服。
她细细端详着身前的人。比起三年前,他似乎没怎么变。他的身体依旧健壮结实,肌肉线条分明,唯一的变化是胸前和肩上多了几道伤疤。她曾经熟知他身上每一道伤痕,如同她熟知大令舆图上的每一道山川河流。
她想不起来他们二人上一次共浴是什么情形了,但她记得他们有时会说许多话,谈国事,也谈风月,有时却只是静默不语地相拥。
总归是与今日不一样的。香柏木浴桶一个人泡起来尚显宽敞,多了一个人便狭仄起来。两人相对坐着,双腿紧贴在一起。比起在京城皇宫中的浴池里,不那么舒畅,却莫名多了一分亲密。这亲密容不下言语,亦容不下沉默。
“子琰这个时辰来,是有事?”她问。
没有事,只是想她,想见她。
“……是雪岭驻军的事。”
她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你认为应该留多少人马?两万?三万?留谁在这儿领兵?赵焕怎么样?我觉得他挺适合的,他跟着你多久了,五年?”
他没有应答,出神一般,不知在想什么。
“子琰?”她见状心下有些不豫,“安子琰?”
他回过神来,“都听陛下的。”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又问道:“那你想留在这里吗?”
安子琰慌乱了一瞬,“陛下,臣……”
“我觉得你挺享受待在这儿的。来凇城的路上,我都听说了,你的大名在雪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百姓都对你交口称赞,说你是大英雄。”
她语调平淡,却不再看他,低头拨弄着水上的花瓣,“况且,你人在北境,天曜军的兵权也一直在你手上……你理解我为什么不想让你留下吧?”
安子琰身子僵了一僵。他们二人都很清楚,他在雪岭的功绩,换了其他任何人都有功高盖主之嫌。
他久久望着她,眸中含着失落之色,“陛下千里迢迢来这里,就是担心雪岭人只知臣而不知陛下吗?”
她抬起眼,与他对视,“那你以为我是千里迢迢来看你的吗?”
安子琰掉开视线,艰难地咽下堵在喉中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臣不敢。”
薛旸沉默下来。玫瑰熏香静静燃着,那气息如此馥郁醉人,在此时却显得如此不合时宜。浴桶中的水已有些凉了。她自顾自地起身踏出浴桶,擦干身子,披上寝衣,往屏风外走去。
“明日一早还有祭典,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祭典之后再说。”
-
第二日早晨的祭典在城中的雪神庙中举行。
神庙亦用当地白石筑就,在夏日清晨的曦光下晶莹如冰雪雕成一般。雪岭人供奉的雪神是一位司掌农事和战事的女神,神庙每年在二分二至例行祭祀,除此之外,每逢战争开始和结束,也要向女神祭祀。
雪岭显要者当属长老与圣女,长老掌当地庶务,圣女掌管祭祀等事。这日主持祭典的即是雪岭圣女。
为着祭典,薛旸换上了雪岭特有的白色祭服。她虽不信鬼神,却知道参加祭典有助于收服当地人心,也就入乡随俗了。
她乘马车到雪神庙门口,下了车,见一众官员亦穿着白色祭服,在一旁等候着。安子琰也在其中。他平日里常穿深色衣裳,今日穿白色,倒显出几分往常少见的温润如玉的风姿。
见到她,众官员皆行礼参拜,她道了声免礼,移开目光。
主持祭典的圣女虞清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姑娘,身着一袭素绫长裙,唇红齿白,身姿翩翩。薛旸与雪岭长老孟淳和众官员一起,在虞清的引领下步入雪神庙中,向白石雕成的女神像进献了三牲五谷,而后由虞清念诵祭词。
祭典结束,时辰还早,薛旸对虞清道:“朕听闻雪岭习俗,在战事结束后会向雪神娘娘进献刀剑,可有此事?”
“回陛下,确有此事。雪神娘娘司刀兵之事,立下战功的将领会把自己的刀剑献给娘娘,收存在藏锋室中,以表战事结束,和平开始。”
“朕亦带了一柄剑来,欲献与雪神娘娘,以示和平。”
虞清微笑道:“陛下费心了,雪岭人定将铭记陛下的仁德。”
薛旸唤李亭荷取来了剑。是一把精致的金色短剑,剑柄和剑鞘雕刻着稻穗、嘉禾等花纹。虞清为剑举行了净化仪式,问薛旸道:
“按照习俗,献给雪神娘娘的刀剑都要起名,陛下这剑可有名字?”
薛旸思索片刻,回答:“此剑名为‘止戈’。”
只愿天下太平,再无干戈。
虞清请她来到雪神庙中的藏锋室。室内四面墙都放着水晶柜子,柜中正是献给雪神的刀剑。虞清将“止戈”短剑放在中间一面墙的水晶柜中,见薛旸打量着四周的刀剑,拣重要的介绍道:
“陛下请看,这是凇城建城元老齐穆的剑,名为破嶂,据传他曾用此剑劈开巨石为族人开辟道路。这是雪岭头号女将军洛昭的剑,名为绝锋,据传她曾用此剑在一场战斗中斩杀上百名敌兵。这是……”
随着虞清的介绍,薛旸目光掠过那一柄柄外观各异的刀剑,片刻后落在一柄熟悉的长剑上。她立刻认了出来。剑柄上系着的那枚海棠花剑穗是她绝不会认错的。
“……这是安将军的剑,名为惊春。”
惊春。薛旸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春日来临之时,花木迅速萌发,谓之惊春。
“安将军的功绩,陛下想必已知晓了。”虞清笑道,“只是这剑的名字倒十分别致,不知是不是取自这海棠花剑穗。”
薛旸凝望着那剑穗。时过经年,剑穗早已褪色了,但她仍记得自己将它系在剑柄上时它的模样,水红色的,在初春绽开的垂丝海棠。如今它与安子琰的旧佩剑一同被封存在距京城千里之遥的凇城,仿佛某种无言的见证。
离开雪神庙,薛旸回到玉霄宫更过衣,参加接下来的午宴。午宴过后,她又与孟淳和众官员商议雪岭事务。
安子琰一直在场,只是有些过分沉默,众人谈到驻军事宜时,他也没有说话。孟淳见状问:“安将军为何一言不发?”
他尚未开口,薛旸似笑非笑道:“安将军心意与朕相通,无需多言。”说着,轻瞥了他一眼。
安子琰已到唇边的话又收了回去。薛旸状似轻松地换了话题,不再理会他。
这日事务商议完毕,众官员告退后,安子琰方才出声:“陛下……”
薛旸只是起身示意他跟她走。她朝自己住的寝殿走去,安子琰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言地进了屋子,薛旸吩咐侍女上了茶,坐下问他:“驻军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未听见回答,却见安子琰忽而撩袍跪下,双手举起一物,呈到她面前。是天曜军的兵符。
“臣请陛下收回兵符。”他字字恳切道,“臣对陛下忠心不渝,若臣给了陛下怀疑的理由,是臣之过,臣听凭陛下处置。”
她怔了一怔,伸手接过兵符,温声道:“子琰从未给过我怀疑的理由。”
他松了口气,抬眼看她,二人目光相接,她又道:“我从前倒不知道,你的旧佩剑有名字。”
“陛下……知道了?”
“从前送你的东西,你都一直好好收着,如今怎么舍得把那剑穗留在这儿?”她偏了偏头,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
“臣是陛下的人,臣的剑自然有陛下的印记。”
“但那剑穗搁在神庙里,没人知道它的来历,有什么意思?”
安子琰默然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而后再一次抬眸,迎上她的目光,近乎虔诚地开口:
“雪神娘娘知道,苍天知道,大地知道。只要雪神庙一日伫立于世,臣的剑上便一日带着陛下的印记,用这把剑斩获的一切也都带着陛下的印记。陛下如暄妍春日,正如所有草木芳菲都为春日增辉,臣取得的所有功业都只为陛下增辉。”
他眸中闪着微光,恰如黑水晶一般深沉而明净。她凝望着那对明眸,一时有些恍惚。从前无数个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从脑海中掠过,一幕幕重叠成眼前的影像。
那双眼睛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正如他对她的心意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
“起来吧。”她柔和道,“该到晚膳的时辰了,子琰来陪我用膳可好?”
他起身对她微笑了一下:“好。”
晚膳用完时,侍女送过来一壶酒,说是雪岭特产的奶酒。酒液入口,细腻柔滑,带着浓郁的奶香,香甜而不醉人。
尽管如此,薛旸多饮了几杯后,还是觉得脸上开始发烫。她搁下酒盏,抬眼看桌子对面的安子琰,却见他直直地望着自己,烛光在他眼中跃动着,像一对从火焰中扑闪翅膀飞出来的蝴蝶。
现在他要问那个问题了,她想。
“臣今晚可以留下来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他饮下最后一杯酒,轻轻搁下酒盏。
现在他要来抱她了。
他站起身,阔步走到她面前,将她拦腰抱起。她顺势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贴近他温暖的胸膛,那里有一颗长久燃烧的心,一个恒常不变的太阳。
他就这样抱着她,走到床边,将她稳稳地放在榻上。她躺下来,仍旧望着他的双眼。
现在他要吻她了。
她闭上眼睛。一个吻倏忽落在她唇上。
仿佛春日到来之时,海棠花枝熟稔地摆落初融的雪水,开始萌发新芽,交缠生长,迎着煦光绽放,他们二人已经太熟悉彼此,太了解怎么与彼此共享所有的温柔、激情与欢愉。
-
第三日,薛旸登上了城外山中的瞭望楼。
这是大令最北方的一座瞭望楼,站在楼上,往北望去,是人迹罕至的千仞高峰,往南望去,是大战过后恢复繁荣的凇城。
她久久望着山下的城镇和原野。盛夏午后的阳光照耀着大地,仿佛为一切镀上一层鲜亮的珐琅釉色,雪白的城郭铺展在碧绿的山野之间,犹如银线在翠色锦缎上绣出的花样。这是大令的疆域。她的疆域。
也许她殚精竭虑、费尽心机坐上皇位,是为了看到眼前的这一切。山风卷着夏日的热度拂过她的脸颊,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到天地之高远,人生之渺小。如此孤寂,却又如此畅快。
一个人影从身后靠近她,无需转头,她便知晓是谁。
“过几日,待这里的事务了结,便随我回京吧。”她平淡道,“我离京前,锦韶还问起你呢。”
安子琰轻轻应了一声。
“等你回京,就该教她骑马了。”她继续道。
片刻的沉默。而后她感觉到一只手在试探着牵她的手。于是她将它握紧。两只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她不相信命中注定,亦不相信天长地久,但她知道,哪怕一切重来百遍千遍,他们二人也会同样选择与对方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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