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白花紫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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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门外的十里长亭，薛素薇见到了姜昱。
初夏的清晨，风仍是微凉的，吹起亭外柳丝，吹散天边几片薄云。她摒退了随行的侍女和侍卫，只与姜昱单独相谈。
仅仅数日不见，薛素薇眼中的姜夫子似乎又苍老了一分。尽管姜昱看起来依旧精神矍铄，炯炯的双眸也并未失去神采，她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兴许变的是心境吧。往日与姜昱相见总在书室中，或讲经义，或论古今。那些日子有茗香琴音为伴，风吹竹帘，阳光透进来，散落一地碎金，姜昱的娓娓讲授绕梁三匝，似乎永不终结。殊不知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见薛素薇来送他，姜昱略一颔首：“殿下有心了。”
“敢问夫子为何要离京？可是在京中住得不合意？”薛素薇问。
“老朽在京城已无所留恋，自然是时候离去了。”
这话说得十分含糊，薛素薇知道姜昱不愿细说个中缘由，便也不再追问。她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姜昱见状，道：
“殿下若有什么话，尽可说来，无需顾虑。”
薛素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夫子可知晓我为何没有嫁去南夏？”
“不是因为殿下和镇国大将军已有婚约在先么？”姜昱淡淡问道，一双仿佛洞穿世事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
“那婚约……”薛素薇垂下目光，“是我用几页仙山密卷换来的。”她又抬起头，有些忐忑地看向姜昱，“夫子认为我做错了吗？”
姜昱是仙山密卷的传人，他对薛素薇倾囊相授，会认可她拿密卷做这样的交易吗？
姜昱闻言，饱经风霜的脸上并未显露不悦，声音和缓道：“殿下需知，仙山密卷存在于世，是为了传智于世，亦是为了襄助得此密卷的传人，不拘什么方式。”
薛素薇默然片刻，颔首道：“学生受教。”
“仙山密卷的最后一卷，殿下可还好好收存着？”姜昱问。
“学生听先生的，一直收在稳妥之处，未曾打开看过。”
“若有一日，殿下觉得到了需要那最后一卷的时候，便打开看吧。”姜昱温和道，“城外风大，殿下身子弱，不如早些回去。”
“我还能再见到夫子吗？”薛素薇感到鼻头一酸，恐怕今日一别便是永诀。
姜昱只是浅笑：“殿下无需伤怀，若是有缘，自当再会。”
话已至此，薛素薇只能咽下伤感，郑重作别：“夫子保重。”
她立在原地，看着姜昱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不知不觉间已湿润了眼眶。
随着那马车远去的，是曾为她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亦是她一去不返的少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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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夏使团在令安城待了将近一月，便与大令的送亲队伍一同出发前往南夏。薛素薇与封南的婚事也过了请期之礼，因六月、七月的日子都不宜嫁娶，大婚的吉日定在八月初六。
“陪嫁的人可挑好了？”安皇后坐在凤仪宫正殿，漫不经心地问薛素薇。
“儿臣想把清蘅殿的所有宫人带走。”薛素薇肯定道。
清蘅殿的宫人，要么是自小伺候她，要么是她亲自调教的，她用惯了，也能确认她们的忠心。
“你宫里的人都是些年轻丫头，还是该有个老成稳重些的，”安皇后想了想道，“本宫便把春琴拨给你。”
春琴是安皇后进宫时的陪嫁侍女，为人忠厚，做事干练，薛素薇没有表示反对。
“多谢母后。”她顿了一顿，又道，“儿臣还想要安子琰。”
“安七？他已升了护卫使，做陪嫁侍卫合适吗？”
“儿臣只要一个安子琰，其余的人选，都听母后的安排。”
安皇后略一蹙眉，随即舒展开来：“罢了，随你。公主府已修建妥当了，你若得空，可去瞧瞧。”
择日不如撞日，薛素薇提出今日便去看看公主府，安皇后也允了。从凤仪宫出来，薛素薇便带着几个侍女和侍卫出了宫。
她不喜人多，只让绣屏、画扇、安子琰和负责建府的工部官吏陪她进公主府参观。
这座公主府原本是给薛绯桃建的，不大不小，中规中矩，但落在薛素薇眼中，亦不乏可爱之处。她想得很清楚，她与封南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婚后自然是住在公主府，而非封南的将军府，以后有的是时间按自己的心意来布置宅子。
她尤其喜欢府中的花园，园中已经种上了树木，有梅花、桃花、丁香和桂花等，一年四季都有花可赏。
经过几棵紫薇树时，薛素薇停下了脚步。
正是紫薇花绽放的时节，这几棵紫薇树有的开紫花，有的开粉花，有的开罕见的白花，色彩或艳丽或素雅，散发出淡淡的芬芳。薛素薇抬头望着那几棵白花紫薇，脸上的神情也从温和变得紧绷。
工部官员见状有些紧张，不知她哪儿不满意，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可是嫌这白花紫薇颜色太寡淡？这白花紫薇是紫薇中最名贵稀罕的品种……”
“全都挖了。”薛素薇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工部官员惊讶地睁大眼，这些紫薇树都是上好的品种，全都挖掉不要了？
“全都挖了，改种别的。”薛素薇冷淡道，“我的公主府里不要紫薇树，尤其是开白花的。”
“是，下官这就差人去办。”那官员应道。
“立刻去。”薛素薇不容分说道。
那官员赶紧告退，去找工匠来移树。
薛素薇今日多走了几步路，已然感到疲累，花园里的月季花丛掩映一架木制秋千，侍女把秋千擦干净，她便走过去坐下。身侧红色和粉色的月季花竞相绽放，芬芳馥郁，她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忽然感觉右肩被一只手触碰了一下，薛素薇睁开眼，诧异地转头望去。
“殿下恕罪，”安子琰单膝跪下道，“有一只毛毛虫落到了殿下的肩膀上，臣担心惊扰殿下，自作主张替您除去了。”
薛素薇低头一看，他手上拿着一张帕子，上面有一只绿色的毛毛虫。
“无妨。”她温和道，抬手示意他起身，“得让花匠好好给花儿除虫了。”
“这个时节，毛毛虫该结蛹了，再过上一两个月，就能破蛹成蝶。”安子琰道。
“那便不除了，等着它们破蛹成蝶。”薛素薇不禁扬唇微笑。她从未见过蝴蝶破蛹而出，不知那该是何等惊异的景象。
安子琰亦笑，温柔地把帕子里的毛毛虫搁到一旁的月季树上。薛素薇盯着它，看它啃叶子。
造物真是奇妙，竟能将笨拙丑陋的毛毛虫变成世间最轻盈美丽的蝴蝶。只是，在蝶蛹中经历那一番脱皮碎骨的变化时，未来的蝴蝶会痛苦吗？也许会吧，但那是它化蝶的必经之路，它必须忍受，也能够忍受。
“殿下可是不舍得这月季叶子？”安子琰见她看得专注，问道。
“若是舍不得叶子，又怎么能看到蝴蝶。”薛素薇笑着摇摇头，收回目光，“子琰，来给我推秋千。”
安子琰应了声“是”，站到她侧后方，轻轻推动秋千，她便随着秋千飞起。
荡起秋千的感觉和骑马飞驰的感觉有什么相似之处吗？薛素薇不知道。因为这副孱弱的身子，她兴许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体验到骑马飞驰的感觉。
她见过薛靖遥击鞠的样子，他身穿浅金色窄袖袍，骑在一匹白马上，奔驰起来时犹如一阵金色的疾风。她想象着骑在马背上的人是她，想象着那种乘风飞起、不受束缚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脚下，任她自由驰骋。
仅仅荡了不到半刻钟，她便感到疲惫，示意安子琰停下。
天气炎热，薛素薇额上已出了点点汗珠，她双手扶在秋千绳索上，喘着气。绣屏取了帕子为她擦汗，道：
“殿下若是累了，不如早些回宫歇息吧？”
薛素薇却摇头：“迟些吧，晚膳前回去就行了。”说完便沉默下来，待呼吸慢慢平缓，忽而又开口，“子琰，你喜欢什么花？”
安子琰愣了一愣，有些局促地答道：“臣不懂养花种草之事。”
“但你总有觉得好看的花儿吧？”薛素薇偏了偏头，发髻上的淡粉色海棠花玉簪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微光。
安子琰抿了抿唇，腼腆道：“海棠花。”
薛素薇唇角绽开一抹比发间花朵更柔美的笑：“让花匠把紫薇树移走，改种早春开花的垂丝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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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里白昼长，晚膳过后，天还大亮着。清蘅殿里的书房中摆上了棋盘，薛素薇一手执白子，两眼望着面前的棋局，随口朝棋盘对面的薛靖遥道：
“工部的人在公主府种了白花紫薇。”
“难为他们了，”薛靖遥轻轻摇头，“若种进凤仪宫里，母后倒是会喜欢。”
“母后只喜欢花儿，不喜欢人。”薛素薇说着，将棋子落在棋盘上。
“怎么能说不喜欢人，母后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逸儿呢。”薛靖遥露出一抹讽刺的轻笑，亦落下手中棋子。
薛素薇没有接话，闭了闭眼，信手落下一子。
“阿姊今日分心了。”薛靖遥眼疾手快地落下黑子，笑着将薛素薇的大块地盘收入囊中。
“许是因为预备出嫁，事务繁杂。”薛素薇不气不恼，看着薛靖遥提子，“等到大婚那几日，不定要忙成什么样呢。”
薛靖遥捏着最后一枚白子的手在空中滞了一滞，随即将白子投进薛素薇的棋盒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阿姊，封南不配你。”
“事出权宜罢了，有什么配不配的。”薛素薇仍低头望着棋盘，指间的棋子将落未落。
“你明知道他不配你。”薛靖遥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仿佛阳光骤然退去，由阴云占据了天空，“真正与你相配的人，是像你这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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