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两国联姻 ...
-
“公主殿下！”
一声急匆匆的呼唤打破了书室中的寂静，薛素薇正在笔录夫子方才所讲经义，持笔的手顿了一顿，诧异地回头望去。
她的贴身侍女画扇快步走进来，一袭秋香长裙扬起微风，自知方才失仪，忙向书室中的几人行礼：
“奴婢参见大皇子殿下、公主殿下，见过姜夫子。”
“画扇姑娘可得当心。”开口的是大皇子薛靖遥，薛素薇的胞弟，他身穿象牙色绣金长袍，模样声音皆温文尔雅，“阿姊今日穿的新制蜀锦裙子最是金贵，笔若抖了，墨汁染上衣料，这裙子可就毁了。”
薛素薇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紫藤萝蜀锦裙，但她的笔没有抖，墨汁也没有染上衣摆。
她平稳地搁下笔，波澜不惊地问画扇：“何事如此慌张？”
“回殿下，南夏使团不日将抵京，皇后娘娘已得了消息，往清蘅殿来了。”画扇声音虽轻，却足以令书室中几人听清。
“南夏使团？”薛靖遥嗓音骤然高了几分，“莫不是来求亲的？”
讲坛上的夫子姜昱，虽已年近古稀，满脸皱纹，两鬓霜发，却身姿挺拔，一双眼睛十分清亮。闻此言，他缓缓合上手上的书卷，道：
“南夏新王初登大位，尚未婚配，照例将向大令求娶嫡长公主为后。公主殿下眼下怕是没有心思听经义了，今日的课便到此，二位殿下不如早回。”
薛靖遥当即起身：“学生告退。”
说着便转身往外走，朝薛素薇意味深长地投去一瞥，“听闻南夏新王俊美无俦、文武双全，提前恭喜阿姊了。”
薛素薇没有出声，亦没有动作，良久方才转头，见薛靖遥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后，起身往前走，温声向姜昱道：
“学生有一疑问，还望夫子解惑。”
“殿下请讲。”
“我既为公主，身负联姻之责，注定将去国离乡，远嫁异族。夫子可曾后悔过把那仙山密卷传授给我？”
姜昱蹙起花白的眉毛：“殿下此言何意？”
“夫子曾说过，那密卷可治一城，可定一国，亦可安天下。”薛素薇放轻声音，泠然一笑，“夫子本可将其教给大令的栋梁之材，却教给了我，我若嫁至南夏，那密卷岂非无用武之地？”
“殿下多虑。”姜昱舒展眉头，“老朽将密卷传授给殿下，是因为殿下天赋与之相配，为人师者，因材施教，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薛素薇并不信服，略一偏头，发髻上的绿玉茉莉花串步摇发出一声玎玲：
“夫子亦曾盛赞大皇子聪颖过人，为何不传与他？”
“大皇子殿下天资聪颖不假，但并不适于学习仙山密卷。”姜昱庄重道，“老朽教书数十载，看学生资质略有一番心得，殿下大可信我。”
见姜昱不愿透露更多，薛素薇便也没有再追问。
众人皆知，姜昱乃旷世大才，年少成名却隐居半生，在南方一个小山村里教了几十年书，皇帝费了不少劲才请动他出山，他却不愿入仕，只答应做个夫子。京城和宫中人人敬他、畏他，皇子公主都不敢在他面前摆架子。
薛素薇回到她的清蘅殿，望见凤仪宫的随侍宫人已在正殿前排成两列，手里皆捧着东西，便知皇后已经到了。
皇后名安年，乃是英国公长女，在大令皇帝还是太子时就嫁为正妃，育有二子二女，是薛素薇的生母。
薛素薇踏进殿内时，便见安皇后一袭正红凤穿牡丹常服，正坐在椅子上，脸上妆容精致美艳，眉眼间有着十足风韵，却透出一丝戾色，口中道：
“连茶都沏不好，这奴婢留着何用！打发到掖庭算了！”
随手便把手里的茶盏掷到地上。奉茶的小宫女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低声求饶。
“儿臣参见母后。”薛素薇上前行礼，“小丫头手脚粗笨，母后不必跟她们一般见识，莫要因生气伤了凤体。”
说着，朝跪在地上的小宫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退下，又唤她的另一位贴身侍女，“绣屏，还不快去沏娘娘最喜欢的方山露芽。”
绣屏麻利地去沏茶了。有宫女来收拾了地上的碎瓷水渍。安皇后朝薛素薇招手，道：
“上前来，几日不见了，让母后瞧瞧。”
说是几日，实则快一月了，上一回见到母后是在这月初一，也不过是匆匆请了个安，安皇后便打发她走了。薛素薇听话地靠近几步，让安皇后看得更清楚些。
她年方十七，相貌有几分肖母，也算是个俏佳人，只是比起生母缺了几分明丽，清雅有余，娇艳不足，但胜在肌肤光洁如玉，白皙似雪。
至于身姿，却显得过于纤瘦，有弱不胜衣之态。早产儿，总是身子柔弱些。薛素薇幼时多病，养到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实属不易。
绣屏端了新沏的茶上来，薛素薇接过来，亲自奉上：“母后，请用茶。”
安皇后接过茶盏，浅抿一口，这回没有再发难，搁下茶盏，含笑道：“都说女大十八变，薇儿果真越变越漂亮了。母后从私库里给你挑了些东西，有一副金累丝嵌红宝头面甚是配你，年纪轻轻的，该好好打扮。”
“多谢母后赏赐。”薛素薇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规规矩矩地行礼谢恩。
“绣坊给你准备的嫁衣已经做好了，本宫让他们拿来给你瞧瞧。”
安皇后向身边的宫女示意了一下，宫女立刻朝殿外道：“快呈上来。”
嫁衣即刻便呈了上来，艳红如初升朝阳，上等锦缎裁就，绣金嵌宝，华贵非凡。金线和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彩的光泽，几乎令人目眩神迷。
她将要穿着这件衣服嫁到南夏吗？那层层叠叠的刺绣和珠宝，看着就沉。
“薇儿可还喜欢？”安皇后问，未等她作答，接着道，“听闻那南夏新王不过弱冠之年，凤表龙姿，与你年貌相当，确是一桩好姻缘。”
“母后很希望儿臣嫁给南夏王么？”薛素薇不再看嫁衣，却抬眼望向皇后。
“大令皇族与南夏王室联姻，自开国以来便有先例。”安皇后面上的笑意敛去了一半，“南夏王年轻有为，你嫁过去便是王后，若诞下嫡子，待其继位后便是太后，做一国最有权势地位的女人，有何不好？”
“然后为两国邦交劳心劳力，保大令西南边境安宁，护大令皇帝江山安稳，是么？”薛素薇语气里带了丝嘲讽的意味。
“大令是你的母国，这是你的责任。”安皇后肃然道。
“母后也说了，大令才是儿臣的母国。”薛素薇凄然一笑，“什么做一国最有权势地位的女人，南夏它不是儿臣的国啊！”
安皇后闻言，蛾眉蹙起，凤眼上挑，冷声问：“你这是何意？”
薛素薇拎起裙摆，端正跪下，一字一顿道：“儿臣不愿嫁给南夏王。”
“大胆！”
安皇后怒而拂袖，桌上的白瓷茶盏摔落在地。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溅起一片水渍，青绿的茶水沾上薛素薇的裙摆，在淡紫色的藤萝花上染出几块刺眼的青斑。
殿内的宫人纷纷跪下，一声不吭地盯着地面。
“与南夏联姻事关社稷，岂是你因一己之私可以拒绝的？”
“母后想要儿臣嫁到南夏，就全然无私么？”
安皇后当然想让她嫁到南夏。念及长女远嫁，皇帝会给皇后补偿，她在后宫的位置会更加稳当，待她的儿子当了太子、做了新帝，因两国的姻亲关系，边境会更加安宁，江山也更加稳固。
“谁教你这样跟母后说话？”安皇后美艳的面孔染上怒容，更显凌厉，“本宫看你是恃宠而骄，越发无法无天了。”
恃宠而骄？父皇和母后给她最好的衣食用度，允许她跟随当世鸿儒学习，兴许的确是宠她的。可若他们真的宠她，又怎会忍心让她远嫁千里之外？
“本宫今日定要好好教你规矩。”安皇后正色道，“罚你跪省一夜，不到天亮不许起身。”
“母后，儿臣跪不住。”薛素薇漠然地望着前方，平淡地应道，“若是因久跪伤了身子，就真的没法嫁到南夏了。”
这是实话。十四五岁时，薛素薇曾因为私自出宫被安皇后罚跪，跪了半个多时辰就体力不支，晕厥过去，昏迷了足足一日，卧床休养了大半个月方才见好。眼下尚未日落，如若当真跪到天亮，怕是只剩半条命了。
“放肆！”
安皇后气急，起身扬手意欲再砸些物件，但薛素薇素日爱清净，清蘅殿中陈设寡淡，桌上已没有东西可砸。
“母后息怒！”她伏地叩首道，“发怒伤身，万望母后保重凤体。”
她姿态恭顺，语气诚惶诚恐，好像方才说出忤逆之言的人不是她似的。
“好，好，本宫就罚你抄《女诫》三遍，禁足到出嫁之日。”
说罢，安皇后不再理会她，径直朝殿外走。
“儿臣恭送母后。”薛素薇仍温声道，仿佛未曾受到任何责骂或惩罚。
待安皇后离开，绣屏和画扇上前来扶她起身，她站起来，低头瞥了一眼裙摆上的污迹，淡淡吩咐道：“为我更衣。”
更罢衣，用罢晚膳，薛素薇在书桌前枯坐了一晚，烛花剪了又结，铺在面前的宣纸上却一字未写。
这一夜熬到五更才睡，一觉睡到次日晌午方醒。午后，薛素薇换上一身月白长裙，梳了个清爽的单螺髻，向侍女道：
“我要出门一趟。”
“可皇后娘娘罚了殿下抄书和禁足，”绣屏担忧道，“殿下这般，怕是无法向娘娘交代。”
“母后每日都要罚那么多人，过几日就记不起来了。”薛素薇露出一丝苦笑。
既然主子发话了，绣屏和画扇也没有阻拦的道理，跟随着她往殿门口走去。
到了大门口，却见门外已有几名侍卫看守。薛素薇抬眼望去，在侍卫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出声唤道：
“子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