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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草创未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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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令知知坐在过江亭里,秋风吹过芦苇,露出几只野鸭的巢穴。
她又想到了过去,大概也是这个季节,她同班绫一起到江边沿岸的杂草垛旁边偷鸭蛋。秋季,野鸭都要脱换飞羽,那时候常常能捡到完整漂亮的羽毛,令小声还会把漂亮的羽毛收集起来,给自己的房间装饰一番。
那个时候,双霜进来查看功课时,见令知知满桌子的羽毛,不知是过敏还是被吓到了,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然后让她快去把这些又脏又臭的野鸭毛丢了去。
她想到双霜那么出糗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
小泥鳅在一旁看着,也浅浅地笑了。
“你们来得这样早。”班绫不知从哪片芦苇中冒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几片羽毛。
见扭过头来的站着的男人不是孙客,她有些许诧异,但没有表现出来。
“也是刚到,”令知知答,见她手上拿着羽毛,“这是白鹇的毛?怎么会在这里?”
游暮往也从芦苇丛里歪头出来,接话道:“不知道被什么野兽拖过来的,在河边只剩半具尸体了。”
令知知自从养了那几只乌鸦,对鸟类有一种爱屋及乌的感觉,只觉那白鹇好可怜,问道:“你们从人家尸体上拔下来的啊?”
“倒没有那么生猛,”班绫接过游暮往手里的鸟羽,在旁边的小水坑里把根部洗净,塞进了怀里,“就在尸体不远处,这些大概是拖拽时掉落的。”
令知知点点头。
只是没想到班绫到了如今这个年纪,还是会像孩童一样收集羽毛。不过现在双霜和班项已经和离,估计班家也没人敢管她了。
游暮往抬头看了一眼,道:“时间不早了,走吧。”
几人骑上马,下午便到了朝冕城附近。
令知知把面具戴上,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之前在朝冕城被人教训过,不得不带个面具遮掩一下。”
没想到班绫和游暮往没怎么理她,只是淡淡说了句:“原来如此。”
当是行走江湖久了,什么人都见过。令知知这样想。
小泥鳅见天色还早,便说:“我在此处附近认得一家酒楼,不如先去吃点?”
“一天没吃,饿死我了。”班绫哀怨地看了游暮往一眼,然后对小泥鳅道,“快带路吧。”
四个人点了四道菜,都是朝冕城的特色。店家见小泥鳅是熟客,还给加了一道藜蒿炒腊肉。
见酒楼的布置有些熟悉,令知知问:“这是不是当时玉蓉小蟹办宴席那家酒楼?”
“正是。”小泥鳅挨个给他们添好了米饭,班绫再要了一个空碗。
“你们之前在朝冕城做工?”班绫把汤舀到碗里,吃饭先喝汤,一向是她的习惯。
小泥鳅接话:“嗯,我们之前就在南尾街那边,开了第一家孔明楼。”
游暮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窗外大风吹过,几人优哉游哉地扯着闲话。
不过一会儿,风大得把靠窗的布幔吹得卷起,小二们在楼里一边忙着收东西,一边帮客人换到里桌吃饭。
一个看起来和小泥鳅年纪相仿的男子过来帮忙把菜都端到里面的房间去。
令知知说:“不必了,我们这桌结账吧。”
“今日是我们醉仙阁招待不周,下次来定好生伺候。”那小二样子清秀,以为是自己没伺候好,满脸的歉意。
令知知摆摆手,眼神盯着游暮往。他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该给银子了。
小泥鳅拿出两把油纸伞,递过去。
“你带了几把伞?”令知知看他背着的竹筐里,似乎还有东西。
小泥鳅笨笨地答:“四把啊。”
“拿两把就行。”
令知知说完,把这两把伞递给刚刚忙完正擦汗的小二,说:“这两把就留在你们店里了。”
“多谢,多谢。”小二接过,拨开黑幕下的雨珠,隐隐约约能看见他的表情,欣喜又感激。
小泥鳅和游暮往负责撑伞,班绫第一次展现得如此小鸟依人,几乎是挂在游暮往的胳膊上。许是一天奔波下来,有些困倦,接连打了几个哈欠。
反观小泥鳅和令知知,要是伞足够大,那中间怕是可以修一条官道出来。
“掌柜的,那可是我们自己家做的伞。那银竹条,一捆就要这个数啊!”小泥鳅伸手,黑漆漆的,也看不清楚他伸了几根指头。
令知知很庆幸这夜晚伸手不见五指,不然心里得多后悔啊,她爱钱,可花起钱来又总是控制不住的大手大脚。
她看起来是解释,实则安慰自己道:“既然是演戏,就要演得更真些才好啊。”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是冒着暴风雨走到了崇文阁的牌坊前。
在门口侍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拦住了几人。
游暮往把伞一抬,那侍卫便说要先去通传一声,几人只好待在旁边的围墙边瑟瑟发抖。
阴雨夜,几人被请进去的时候,也看不出崇文阁的外形,佯装随意地看了一眼,只见里面的灯光昏暗,滴滴答答的水生不绝于耳。见此情形,令知知心中安稳了许多。
几人却先被叫到了旁边的墨客轩,游暮往许久未见的舅舅再此等候他们。
“舅舅。”游暮往和班绫叫道。
令知知差点也跟着叫了,还好小泥鳅机敏先开口:“秘书监。”
她脱去了面具,这里肯定没有相熟的人了。
“嗯,坐吧。”
几个侍女跑进来,将准备好的披风递给他们,然后又匆匆地跑走了。
听到外面的吵闹声,游暮往故意道:“外面这是怎么了?”
“天降大雨,崇文阁年久失修,怕是漏雨了。”宋清闲不咸不淡地回答。
他应该不过四十岁,但看起来要比实际老上一大截,坐在位子上的消瘦身形,只占了垫子的一半。
“舅舅不去看看?”游暮往问。
“去了又有何用,这崇文阁同我一样,不经用了。”
早有听闻,宋清闲自家妹妹受夫君牵连,被发配到东南荒岛去了。街坊邻居骂他,说他不顾及兄妹情谊,可他早就把该丢的脸都丢了一遍了,硬是怎么求情,都无济于事。
最后,便只得在这处躲清闲。
“阿嚏!”
令知知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宋清闲慵懒地抬了抬眼,道:“你这次带了朋友过来?”
“嗯,”游暮往抓着衣裳,欣喜道,“我与阿绫这不是就要成亲了,就说来给舅舅送喜帖来。这位是孔明楼掌柜的令知知,那个是他家伙计……”他一时想不起小泥鳅的名字来。
“小泥鳅。”小泥鳅自己回答。
他抱歉地笑了笑,继续说:“他们之前在朝冕城做过生意的,这次回来看看恰巧遇上了,还借给我们了一把伞。”
宋清闲半天不说话,班绫只得开口缓和气氛道:“孔明楼在白子城都快把鲁班阁的生意抢完了。”
“也是干你们这行的?”宋清闲挠了挠下巴,问。
其实宋清闲向来看不上每天灰头土脸的鲁班阁,但可惜游暮往和他母亲宋悠闲一样执拗,认准的人就死也不会放手。他得知他们二人的婚讯,象征性地劝了几句就作罢了。
班绫也听出了宋清闲的话里有话,还是硬着头皮道:“可不是嘛,虽然是对家,但和令楼主打过几次照面后,发现她技法也不赖,就交了她这个朋友。”
“哦?”宋清闲的语气上扬,但表情冷漠。似乎并未在意令知知的身份。
外面传来几声闷响,随即,有木材断裂的声音。
屋外不管是守卫还是仆人,都乱作一团,声音也越来越大。
令知知故作担忧地看了一眼外面,说:“这崇文阁里,放得可都是皇家藏书?应该价值不菲吧。”
宋清闲表情淡然:“嗯。”
“不如让我去看看?”她把小泥鳅身后的竹筐拿过来,“我这次来是要帮南尾巷的阮氏药铺翻新的,带了不少工具……”
宋清闲终于挪动了一下身子,然后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下,道:“不必……”
屋外的侍卫大喊道:“秘书监,那木梁好像要顶不住了!”
几道闪电划破天际。
游暮往也跪坐起来,道:“舅舅,这雨似乎一时半会停不下来,若是陛下怪罪下来……”
宋清闲站起身,甩了甩袖子,道:“去罢。”
四人相视一眼,终于,最难一关已经度过了。
只是进了楼,借着时明时灭的灯光,众人才明白为何宋清闲对这瓢盆大雨无动于衷。
这楼中空空如也,书早被搬得干干净净。
风吹得烛影摇晃,昏黑的楼里,四个人面面相觑。
但是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又怎么好推脱呢。关于《天文志》,只能今日之后,另寻他法了。
令知知带了几条毛毡和皮革,固定在稳定的木架上,要比寻常铺茅草要抗造防水些。
捅的窟娄不大,只是这崇文阁确实有些年头了,有些木头牵一发动全身,修修补补,花了好些功夫。
还好崇文阁守卫极多,还都是些壮汉,不然还真干不好这活。
弄了大半夜,终于是把楼顶给补好了。
天也就快亮了。
几个人身上的衣物又湿又重,像一窝老鼠似的窝在一起互相取暖。
宋清闲进到楼内,故意把地板踏得生响,上下左右看了看,偏要把这几个劳累了一整夜的年轻人吵醒,然后问:“这就修好了?”
“嗯?”令知知皱着眉头,眯着眼,实在是累得不行,“嗯。”
“就这?你们弄了一夜?”宋清闲指了指楼顶。
令知知挑挑眉毛,累得辩驳不了,还是只回答了一个“嗯。”
游暮往被吵醒了,这一夜,他个子高,又是搬木头,又是刷涂料,也是使了大力气的。“舅舅……天亮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道。
宋清闲把游暮往拎起来,杀鸡给猴看道:“你们补好了就快些出去,身上的水都滴到地板上来了,这还怎么把书搬进来?”
游暮往打了个哈欠,挨个叫醒了几人。
还好他们都没有起床气,或许是真的太累了,累得连起床气都没有了。
等到正午,一个侍女在屋外敲门,喊道:“令楼主?”
令知知不情不愿地起床,被叫到正厅中吃饭。
午宴上,无人说话,个个顶着个黑眼圈。
令知知和游暮往还知道往嘴里喂吃食,小泥鳅把菜夹起,都忘记吃了,撑着头又睡了过去。
班绫直接把头杵在桌上,大声打着呼噜。
只有宋清闲一人,直直地坐在正中,还是只占了垫子的一半。
他懒得骂了,自己吃完,就又出去了。
令知知的事情还没办完,所以睡睡醒醒,好几次梦见宋清闲把书递给她,然后又拿了回去。
在梦中被逗了好多次,终于被折磨得又困累又焦虑。
终于,她拍了拍脸,站起身,走了出去。
宋清闲正撑着伞,看守卫们搬书。
这批守卫要比昨日里那些看起来要更规矩齐整些,六个人成一队,吃力地抬着黑玄木做的箱子。
这种木头,十分坚硬,故而要比其他的沉上许多。防蚊虫防潮湿,还能防火防盗,用来装皇家秘卷,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令知知看那几个侍卫被雨眯了眼睛,赶忙上前献殷勤,抽出一把伞在旁边替他们挡着。
这几个侍卫还真不一样,连句谢谢也不说,像是《坊间诡事》里记载的被鬼魂夺舍的傀儡似的,面无表情,搬完了一箱,又再回去抬了一箱出来。
令知知跟着跑了几趟,跟据地上的脚印来看,那几人连来回的步伐都保持着出奇的一致,简直是可怖至极。
宋清闲不屑地扯了扯唇,看见令知知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跟了几趟,既帮不了忙,也进不去崇文阁,在守卫旁边跑来跑去也是无用,于是尽管知道自己不受宋清闲待见,她还是舔着脸过去。
“秘书监。”她紧张地笑笑。
宋清闲看上去并不领情,把视线移到远处,说:“你们几个,给我再快些!”
令知知清清嗓子,声音亮得很,在他耳边喊:“秘书监!”
“作甚!”宋清闲一脸鄙夷地看着她,像是在说:没看见我不想理你吗?
“我有一事相求。”令知知准备坦白相告。
游暮往急匆匆地跑到二人面前,道:“舅舅。”
“你又来干什么?”宋清闲被几个娃娃扰得心烦意乱。
“班绫发烧了,”游暮往指了指正厅,“您这可有大夫?”
宋清闲不满地挥了挥袖子,怒喝了一声:“你们烦不烦啊!”
他看上去真的很不喜欢这些小孩儿,令知知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游暮往小时候不爱呆在宋家,总要费尽心思地跑到鲁班阁玩。
令知知回想,昨日班绫一直在楼外帮忙扶着梯子,许是那时受风寒了。于是急匆匆地跟在宋清闲后面回去看班绫。
游暮往给她使了个眼色。
她立马明白了这是游暮往使的诡计,在柱子后绕了一道,又回到原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