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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老约翰·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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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约翰·卡特躺在床上,双眼直直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褪色的床帐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庄园外镜湖的水声,一下一下,像是钟表指针在滴答,扰得他难以入眠。
他已经这样躺了许久了。
应该说从墓地回来,进门脱了外套以后,他就一直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
空泛的腹部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已经衰老浑浊的双眼干涩到发疼,可他既不想进食,也没法合眼休息。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阿德里安那张盛满失望的脸。
老约翰一个翻身,老旧的木床发出咯吱的刺耳声音。
他住的这间屋子在镜湖与马场的中间,是专门给车夫用的,方便照顾马匹。
泰伦成为金辉庄园的管家以后,奥利维尔曾多次建议老约翰搬去庄园内部,方便和儿子见面,但都被他拒绝了。
人老了就会忆往昔,何况他已经习惯了这里。
奥利维尔死后,泰伦也曾经来过,在屋子外头站了一天一夜。
老约翰知道他这个儿子想恳求自己的原谅,他其实不怪儿子,他只是没办法原谅自己。
当时,在悬崖峭壁之上,为什么他没有多问几句?
假如当时他坚持己见,非要问清楚泰伦让他假装车轮损坏的目的,奥利维尔是不是不会死?
失眠折磨这个年老的男人到了后半夜,他终于忍不住坐起身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穿外套。
他的手指在扣纽扣时不停地颤抖,好几次都扣错了位置后放弃了,只是胡乱地把外套披在肩上,从门后摸出一盏防风提灯,推开了房门。
带着泥土和青草潮湿气息的夜风灌进来,老约翰冷得缩了缩脖子。
他拢紧外套,沿着庄园后门的小路,一步一步朝镜湖另一侧的家族墓地走去。
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
他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接近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那样艰难。
家族墓地的石门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灰白色,两侧石柱上的斯宾塞家族家徽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麦穗的纹路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老约翰在石门前站了很久,提灯的光芒在他脚边晃动,照亮了一小片青苔覆盖的石板路。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步走了进去,随后看见了那个站立在墓碑前的,拥有斯宾塞家标志性红棕色头发的影子,手中的提灯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少爷?”老约翰开口,声音抖得都不像是他自己的。
那个人影缓缓转过身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眉毛深浓,眼窝深邃,眼骨突出,那双和与阿德里安几乎一模一样的灰绿色眼睛,在月光下仿佛泛着悠悠的冷光,冷漠而疏离。
“老约翰。”他开口,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划破了夜风的呜咽。
老约翰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重重磕在石板路上,疼痛从膝盖骨蔓延到全身,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只觉得自己被扔进了冰窟一样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到发出咯咯的声响。
“奥利维尔少爷……奥利维尔少爷……”他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您回来了……您真的回来了……”
老约翰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阿德里安老爷……”
“你没有要和我道歉的必要。”奥利维尔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平静地响起,“毕竟,我又不是你害死的。”
老约翰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奥利维尔的脸没有一丝表情,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像两块冰冷的玉石,倒映着他惊恐万状的脸。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不……”他的双手在身侧痉挛着,指甲抠进石板缝隙里,渗出暗色的血液,“不……不是泰伦……的错……是我,是我!!”
他匍匐着前进,猛地扑上前去,抱住了奥利维尔的双腿。
“如果,如果您要复仇,就请冲着我来吧!”他以为奥利维尔是冤魂索命,干裂皲皮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裤脚,“请带走我吧……泰伦他……他只是看了那封信,才……是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让他看到那封信,玛丽安明明都这样嘱咐过我了。”
玛丽安是老约翰的妻子,也就是泰伦的母亲的名字。
奥利维尔没怎么见过这个女人,因为她在奥利维尔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
“信?”他眉峰微微蹙起,“什么信?”
“玛丽安留下来的信,玛丽安嘱咐过我,只有当泰伦因为她的事情和少爷产生嫌隙的时候,才可以拿出来,我也一直放得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泰伦会发现它……”
说到最后,老约翰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早年丧妻,老年又要遭受儿子谋杀公爵罪责的良心拷问,这个为斯宾塞家族服务了一辈子的老人泣不成声。
奥利维尔居高临下看着他,居然感觉自己冷硬的心在这一刻,有那么一丝丝的动摇。
“信上写了什么?”他放轻了一些声音。
“玛丽安在信上说……她说……”老人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阿德里安老爷用泰伦的命威胁她,让她替当时参与政变组织的埃德蒙老爷顶罪……她说她没办法……她只能去死……”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穿过枝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奥利维尔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埃德蒙·斯宾塞。
他父亲最小的亲弟弟,也是奥利维尔的亲叔叔。
这位叔叔在奥利维尔很小的时候就被家族放逐了,奥利维尔只记得他离开庄园的那天哭着跪在地上恳求阿德里安网开一面,但阿德里安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自己的弟弟一眼。
“这是为了斯宾塞家的荣誉。”他的父亲脊背挺得笔直,声音还是一贯的残忍冷漠,“你今后也要把斯宾塞家的荣誉放在第一位,知道吗,奥利维尔?”
这位不学无术的叔叔在被放逐的第二年就死了,阿德里安甚至都没有允许他埋进斯宾塞家族的墓园。
理查的母亲,也就是奥利维尔的姑姑为此还痛斥阿德里安没有人性。
“不可能。”奥利维尔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石头,“我父亲不会做这种事。”
老约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和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伏在地上继续哭泣。
“他没有撒谎。”桑的声音出现在奥利维尔的旁边。
她坐在那块属于奥利维尔的墓碑上,两条小腿悠闲地在衬裙底下晃悠,和她坐在马车车厢顶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身上没有谎言的味道。”她说,墓碑上跳下来,绕着老约翰走了一圈,“嗯……浑身上下都是悔恨,可能还有恐惧?总之没有谎言。”
二人离得已经这么近了,老约翰却像是根本没有发现这个人一样,只是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
奥利维尔深呼吸了一口,遏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
他俯下身,单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只手轻轻拍着老约翰佝偻的脊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黑暗中那两座并立的墓碑上。
“那封信还在吗?”他说,“带我去看。”
老约翰的嘴唇颤抖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缓缓点头,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来:“请,请跟我来……”
奥利维尔跟在他的身后,一路来到属于马夫的那件破旧屋子,在床头柜底下的夹层里,找到了那封信。
老约翰一路都感觉自己恍惚在梦中,等奥利维尔看完信回过头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力竭地坐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桑蹲在老约翰的旁边,用手指屈戳他的脸颊,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他的生命本源看起来快要耗尽了。”
“他的寿命快要走到尽头了。”奥利维尔翻找着夹层里剩下的东西,心不在焉地解释道,“人类的平均寿命也就只有四五十岁,老约翰已经算是长寿的了。”
“这样啊……”桑慢悠悠地放下手指,半晌没说话。
奥利维尔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就把注意力全部挪了回来,从夹层里掏出其他书信,细细比对起来。
自己是正确的,有人对比着玛丽安的字迹伪造了这封信。
很聪明,也很小心,可惜忽略了掩盖纸张做旧的痕迹。
奥利维尔实在是熟悉这种感觉,毕竟他刚刚才伪造了自己身份的邀请函。
泰伦是个细心的人,如果是平常,他肯定能发觉。但这封信上的内容实在是太震撼了,对于泰伦来说,很难在看完之后还保持冷静来注意这些细节。
不,泰伦不是好糊弄的。
他就算当时没有察觉,事后也一定会去调查求证的。
他一定调查出了什么真相,什么让他彻底相信这封信的真相——比如,玛丽安确实是为埃德蒙顶了反叛的罪责。
不然奥利维尔也很难解释,为什么当年阿德里安宁愿被妹妹唾骂,也要狠心赶走埃德蒙。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但是奥利维尔暂时还想不出来。
“奥利维尔。”沉默了许久的桑突然开口,打断了奥利维尔的思绪。
他茫然地转过头去,看见了站在屋子里的桑。
她微微歪过头,属于人类的漆黑眼珠里倒映着屋内摇曳的油灯灯光。
“你现在多少岁了?”
夜风渐渐小了,镜湖的水声变得清晰起来,一下一下,像钟表指针在滴答。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带着木头腐朽的甜味和布料陈旧的酸味,混成一种令人胸口发闷的气息。
“二十九……快三十了。”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唔……这样啊。”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眨了眨眼睛,“短生种的生命,果真是弹指一挥间。”
奥利维尔张了张嘴,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胸腔里,沉甸甸的,怎么都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