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灵魂是什么颜色》卿念否

17、融星议会 侦察舰

　　融星没有白天和黑夜。

　　这颗位于银河系旋臂末端的星球，表面没有固态陆地，只有半透明的“星能结晶”构成的网状结构。星核在中心缓慢旋转，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穿过层层结晶，照亮了整个星球。光线从不熄灭，只是明暗交替——最亮的时候相当于蓝星的黄昏，最暗的时候相当于月夜。

　　星核议会厅悬浮在星核上方，由七根能量柱支撑，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七道金色的能量体围成一个半圆，悬浮在黑暗中。中央的席位空着——那是议长泽拉齐的位置，他从不坐在中央，他喜欢站在暗处，让其他人找不到他的方位。

　　今天，六道能量体到齐了。

　　泽拉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冰层下的水流。

　　“舰队出发，按照融星时间。距离到达蓝星，还有大约十一天。”

　　“十一天？”维森的声音苍老但沉稳，她的能量体比其他人都暗淡——不是因为地位低，而是因为她把大部分能量都用在了研究上。“原定航程是十五天。你提速了百分之三十。”

　　“压缩空间跳跃的频率增加了一倍。”

　　“能量护盾的损耗率呢？舰队在高速航行中如果遭遇空间碎片——”

　　“不会遭遇的。”泽拉齐打断她，“航线已经计算过了。十一天后，舰队抵达蓝星。蓝星时间大约两年零十个月。”

　　议会厅里安静了几秒。另外五道能量体没有任何动作——他们习惯了泽拉齐和维森之间的交锋，没有人愿意站队，至少在局势明朗之前不愿意。

　　两年零十个月。

　　维森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舰队到达的时候，林夏殊应该还活着——如果泽拉齐的数据准确的话。

　　“下一个议题。”泽拉齐说，“O-37-219。”

　　维森的能量体微微震动了一下——那是融星人表达“警觉”的方式。

　　“O-37-219失联二十年，按照条例，已被列为‘任务状态不明’。但最近收到了来自蓝星方向的加密信号——不是他发的，是Z-000发的。”

　　泽拉齐的话音落下，议会厅里的能量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五道能量体中的两道微微向前飘了半米——那是贵族阶层的代表，他们对任何与殖民有关的信息都高度敏感。

　　“Z-000还活着？”一道能量体问。

　　“活着。在蓝星两百年，建立了自己的势力网。他报告了三件事。第一，O-37-219还活着，但他的能量在衰减，预计不到三年就会耗尽。第二，蓝星存在‘源之民’的后裔，源点可能已经苏醒。第三——”

　　泽拉齐停顿了一下。

　　“第三，源点可能已经被人接触过了。”

　　议会厅里的能量场剧烈震荡了一下。

　　源点。那个五千年前被认为已经毁灭的传说之物。如果它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在蓝星，如果它已经被人接触过了……

　　“被谁？”另一道能量体问。

　　“不知道。Z-000的信息不完整。但他的结论很明确——源点醒了。”

　　维森的能量体没有震动。她在控制自己。

　　源点醒了。如果源点真的能修复星核，如果它能被带回融星——一切都会改变。不需要殖民，不需要掠夺，不需要把其他文明踩在脚下。融星可以活下去，用不伤害任何人的方式。

　　但泽拉齐不会允许的。

　　“我的建议是——舰队继续前进，同时派一艘侦察舰提前抵达蓝星，确认源点的情况。”泽拉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侦察舰的航速比主力舰队快，可以在主力舰队到达前大约蓝星时间半年到一年抵达。”

　　“然后呢？”维森问。

　　“确认源点位置。如果源点存在，主力舰队到达后的首要目标从‘殖民’调整为‘控制源点’。”

　　“控制之后呢？”

　　“带回融星。用于星核修复。”

　　议会厅里再次安静下来。五道中立席位中的两道开始微微震动——他们在讨论，在用融星人特有的方式交换意见，不发出声音，只通过能量频率的细微变化。

　　维森知道泽拉齐在说谎。

　　“带回融星用于星核修复”——如果源点真的能修复星核，泽拉齐不会把它交给议会。他会把它据为己有，用它来控制整个融星。一个拥有无限能源的议长，不再需要议会。

　　“我反对提前派侦察舰。”维森的声音很平，“侦察舰的航迹可能被蓝星监测到。蓝星的科技水平虽然不如融星，但他们的天文观测设备已经能够捕捉到太阳系内的异常物体。如果在主力舰队到达之前就发现了外星飞船的存在，全球会陷入恐慌。恐慌导致混乱，混乱导致抵抗。一个团结的蓝星，比一个分裂的蓝星更难对付。”

　　泽拉齐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迎接舰队？”

　　“我的意思是——给他们时间。时间会让他们分裂。人类这个物种，最大的弱点就是不团结。两年多的时间，足够让他们自己打起来。等舰队到达的时候，他们连统一的防御体系都建立不起来。”

　　五道中立席位中的三道开始向维森的方向偏转。

　　泽拉齐注意到了。他没有反驳，只是说：“继续讨论。”

　　议会结束后，维森回到了她的实验室。

　　实验室位于星核外围的一颗小结晶体内，空间不大，但堆满了各种能量探测设备和数据存储晶体。墙上的全息屏幕显示着一组复杂的能量转化公式——生命能转化装置的核心算法。

　　她已经研究这个五十年了。

　　五十年，融星时间，换算成蓝星时间将近五千年。五千年前，第一批观察者出发的时候，她刚刚开始这个项目。五千年后，观察者换了一批又一批，舰队摧毁了一个又一个文明，而她的研究仍然没有突破性进展。

　　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

　　是因为她没有足够的数据。

　　生命能——蓝星生命特有的生物电场——无法在融星环境下模拟。她需要实地采集的数据，需要观察者在蓝星收集的能量样本和转化记录。但泽拉齐把大部分观察者的数据都截留了，只给她一小部分，美其名曰“资源共享”。

　　她知道为什么。泽拉齐不希望生命能研究成功。如果生命能被证明可行，融星就不需要殖民了。不需要殖民，就不需要舰队。不需要舰队，就不需要泽拉齐。

　　一个没有舰队的总司令，什么都不是。

　　“维森。”

　　一个声音从实验室入口传来。维森转过身，看到一道暗金色的能量体飘了进来——科洛恩，融星总司令，泽拉齐名义上的盟友。

　　“科洛恩。你不应该在议会结束后来找我。泽拉齐会起疑。”

　　“他已经在疑了。”科洛恩的能量体稳定地悬浮着，没有任何波动——那是融星人表达“冷静”的方式。“他疑所有人。包括我。”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因为我想知道——你的研究，到底能不能成功。”

　　维森看着他。科洛恩的能量密度很高，比议会里大多数人都高。他是战士阶层出身，靠军功一步步爬到总司令的位置。和泽拉齐不同，他不是贵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融星的阶级体系有多扭曲——战士流血流汗，贵族坐享其成。

　　“能。”维森说，“但需要时间，需要数据。”

　　“O-37-219手里有数据。”

　　“对。但泽拉齐不会让我拿到。”

　　“所以你需要别的途径。”

　　维森的能量体微微震动了一下。

　　“你有办法？”

　　科洛恩沉默了几秒。

　　“我有一艘退役的侦察舰，没有被登记在舰队名录里。它可以进行一次单向跳跃——不是送人，是送数据。”

　　“送数据？”

　　“把你的研究数据压缩成一个能量包，通过侦察舰的通讯系统发送到蓝星。O-37-219的通讯器虽然损坏了，但应该还能接收。”

　　维森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如果泽拉齐发现——”

　　“他不会发现的。”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那艘侦察舰在档案里已经‘销毁’了。二十年前，一次训练事故。没有人会查。”

　　维森的能量体剧烈震动了一下——那是融星人表达“震惊”的方式。

　　“二十年前？你在二十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科洛恩没有回答。

　　“为什么？”维森追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科洛恩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能量体在实验室的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暗淡，边缘的金色纹路几乎看不见了。

　　“因为我是战士。”他终于开口了，“战士的职责是保护，不是掠夺。融星的舰队已经很久没有‘保护’过任何东西了。我们在掠夺，在屠杀，在摧毁。这不是战士应该做的事。”

　　他转过身，向实验室入口飘去。

　　“侦察舰的航程需要蓝星时间大约两年。它会在主力舰队到达之前大约半年抵达蓝星。你的数据——提前半年到林夏殊手里。他有两年的时间来验证生命能转化装置。”

　　“他的能量还能撑多久？”科洛恩问。

　　“不到三年。”维森说，“至少泽拉齐的数据是这样显示的。”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泽拉齐的数据不一定准确。但即使准确，两年后数据到达时，林夏殊还活着。他还有机会。

　　科洛恩的能量体稳定地悬浮着，没有波动。

　　“两年。够了。如果他还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他的能量体消失在入口处。

　　维森独自悬浮在实验室里，盯着墙上那组未完成的生命能转化公式。

　　五十年了。

　　终于有了转机。

　　她闭上眼睛，能量体开始震动——她在用自己的能量生成一段加密信息。信息的内容是：生命能转化装置的设计图（理论部分），以及一份给林夏殊的简短留言。

　　留言只有一行字：“你不是棋子。你是希望。”

　　她把信息压缩成一个能量包，储存在一颗小晶体里，然后把它放进一个密封的金属容器。容器上刻着一串数字——那是埃莉诺的识别码。

　　侦察舰将在融星时间一天后出发。经过大约蓝星时间两年的航程，它会到达蓝星外围，将能量包发送给埃莉诺。

　　两年。

　　如果林夏殊还活着。

　　与此同时，蓝星。

　　埃莉诺站在海边，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她的能量已经耗去了大半，维持人形变得越来越困难。每隔几个小时，她的手指就会变得半透明，像快要融化的冰。

　　她盯着手机屏幕。维森的消息在十分钟前到达——通过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加密频道。

　　“侦察舰已出发。预计两年后到达。你的任务是接收能量包并转交给O-37-219。这是你最后一次任务。完成后，你的能量应该还能维持蓝星时间大约三十天。三十天内，申请撤离。这是命令。”

　　埃莉诺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离开海边。

　　两年。

　　三十天。

　　她不需要撤离。

　　她在蓝星生活了这么多年年，看着这颗星球上的日出日落，看着四季更替，看着这座城市从一个小渔村变成现代化都市。她见过这里的人在海边放风筝，在公园里散步，在深夜里为失去的亲人哭泣。

　　两年后，能量包到达的时候，她还在不在？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会完成任务。

　　埃莉诺裹紧外套，走进夜色中。

　　身后，海浪拍打着礁石，一遍又一遍，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三天后，侦察舰从融星出发。

　　它不被任何人知道，不在任何舰队名录上，没有标识，没有编号。它像一颗流星，无声无息地滑入空间跳跃轨道，消失在星海深处。

　　船上没有乘客，只有一颗小晶体。

　　晶体里储存着一个文明存续的希望。

　　两年后，它会到达蓝星。

　　如果一切顺利。

　　如果没有人发现。

　　太多的“如果”了。

　　但这是维森唯一的路，也是蓝星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