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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别来无恙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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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日前,一条七帆渔船自东洲启航。
七天前,有一倒霉蛋从重重海波中探出头,万分狼狈地爬上面前一块零碎木板,全身湿透如水鬼现身,只装作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过路人。
偃月城之名不光流传在四洲修士耳中,凡间亦有所闻名,甚至于,偃月城在凡间的名声还要比在仙魔两道中更大一些。传闻中,这是一座能实现所有梦想的海上仙城,金玉为地,白石为墙,中有一株巨木,似银非银,似木非木,枝头挂的是璀璨宝珠,树中流的是琼浆玉液,只要在树下许愿,便会有仙人应许。
当然,但凡是个有点常识的修士都知道偃月城是什么地方——谢渡老巢,九死一生、万劫不复之地!
至于里面什么构造,到底有没有璀璨宝珠、琼浆玉液,那便全看消息来源了。若是仙道修士所言,那偃月城必然是乌烟瘴气、遍地血池,这里一条残肢那里一块碎尸的恐怖地方,若是魔道修士所言,偃月城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藏宝地,稀世功法、天阶灵器应有尽有,几辈子都花不完!
这些传闻一听就很假,因为世上真正去了偃月城还活着出来的修士,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可贺循知道,这里面有一件事是真的——偃月城里当真有株巨木,似银非银,似木非木。
他还知道,那是上古建木的后裔,天柱崩塌之前就已经萌芽了。
修士不能进,可凡人还是有希望的。
全身修为已封,春夏之交的海风打在身上并不温暖。贺循深深叹了口气,权当自己是在淬炼体魄。传闻中的飘渺仙城还很遥远,但按照那些有幸进入过偃月城的渔夫的说法,这个时节是最有可能碰上那座城的。
三天前,贺循半死不活地趴在木板上,脸色青中带红,十分怀疑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条臭烘烘的咸鱼干。若不是修士的体魄趁着,自己此刻已经一口一口地躺在鱼腹中了。
日头晒得头昏昏,听了许多日的海涛声变得古怪,似乎夹杂着尖锐鸣声。这说不定是开始幻听了。不,修士会幻听么?贺循开始后悔,本就是撞运气的事,显然自己的运气并不好,也许,该试着找一找钟慎,自己这位师弟最是柔软心肠,只是谢渡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海里泡着,很舒服么?”
贺循一惊,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个全身罩着白袍子的女人,盘腿悬坐于海面之上,面容模糊得像流云,声音却清晰得像静水红莲,从此再不能忘。
他支支吾吾了几声,只说自己是个不幸遭遇船难的倒霉渔夫,稀里糊涂飘到这里了,心里却揣测着这人背景。
对方没回答,也可能是轻轻笑了一声。
贺循等了许久,渐渐觉得自己如烤板上的鱼,浑身都滚烫,许久才正了衣冠抬头道:“久闻偃月城大名,便想着来碰碰运气,如此伪装实在是狼狈,道友见笑了。”
“几日前刮风暴,你漂错了方向,偃月城在西南,距此地有百里,”她淡淡道,“不过偃月城的禁制极是精妙,你这么伪装是不成的。”
贺循视线不自觉下移,注视着她垂下的迤逦衣袍,水珠在其上滚动,如珠玉迸溅,“多谢道友提醒,我……”
他古怪地磕巴了一下,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对面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声音仍然波澜不惊,“想来你我有缘,你若要去偃月城,我可以送你一程。”
一直灵光消失在天际,贺循仍然不知道这位修士姓甚名谁,又为何而来。
这一切就像一场梦——凡人乘运漂流而来,自己得助从空中而来。
“喂小子,在这里挡到做什么?你是要讹我么,告诉你,没门儿!”推车老伯骤然怒骂起来。
贺循抱歉地笑笑,侧身让开。
偃月城的一天又开始了。满城无生人,满城烟火气。没有凡人会怀疑大街小巷里这些行动自如的傀儡其实并不是活人。
唯一的问题是,他没有找到那株梦中神树。
这里确实有一株巨木,但只是寻常梧桐,只是树龄大了许多,已达到合抱之粗,偃月城的居民有事没事就会来拜拜,逢年过节或是红白喜事也会来这里祈福。
贺循信步走去,缓缓停在三丈外,随意捡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盘腿一坐,开始清修,挂满红绸条和木牌的枝叶在头顶扫过,发出阵阵沙沙声。
几息后,他睁开了眼,市井喧嚣仍在耳侧,卖馄饨的老伯仍在勤勤恳恳地包着馄饨,毫无异样,遂再度闭眼。
片刻,又睁眼。
这一回,他确认自己不是错觉——偃月城确实在震动!
眨眼之间,平平无奇的大梧桐便通体泛起乳白色的灵光,像是被撒了无数珠光粉,就连红绸和木牌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光。
“……神、神树!”
天际已然阴云密布,闷雷接二连三响起,看上去是要下暴雨,偃月城居民却没有各自奔逃回家,而是呆呆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天空,表情生动的脸上逐渐回归空白。
贺循心知不对劲,试图撤退时却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浩荡威压凌空落下,压得人动弹不得,几欲窒息,很快没了意识。
再度睁眼时,面前帐幔重重,青色文鸟于其上缓缓游走,温柔地看了他一眼,恍然若生,鼻尖亦是异香隐隐,有人飘然而至,“仙君,东望仙君近日有事,暂不能来做客了。浮玉山主人邀您月半去宴饮,可要应下?”
“……什么?”
严文洲已经数不清自己死了几次。
这破地方凶险得古怪,生民尚兽皮裹身,住于半地穴之中,道德、律法朦胧难言,几无文字传世,整天不是洪水滔天,就是赤日炎炎,人食人是常态,时而还有滚滚兽潮,唯有一点很明白——拳头大的便是王!
可那些只见过寥寥几面的仙人却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几乎就是后世宗门修士们的上古翻版。
按理说,以自己的经验也不至于死得这么快,奈何自己时不时便成个连话都说不了的婴儿,脑子里塞了再多功法也没用,时候一到一样喂了野兽。
利齿穿透血肉的感觉仍然盘桓心头,严文洲一看,哭笑不得地发现自己这回居然成了只杂毛小鸟。
他起身抖了抖羽毛,又走了几步,只觉通体轻快,不由十分满意,行动自如无暗伤,起码不会在逃难的时候被丢下了。
这破地方定然是跟那颗仙品灵石有关的幻境,既然是幻境,就一定有挣脱出去的方法,先前那般倒霉,全然是因为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原因!
他缓缓坐下,尚还不十分熟悉的身体却一屁股坐了下去,甚至还因为重心不稳直接向后躺倒在了巢里,颇有些狼狈。
这鸟尚未蜕尽绒羽,算是幼崽,如此也是正常的。他如此安慰自己,又将几回还记得住的转生经历细细想了一遍——被捅死、被淹死、被掐死、被血祭、被踩死、眼睛一闭不知怎么就死了……唔,除了倒霉没什么特别的,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在这个糟糕透了的世界里。
若典籍记载得没错,那此处幻境映照的是天柱崩塌前的上古世界。
杂毛小鸟幽幽叹了口气,艰难地朝天抬了抬翅膀,以一种无人能懂的方式表达自己对天道以及天柱之上神仙们的鄙夷。
这世道,都不管管么?
然而再怎么冷嘲热讽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他饿了,他不会飞。
杂毛小鸟艰难地站了起来,心里忽的又咯噔一下,巢里怎么只有自己一只雏鸟?爹妈兄弟姐妹呢?
下一刻,熟悉的吵嚷声传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脚步落在枯叶上的窸窸窣窣声。一声唳鸣,阴影从天而降,带起的狂风刮下无数青绿翠叶,庞然巨影将严文洲牢牢护在了身后,无形灵力隔开了所有杂物,一点砸不到幼崽身上。
成鸟羽毛远不如幼崽软,支楞起来时甚至能把严文洲再度戳个踉跄,转瞬间,它淌下的鲜血已经蔓延到了鸟爪上。
翅膀伤口灵光闪烁,隐有兵戈杀气,应该是为箭矢所伤。看模样,这应该是不鸣鸟,雌雄鸟一生相伴,数十年只孕育一枚卵。
而已经走到近处的上古部族民的只言片语肯定了他的猜测——他们是来找食物的。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来的人修虽粗布麻衣,但境界颇高,即便不鸣鸟放到后世已经是小心翼翼供奉起来的镇山神兽级别,但半柱香之内,便已经哀鸣着坠落。
雏鸟自然也没好果子吃。
说不定,还会更早被吃掉,毕竟以不鸣鸟的体型,应该会被当做荒年储备粮风干存起来。
一箭穿心,严文洲眼一睁一闭,仍然是满眼翠绿,抬了抬胳膊,视野里却是一片斑斓豹纹,梅花圆点不断蔓延开。
唔,这回换豹子了。
能活几柱香呢?
严文洲难得笑不出来,不鸣鸟坠落时的哀鸣犹在耳侧,不似那些仍只能连蒙带猜的上古语,不鸣鸟的情绪丰沛到近乎令人承受不起。
他自然分得清,这并非自己的错。可在那一声长鸣中,无数次短暂生死积聚起来的痛苦愤懑在心里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就此绵绵不绝地流淌了出来。
他烦躁地起身溜达了一圈,只觉灵气熏熏然,却完全辨认不出身处何地,自己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他心头一突,身形一闪,炸毛般地横越了几丈。原地,一只黑黄巨虎从林中缓步走出,朝他悠悠甩了甩尾巴。对方横骨未炼化,对着严文洲就是几声抑扬顿挫的嗷嗷。
奇异地,严文洲懂了这大老虎的意思——浮玉山主人将这里开辟成了道场,此地所有妖兽不论境界如何,通通不能留了!
行吧,既然如此,还能怎么办呢?
按照上古时期的境界标准,这位浮玉山主人怎么也不是现在的自己能抗衡的对象。
花皮豹前爪扒着地面,不甚熟练地伸了个懒腰,甩着尾巴跟着大老虎向外走去。走出几里,视野渐渐开阔,波涛声隐隐传来。
大老虎又嗷嗷叫了几嗓子,扭头看了眼,四只爪子在地上不安分地倒换了几回,又加快速度往前走。
严文洲听懂了,没好意思叫唤,只紧紧跟了上去,心想这浮玉山主人还怪心善的,居然还给他们这些难渡汪洋的走兽安排了一条船。
到了眼前,他更是啧舌——七层大船,通体白玉,船身绘以朱红纹饰,而那雪白的高昂桅杆上则挂着一面绣着玉山的大帆。
放到后世,这艘船足以为大宗重宝,而在上古,这仅仅只是清场用的小玩意儿。
船头前飘然悬着一人,通身着青,怀里抱着一柄白拂尘,十分显眼,只是闭着双眼,似乎完全不关心周围发生了什么。
严文洲按捺不住好奇心,从喉咙里挤出极小声、极短促的一声,但许是尚未熟练掌握不说人话技能,也可能声音太小直接被海风吹散了,大老虎半点没反应,自顾自地登上甲板,兜了几圈找了个空地方卧下。
一千次心跳后,船身微微一震,甲板外景色急剧变化,船开动了。
天柱崩塌前,四洲为一州,州外皆为汪洋,后世称之为中州与无尽海。
严文洲起身踱到船边,只见时不时便有庞大阴影游曳而过,凶煞气甚至在船外凝出一团散不去的瘴雾,若是直接泅渡离开,恐怕绝大部分妖兽都会成海中妖兽的小零嘴。
视野极处有点点绿色,应该就是中州了,也就是浮玉山主人为他们设定的目的地。
说仁慈,的确仁慈,要说霸道,却也霸道。中州生灵无数,像他们这一山头外来户还不知能不能找到地方。
严文洲惆怅万分地叹了一声,也不知温蘅是否也落到了这幻境中,若是正在这里……
大老虎凑了上来,短而硬的毛擦过豹子身体,压着嗓子吼了一声。严文洲再一次懂了他的意思——船头的青衣人叫疏桐仙君,天赋与心性极佳,六百年便已得道,是浮玉山主人座下第一得力人,生性喜静,他唯恐惹怒故才不答。
严文洲想了想,没皮没脸地问了句虎兄和自己是什么关系,得来一双瞪得几乎脱框的黑眼睛,眼神仿佛在看大傻子。
严文洲坦然受之,回忆着虎兄方才的动作又催促似的蹭了蹭。
轰——甲板巨震,满船的飞禽走兽一下全都飞了起来,杂毛满天,叽叽喳喳与嘶吼齐出,好不热闹。
长而灵活的尾巴在桅杆上借了把力,利齿深深卡在船舱外壁上,严文洲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卡在了自己,船头出现的巨型黑洞便显得更为惊悚——漩涡似的口器布满利齿,连着口器的软肢布满肉疙瘩,一只只红通通的眼睛正在其上开开合合,忙碌得很。
如此丑陋,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严文洲看得脸都绿了,扭头一看正好捕捉到疏桐仙君战败坠落的身影,不由一怔——说得这么厉害,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
没了阻碍,上古版本的长蛸飞速张牙舞爪地爬上来,硕大无朋的脑袋几乎将天穹也遮盖住,长腕轻轻一扫便是一片飞禽走兽消失。它的口器仿佛天生是用来进食的,无论是带毛的还是披甲的,只要被吞了进去,就没有吐出来的的。
即便是早知上古时期炼虚不如狗,渡劫遍地走,仙君才勉强算是个人的严文洲也不由瞳孔地震,下意识地朝船尾巴奔走。
即便是死,死在这东西嘴里未免也太糟心!
然而这天杀的东西实在太快了,转眼间,腥风便已在身后,软肢挥舞的破空声更是尖锐到盖过了砰砰心跳声,千万双红眼的恶毒视线仿佛已经将严文洲盯穿。
玉船,恶蛸,花豹,怎么想都只有一个结局。只消一息,奔跑如风的花豹便会化作长蛸腹中的一滩血水,而这艘精致非常的小船也会被整个儿拖入海底,为这海中恶物的宝库更添一份微不足道的玩具。
可天道到底没有允这一息时间。
刹那之间,有人踏风而来,剑光明亮如雪。
严文洲只觉得天地间似乎安静了一瞬,再回头时只见那丑得难以言喻的玩意儿面前站了一个美到无法形容的仙人。
和他相比,方才那疏桐仙君一下成了不知名路人。
“……东望仙君!?”
说话的人是谁,严文洲不知道,东望是谁,严文洲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人定然是温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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