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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花树 “陈西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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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城正值雨季,已经一连好几天没有阳光的沐浴了,但六月的燥热不减丝毫,教室里的学生额头上都浮着一层薄汗。
一个女生实在受不了了,把手上用来扇风的试卷摔在桌子上,径直走向空调调低温度。
“住手!”,一声尖叫传来。
其他人纷纷抬起脑袋,看到了“空调管理员”李东满头大汗地走向那个女生。
“不是李东,你自己都热成这样了,为什么不让我调低温度,电费又不用你交。”,女生拨去沾在额前的刘海,有气无力地说道,然而李东仍坚持着,把空调温度跳高。
“学校有规定,空调温度不准超过25摄氏度。”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这样下去大家怎么学得下习?!”
两人争论不休,空调温度一会儿升一会儿降,伴随着一声闷响,它结束了自己颠沛流离的一生。
大家惊呼一声,眼睁睁的看着救命稻草停止运作。没了冷气,教室瞬间乱作一团,苏知放下水笔,敲打桌子维持纪律。
办公室里,苏知跟班主任阐述着事情经过。
“学校把经费都用在学校建设和教学上了,不可能会额外给我们班换空调,既然是他们两个弄坏的,就让他们俩去处理吧。”,班主任头都没抬,眼睛一直粘在电脑上。
学校最近有个讲课比赛,个个老师都忙着准备课件。
苏知点头,离开。
……
雨点打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水洼,苏知收回伞,抖了抖上面的雨水进了玻璃门。
“妈,我回来了。”,她放下书包,迈向浴室的脚刚走出一步就被叫住。
“先别洗了,快帮我把这些果切送到东路236号陈先生家。”,苏母将塑料袋打上结递给她。
一路上,苏知都在想学校的事,两个人都不愿意处理,教室里热得像炼炉。
须臾,苏知看到了一栋与周围不同的房子,现代简约风建筑,门口两棵罗汉松矗立在白色鹅卵石中。
门铃响起,大门被打开。
“您好,您的果切。”,苏知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出乎意料的,男生没接,回头朝屋内喊了一声。
苏知看过去,一个高挑的男生走出来,他穿着宽松家居服,乌黑的头发还湿着,五官分明,骨相优越。
陈西年停在苏知面前,身姿笔直,不禁让人感到强烈的压迫感,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开口道谢。
他的嗓音像是一抹阳光,驱散了苏知周围的阴沉。
心止不住地颤。
翌日,苏知咽下最后一口粥,背上书包撑起伞去往学校,教室窗户全部开着,大家一边扇风一边早读。
下课铃一响,班里的人就火急火燎地跑到别的班门口蹭冷风,苏知明白再这样下去会出事儿的,但奈何力不从心,家里的开销全靠苏母的水果店,生病的外婆,酗酒的爹……
还是算了吧。
然而做为班长,她还是一次次向班主任求情,可回应她的只有那一句别打扰我。
午饭过后,雨渐渐停了,孙白回头打断了正在解物理题的苏知。
“我刚刚听说陈西年回来了。”
“陈西年?”,她疑惑,苏知是转学来的,所以对班里的一些事不是很清楚。
还没等来孙白的解释,班里的几个大嘴巴就开始了。
“我去!陈西年回来了,正在办公室呢。”
“他怎么回来了啊?”
“这不明摆着吗,无非就是在城里惹了事,被学校开除了。”
“你别乱说,就他那家庭条件被开除了也不应该回我们这个连外卖都没有的破地方啊。”
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陈西年已经抱着一摞课本走进教室了。
除了苏知。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几个人抬着一台空调走进教室。
讲台下的各位全部愣住,有人率先打破平静——“最新款唉!”,班主任跟在几人身后,向大家解释着空调的来历。
“另外,学校不再限制空调温度。”
此话一出,全班沸腾。
毋庸置疑,在这之后再也没有一个人议论陈西年回来的原因,大家围在他桌前又是递水又是递糖。
伴随着一声声陈少爷,陈西年立马在学校里出了名。
但他并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种叫法,班里几个男生在他比其他人都大一岁的基础上,亲切地称呼他为“陈哥” 。
……
几天过后,陈西年的校服来了,苏知去年级处取来递给他。
“谢谢。”,陈西年双手接过。
在这几天的相处下,苏知发现他全然不是别人口中目中无人的公子哥,他对任何人的礼貌都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倒与班里口吐芬芳的人截然相反。
流感高发期悄然而至,在班主任一次又一次的强调下,苏知还是患上了。
在高烧不退,咳嗽的肺都发痛的境况下,苏知提出了请假的诉求。
令她吃惊的是,班主任居然拒绝开假条,原因竟是担心会影响到后天的讲课比赛,苏知无言以对,趁保安不注意直接翻墙出了学校。
冰凉的药液一点点地流入苏知的身体里,她呆住,脑海里全是班主任拒绝批假时的话。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比身体还重要的东西。
雨一会下一会停,看着未输的两瓶药,苏知叹了口气,“早知道这么久,就提前吃点东西了。”,她喃喃到。
然而比饥饿还可怕的事出现了——她想上卫生间。
苏知小心站起身,尽量不碰到针头,她一手高举药瓶一边匍匐前进,谁知半路杀出来个熊孩子,一头撞在她针头上。
疼痛迅速蔓延,白皙的手背鼓起一个大包。
就这样,她又挨了一针。
诊所老板看了眼时间,又看看苏知,左右为难。
彼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路过门口,老板大喊:“西年!帮张叔看会诊所行吗?就这一个小姑娘,我该去接孙子了。”
苏知抬头,撞上陈西年的目光。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玻璃门上,诺大的诊所只有两个人,静的仿佛能听见药液滴落的声音。
陈西年看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看看她的药瓶。
“那个……”
“有事就说。”
“能陪我去个卫生间吗?”
男生收起手机,起身拿起药瓶,他比她高很多,苏知闻到了他身上清新的柑橘香。
夜色渐渐降临,陈西年接起电话:“西年啊,我临时去外地有事,今天可能回不去了,等那姑娘输完液麻烦你帮我关个门哈,叔过些日子请你吃饭。”
陈西年应好。
“你们认识?”,苏知问。
“邻居 ”,陈西年答。
钟表嘀嗒作响,最后一瓶水挂完,等两人出门时雨已经停了,青草与泥土的芳香扑面而来。
苏知站在他身边按着针眼,陈西年一把拉下卷帘门,而后拍了拍手心的灰尘。
“今天麻烦你了,我请你吃饭吧。”
铃声响起,苏知掏出口袋里的手机,苏母的嗓音震得耳膜发痛。
“好啊你苏知,还学会逃学了,要不是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在学校学习呢,现在立刻给我回来!”
声音大的一旁的陈西年听得一清二楚。
“不早了,好人当到底,我送你回家吧。”,陈西年看着她。
池塘里的青蛙呱呱乱叫。
透过玻璃门,苏知看到了坐在店里的苏母和班主任,她的腿沉下来,艰难迈出一步又一步,陈西年目送她到门口就离开了。
两人一看到苏知纷纷站起身,苏母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教训,班主任在一旁默不作声。
苏母的话越来越难听,苏知听不下了,无力出声:“我烧到快四十度,她不给我批假,我为了防止自己不被烧坏只能翻墙逃学。”
“你还有理了?!谁教你这样做的?你请假不浪费学习时间啊,你班主任这样做还不是为了你好!”,苏母情绪激动,完全没注意到她手背上的淤青与不断作响的肚子。
最后这场闹剧以苏知的一句“对不起”收尾。
她转身离开水果店,努力控制住即将涌出的泪水,可当看见转角处的陈西年时情绪瞬间爆发。
耳边隐隐传来苏母给班主任的道歉声,她崩溃大哭,不断捶打着他的身体,声音里满是无助与委屈。
“你为什么不走?谁让你在这儿的?刚刚的话你是不是都听到了?你为什么不回家去啊?!”
看到她此刻的样子,陈西年突然感到一阵心痛,他双手不受控制地将她搂入怀中。苏知在他怀里抽泣,很久才平复好自己,拿出纸巾擦拭着他衣服上的鼻涕与泪。
无人的街头上,陈西年握住苏知的手,带她短暂逃离了那个地方。
两人各端一碗馄饨坐在一棵巨大的槐花树下。
陈西年看了眼她,起身朝便利店走去。
苏知小口吃着馄饨,一边嚼一边掉眼泪,突然一瓶冰汽水贴在她脸颊上。
“脸还疼吗?”,陈西年拿汽水的手不经意间碰到她的脸颊。
“怎么下得去手的啊?”,他心想。
苏知这才想起脸上的巴掌印。
“自打我外婆生病后,我妈情绪就很不稳定,但这是她第一次扇我脸,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难道我要等烧晕在学校才能请假去看病吗?”
“外婆健康的时候经常带我来这棵槐花树下,不管开花与否,我们祖孙俩都能在这坐上一天,她是我最亲的人,小时候我总是会有很多愿望,外婆就告诉我可以对着这棵槐花树许愿,我信了,后来长大一点发现,它好像并不灵,但我那时仍然没有停止对它许愿,因为我相信外婆是不会骗我的。”
陈西年静静地看着她,试图能让她好受些,“你都许什么愿呀?”
“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再吵架了,希望爸爸能戒酒,希望家人身体健康,希望我能成为他们骄傲……”,苏知顿了一下,又补充到:“希望外婆能陪我久一点。”
“你外婆生什么病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肺癌晚期,全靠化疗活着。”,苏知淡淡回道。
这一晚两人聊了很多,陈西年发现,只有在聊到外婆时,苏知的眼睛里才有光。
回到家时已是半夜,陈西年冲着澡,脑海里始终回荡着苏知最后说的那句话:
“陈西年,谢谢你,以后有什么愿望就对着这棵槐花树许许试试吧,我想外婆一定不会骗我的,而我也一定不会骗你。”